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聽罷,心頭一緊,不安之感愈發濃烈,沉聲問道:「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何要等一個月之後?」
羅噬天不答,只是左右張望片刻,確定無人偷聽後,才緩緩湊近亦真耳畔,壓低聲音道:「我在我爹的飯菜裡下了毒,無色無味,無藥可解。一月之後,毒發無救,他必死無疑。到時羅家自然由我繼承長老之位。這令牌,便成了真正的信物!」
此言一出,亦真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當場,手中令牌再也握不住,「啷!」地一聲,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驚愕地看向羅噬天,聲音因怒極而顫抖:「你…你這是在說笑吧?」
羅噬天面色如常,彎腰拾起地上的令牌,又強行塞回亦真的手中,低聲道:「這種事怎麼能拿來說笑?我說的都是實情。一個月之後,事情自會水到渠成。你快將信物收好,不要浪費我的一片苦心。不必言謝,這是我該做的。」
亦真終於回過神來,眼中怒火陡然升起,一把將令牌擲回羅噬天胸前,冷聲喝道:「謝你的頭!這裡還輪不到你來胡作非為!快帶我去見你爹,由我來替他解毒!」
羅噬天見亦真執意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不僅未有絲毫悔意,反倒顯得氣惱。
他面色一沉,冷聲道:「這是為何!?我家那老頭子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庸才,整日想著如何利用你,行卑鄙之事,我羅家大業遲早毀在他手上!既然如此,為何不能除掉他?你不是想做長老嗎?老子幫你掃清障礙,這豈非一舉兩得之舉!」
亦真聞言,氣極而笑,目光如刀般射向羅噬天,沉聲道:「他再如何不堪,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還以為是在為我著想?此乃滔天大罪!趁毒性未深,還有挽回的機會,你速速解毒,莫要鑄成大錯!」
羅噬天卻不以為然,頤指氣使道:「大錯?笑話!他這種人,留著只會辱沒我羅家名聲!這是為大局著想,有何不可?」
亦真氣得胸膛起伏不定,冷冷道:「你可知此舉不僅不能幫我,反會害我陷於不義之地!我來到羅家不足一個月,若你爹就此毒斃,旁人豈不會將矛頭指向我?這不僅毫無助益,讓我聲名掃地,叫我如何在冥族立足?」
羅噬天愣了愣,隨即露出幾分輕鬆之色,擺手笑道:「原來你是怕被人說閒話啊,這有何難?只需白見離姑娘為你作證即可。她乃皞王親妹,名聲如日中天,有她幫你擔保,自然無人敢妄言!況且你與我爹也僅有數面之緣,旁人怎會認為你有機會下毒?再說,我爹的膳食一向層層試毒,謹慎至極,別人怎會懷疑到你身上?」
亦真聽罷,氣得指著羅噬天,無言以對。
他忽而靈光一閃,他捕捉到話中不對之處,急聲問道:「等等,你說羅長老的飯菜需經人試毒,那你是怎樣下的毒?」
羅噬天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中透著幾分得意與狠戾,緩緩道:「很簡單。因為替他試毒的人正是我。時機自然多得是。」
此言一出,亦真大驚失色,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你!?這怎麼可能!這試毒的事情怎會輪到你來做?」
「還不只呢。」羅噬天冷聲,繼續道:「你看看我的身子。」
羅噬天隨即坐於椅上,將靴子慢慢脫下,又解去足衣,露出一雙白皙但殘缺的腳。
仔細看去,他的雙腳竟各少了一根腳趾,切口處平滑整齊,分明是被利器斬去的痕跡。
亦真見此異象,神色一凌,眉宇間泛起深深的疑惑與不解,冷聲問道:「你這腳趾…怎會缺了兩根?這事與下毒又有什麼關係?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羅噬天垂下眼簾,語氣低沉,聲音如冰冷的山澗潺流,隱約透著鋒利的刺意:
「自然是我爹。他這人自私自利,無情無義,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擺弄,別說旁人,就是我與幾位兄長也未能倖免。他與別家長老爭執不休,為了撫平矛盾,竟拿我當作賠禮,削去了我兩根腳趾以表誠意。自此,他更讓我試毒,以證忠心,這般羞辱,何曾將我當作親生兒子看?」
他的語氣漸漸拔高,語中夾雜著恨意,似壓抑多年的怒火終於洶湧而出:
「他要我生,我便得生;要我死,我便得死!便連婚事也不由我做主,哪怕是娶一頭母豬,我也得拜堂成親!這世上除了他羅煞鬼,再無他人能掌控我羅噬天的命運。可我偏要讓他看看,他若把我當成棋子,我便要讓這局棋徹底毀去!這世道容不下我,我也容不得他!羅煞鬼待我如此,我便讓他做回真正的鬼!看他死後還如何掌控老子!」
話語間,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眼神深處藏著無盡的憤怒與屈辱,那恨意如烈焰般,幾乎要焚燒天地。
聽到這番話,亦真頓時目瞪口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他不禁回憶起與羅噬天過往的種種交集,那個表面無賴輕佻的小鬼,竟隱藏著如此深沉的傷痛與屈辱。若羅噬天所言屬實,他的經歷確實令人難以想象。
亦真心頭一震,暗自思忖:羅煞鬼竟如此心狠手辣,竟將親生骨肉當作棋子!斷其趾,毀其尊,這等行徑豈是常人所為?羅噬天的痛苦與壓抑,怕是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承受。他怨他恨,這也難怪。
然而同情歸同情,羅噬天此刻的怨恨與所作所為,卻讓亦真心中浮現更多的憂慮。
他深知,若這年輕人無人加以引導,只怕最終會走上邪道,一去不返。
他低頭拾起那枚刻著「羅」字的令牌,輕嘆一聲道:「你真的這麼信任我?不怕我去告密?」
羅噬天見狀,冷笑一聲,坐回椅上,慢條斯理地將足衣與靴子穿回,神態輕蔑且自信:「你若去找我爹解毒,自然需要與他說明緣由。他為人多疑,定會追究此事為何而起。你既與我有牽扯,豈能全身而退?況且…」
他盯著亦真,嘴角微揚:「你乃君子中的君子,重情重義,豈會做出此等違背良心之事?你是怎樣的人,老子看得清清楚楚。」
這番話不僅未讓亦真鬆口,反而讓他更加忐忑,心中警惕起來。
他沉思片刻,語氣低沉卻堅定道:「你說得沒錯,亦某不會去告密,但這是我的選擇。但這並不代表你是對的。我雖然不會揭發於你,但也不會姑息縱容你。還請三思而行!」
羅噬天聞言,卻並未顯露惱怒之色,反而淡淡一笑,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我自然知道你不會告密,若你真去解毒也無妨。我如今與曲家聯姻,雙方已成親家,大有利用價值,彼此各有所圖。我爹即便察覺是我動的手又能如何?最多不過再斬我幾根手指罷了。這副身子早被毀過,少幾根指頭也算不了什麼。」
此言一出,亦真心頭更是一震。
他望著面前這個男童,那帶著些許瘋狂的笑意,讓他感到幾分悲哀。
羅噬天的機智與狠辣,若行正道,當能成為一代英雄,可如今,卻已偏離正軌,步入歧途。
「羅大少爺…」亦真低聲道,眼中多了幾分無奈與沉重:「你我雖非至交,但亦某也不願見你走錯了路,你這等行徑實在叫人頭疼…」
羅噬天微微一笑,嘴角透著一絲倨傲與玩味,語氣雖輕,卻帶著幾分深沉的意味:「你且放心,老子自有分寸。你別當我羅噬天是個無知之輩,會因此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我跟我爹之間,不過是些舊怨私仇,至於幫你爭這長老之位,也只是順手的事情,就當為我自己鋪條後路罷了。」
這番話聽得亦真一時語塞,眉頭微皺,竟不知該作何評價。
這羅噬天究竟是心智成熟,還是心性尚幼?此刻的他,仿佛遊走於理智與癲狂之間,叫人難以捉摸。
「你啊…」亦真正想開口,卻見羅噬天大步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這一動作既親近又帶著幾分桀驁不羈。
他雙眼直視亦真,眸光如刀般銳利,沉聲道:「總之這事我已經決定了,現在就告訴你。這塊令牌你暫且收著,信我也好,不信也罷,若覺得它礙眼,大可丟了便是。可我話放在這兒,羅噬天今日既說了要幫你,便絕不會食言!」
語罷,他不等亦真回應,伸手推開門,轉身邁步而去。
微光從門外滲入,映得他背影頗有幾分倜儻不羈。
那身影逐漸隱沒於陰影之中,唯餘一句似輕似重的聲音飄入耳中:「祝你一路順風,莫要辜負老子的一片心意。」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頓時靜得只剩下心跳聲與呼吸聲。
亦真望著手中的令牌,指尖微微發顫,心中竟生出一種難言的情緒。
他怔怔站在原地,腦海中回蕩著羅噬天那略帶倨傲的話語,與他隱隱流露出的瘋狂執念。
「這小鬼…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亦真心中思緒萬千,五味雜陳。
羅噬天的行事作風,似狂似傲,卻又帶著幾分深思熟慮。明明如此狠辣,卻又在某些瞬間,讓人看到了那掩藏在瘋狂背後的一縷執拗的善意。
他不禁苦笑一聲,低頭凝視那枚雕刻精緻的令牌,彷彿它正訴說著羅噬天那混雜著痛苦、恨意與執著的人生。心頭那股沉重之感,竟壓得他胸口悶痛難當。
他在屋內來回踱步,思緒如千絲萬縷,紛亂無章。
片刻之後,他深深吐出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下來,將令牌收入袖中,推門而出。回望了一眼身後這棲身半月的小屋,目光復又轉向前方,臉上多了幾分深沉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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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萬人送行,也無紅塵喧囂,三人簡簡單單便出了城門。
天色陰沉,雲層低壓,蒼穹像被蒙上一層灰絮,陰影籠罩下,似映襯亦真心中無盡的沉重。
三人策馬而行,蹄聲如緩緩敲擊的鼓點,在靜謐的荒野中迴盪,周遭唯有微風拂草的沙沙聲伴隨。
幾個時辰後,塞爾伽托的高牆與城池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成為遙不可及的影子。
一路上,亦真始終沉默不語。
他眉頭緊鎖,面色如霜,似有千斤重擔壓在心間。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卻空洞無神,仿佛穿過了天際,落入一片無邊的虛無中。即便白見離和白行雲在旁,也沒能讓他打開話匣子。
白見離見狀,起初忍住沒問,心想他或許不願提起。
然而又過了幾個時辰,見他始終這麼憂懷,終於忍不住催馬靠近,柔聲問道:「亦大哥,那羅噬天究竟跟你說了什麼?你早上還神色輕鬆,怎麼出了城門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亦真聞言,微微一震,卻仍默然不語。
他神色糾結,目光閃爍,似在掙扎著該不該將事情說出來。
良久,他終於深深嘆了一口氣,語氣低沉,緩緩將羅噬天的事情娓娓道來。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6LXMiB6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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