白見離靜靜聽著,眉宇間的清冷淡然逐漸被凝重替代,等亦真說完,她低頭沉思片刻,才開口道:「原來如此…」
她抬起眼,輕聲問:「亦大哥,你現在心中如此鬱結,莫非是因對羅長老見死不救,而深感愧疚?」
亦真沉聲道:「這還用問嗎?我明明有能力去救他,卻因種種顧忌而選擇袖手旁觀,這與助紂為虐有何分別?一想到自己居然這麼冷漠,心中就實在靜不下來!」
白見離眉心微蹙,語調平靜卻透著些許勸慰:「羅長老雖身體健壯,但年事已高,說到底,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幾年光景。他為長老多年,行事不仁,換個人取而代之,或許也是羅家的福分。依見離之見,羅噬天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先下手為強罷了,亦大哥不必將這事看的太重。」
亦真聽罷,眉頭蹙得更緊,沉聲道:「你們冥族的思維果然與常人不同,爾等以強者為尊,殺戮奪取視為理所當然,甚至親子相殘也能坦然接受。可我不同!我是天合人,師門教我行俠仗義,除惡揚善,如何能容得下這等手足相害的惡行!」
白見離眸中閃過一抹無奈,微微一笑道:「亦大哥,您所說的話我並不反對。但這事既然都發生了,您的仁義之心未必能改變什麼。不如先放下這執念,專心想著如何說服其他長老吧。至於羅噬天的所作所為,您的出現不過是催化了他的決意罷了,若他心存殺念,您再如何阻止,也是徒勞無功。」
「可我至少能為羅長老解毒!」亦真猛然抬頭,語氣透著不甘與堅決:「解了毒,或許事情還有轉圜之地!」
白見離輕輕搖頭,語氣柔和卻透著堅定:「您確實可以替他解毒,但等您離開之後呢?您替羅噬天瞞下此事,只是延緩慘事發生罷了,羅噬天遲早還是會動手。羅長老終究難逃一死,這不是您所能左右的事情。」
亦真聞言,沉默良久,目光複雜地看向前方,彷彿試圖從朦朧的天際間找尋答案。
他喉間似有千言萬語梗住,卻終究無言。
白見離輕輕一笑,聲音如溪水潺潺,帶著幾分溫柔與勸慰:「亦大哥,我們來這不過不到一個月,您便得了曲長老與羅長老的信物,這已是首戰告捷。餘下七位長老,我們只要再說服其中兩人,便可完成使命。此乃大大的好事,何必自責?請不要將本不屬於您的罪責揹在自己身上,見離實不願見您如此糾結。」
她語調婉轉,言辭溫暖,卻如雨落蒼石,無法真正撼動亦真心中的沉重。
他握緊馬繩,目光垂落,語聲低沉如喃喃自語:「信物在手,卻是用羅長老的性命換來的…我怎麼能心安理得?」
白見離見他如此,輕輕歎了口氣,垂眸片刻,隨即轉了話題,語氣略顯輕快:「大哥,您可知我們接下來要往何處去?」
「東北。」亦真簡短作答,語氣淡漠。
白見離微微一笑,舉起纖纖玉指,指向前方天地相接之處。
清風撩動,她手腕掛著的墜子輕晃,木珠相擊,發出如玉磬般的清脆聲響。
她緩緩道:「沒錯,我們的路在東北。原本可以繼續往東,去曲長老的領地,但既然她的信物已拿到手了,自然沒必要多跑一趟。我們只需一路東北,行程半月,便可抵達『莎倫庫爾』,那裡正是下一個目的地。」
「莎倫庫爾…」亦真低聲呢喃,這名字彷彿藏著一絲遙遠的韻味,他抬眸看向前方,像是透過雲霧看見了那片未知之地:「是個美麗的名字。」
白見離唇角微彎,露出兩個甜美的酒窩,輕聲接道:「莎倫庫爾的長老姓沈,名易。他在諸位長老之中,算是性情較為溫和開明的。」
說到此處,她語調一頓,似在吊亦真的胃口。
亦真不禁微微挑眉,忍不住問道:「然後呢?這位沈長老還有何特別之處?」
白見離見他露出興致的模樣,心中暗笑,這才不疾不徐地繼續道:「沈家原是游牧世家,與其他長老不同,他們一族自古便以游牧為生,至今仍保持著這種傳統。他們不建高牆宅院,住的都是野營帳。族人逐水草而居,耕作、放牧、打獵,都是自給自足,至今也未曾改變。」
亦真聽著,眉頭微微皺起,問道:「如此說來,莎倫庫爾的沈家,竟無一處固定之地?」
白見離輕輕點頭,手指滑過墜子上的木珠,聲音如春風徐徐:「正是如此。莎倫庫爾大致劃分為三大區域,每過兩年,他們便會遷移到下一處水草豐美之地。等原本居住的土地得以休養生息,方才重返。如此輪轉,從沒間斷過。」
亦真聽罷,低聲喃喃:「這樣說來,沈家便是在莎倫庫爾兜圈子了,生活倒也自成一脈,但這不會讓土地荒廢嗎?」
白見離輕輕搖頭,解釋道:「不會的。沈家人向來珍視土地,每遷移一次,都會留下少數族人照顧農地,改善土質。他們深知土地貧瘠,若不做到如此,終究無法長久生存。據說他們花了整整百年的時間,才將莎倫庫爾的土地漸漸恢復到如今能耕作的模樣。」
亦真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意:「原來如此。這等耐心與堅韌,倒真讓人刮目相看。」
白見離見狀,眸中掠過一抹輕快,輕聲道:「亦大哥,沈易長老便是這片土地的頭頭。他身居高位,卻從不仗勢欺人,反而為族人謀求福祉。他這樣的人,說服起來應該比羅家要容易許多。」
亦真聞言,嘴角微微一動,像是要笑,又像是一聲無奈的輕歎。
他抬眸望向東北方,那片無邊的草原似在遙遠的天際與他招手。
白見離同樣抬眸望著遠方,聲音如風中低語,帶著幾分無奈:「雖說去莎倫庫爾需要半個月光景,但見離還不知沈家此刻駐扎於三處領地的哪一處。恐怕到了地方還需多方詢問,或多繞些路程,方能尋得沈長老行蹤。若稍有耽擱,亦請大哥莫要見怪。」
亦真淡淡一笑,語氣卻十分堅定:「亦某此次前來,本就是為求信物而來,感激都來不及了,怎敢心生埋怨?沈家既以游牧為生,遷徙無常,跑遍三處又算得了什麼?」
白見離見他神情如此坦然,卻又心中暗嘆。
這男子行事雖不失果決,但那份赤子般的直率,卻也往往令他難以置身事外,為此心力交瘁。
她微微一笑,低聲問道:「不知亦大哥的身子,現在可好些了?」
亦真握了握拳,將掌心靈氣微微催動,緩聲答道:「只要稍作調息,便能驅動靈氣療癒身體,兩三天後自然恢復如初。這事不足掛懷。」
白見離聽罷,目光柔和了幾分,低聲歎道:「您即便是好心替人醫治,若因此傷了自己根本,反而得不償失。下次施術時,還請三思而後行,切莫逞強。」
亦真輕輕摸了摸後腦,露出幾分不甚自在的神情,微微一笑:「當時事態緊急,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白見離聞言,輕聲一笑,眼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希望永遠別有下次才好。」
說罷,她輕輕垂下長睫,眼波掠過火堆的微光,腦海中卻不禁浮現一個矛盾的念頭——若是他再受傷,我豈不是又能照顧他一段時日?這樣走遍巴亞爾青嶺的旅程,豈非能拉得更長些?
想到這裡,她臉頰微紅,急忙晃了晃腦袋,似要將這心思徹底驅散。
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U2LAp7jC
三人一路向東北而行,早晨翻山越嶺,夜晚便尋地宿營。
起初的幾天,路途蜿蜒,山勢險峻,他們須得步步為營,穿過如劍鋒般嶙峋的岩石,避開深不見底的峽谷,耳邊時常傳來隨風呼嘯的聲響,彷彿天地之間只有他們三人行走於這片荒野。
等山路漸漸平緩,眼前景色終於開闊起來,廣袤的草原出現在地平線上。
冬季的草原少了幾分翠綠,卻自有一番蒼黃壯麗之美。雖然已是隆冬,那些枯黃的長草仍挺立在風中,彷彿在寒風中訴說著生命的韌性。
草原的夜晚寂靜得彷若世外。
數日以來,陰雲低垂,夜幕下連群星都難以顯露光輝,營火成了唯一的暖意。
三人圍坐在火堆旁,簡單地煮著飯,偶爾交談幾句。
亦真一如往常,夜裡總會調息靈氣,再翻演一段魏彤所授的武功招式,手上招法剛猛,動作沉穩,火光映照下顯得氣勢頗具。
日子在奔波中悄然滑過。
當十五天的晨光自雲層間灑下,草原終於褪去那幾日的陰鬱,金光傾灑於天地,將前方的草地染上一層暖意。
白見離抬手遮住額間的陽光,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大哥,這便是莎倫庫爾的邊界了。」
亦真凝望遠方,目光中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感,有期望,也有隱隱的不安。
不多時,三人走到一處牧民聚集的小村莊。
這裡的村人純樸善良,草原的風沙刻畫在他們的面容上,卻絲毫掩不住他們的熱情與親切。
白見離不時停下腳步,與村人攀談,詢問著沈家大營的所在,而亦真則遠遠站在一旁,注視著這片草原人民的日常,心中生出一絲敬意。
隨著他們的推進,草原中不時出現零星的農地,然而這些田地並沒種滿農作物,似乎只是被翻鬆的土壤。
偶爾能見到農夫在田間勞作,白見離便會輕聲說道:「這便是沈家留下的農民,哪怕輪耕歇地,也從不荒廢土地。」
亦真眺望那片無邊的田地,點了點頭,低聲道:「這麼大的農田,竟只有寥寥幾十人照料,沈家當真不易。」
白見離輕輕嘆息,聲音柔和而透著些許感慨:「這也無可奈何。為求生計,多數人隨沈家逐水草而遷移,冬季田間勞作本就稀少。沈家行事素有章法,四年一輪耕作之制,輪休土地。雖然人手不足,然而四年光陰用以養地,已經是綽綽有餘了。等到春夏之交,萬物復蘇,耕作的農民就會返回,眼前的冷清僅是季節使然罷了。」
亦真聞言,輕輕點頭,眸光閃過幾分了然,策馬向前,順著牧民所指的方向繼續前行。
雖草原人煙稀少,偶有路過的農人,白見離總會下馬詢問,沈家之處也因此逐漸明朗。
五天後,他們終於抵達沈家帳營所在之地。
冬日的草原無垠而寂靜,北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肆意吹襲,枯草在寒風中瑟縮低伏,發出微弱的颯颯聲響,似在低吟冬季的凜冽與孤寂。
天際濃雲密布,彷彿將整片草原籠罩在灰暗之下,連群山的輪廓也隱隱透著一層寒意,如遠古巨人立於天地之間,守護著這片蒼茫的原野。
冰冷的空氣中,三人呼出的白霧在馬蹄下輕輕升騰,消散在風中。
隨著營地的輪廓愈發清晰,眼前的景象卻令人驚嘆——密密麻麻的帳篷遍佈於遼闊的草原上,如繁星點綴夜空,望之不見盡頭。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AQiDLXecp
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rNldJo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