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爾青嶺,自古便以險峻險惡著稱,其山嶺深處,隱藏著無數兇猛生靈,若是遇上,九死一生都算的上幸運,稍有不慎便成了餓獸腹中餐。
這裡的人無不敬畏生靈,心存忌憚,從沒有人敢妄想將其馴服,更遑論騎乘。
然而今日這等聞所未聞的壯舉,竟在羅家門前上演,眾人如何能不目瞪口呆?
他們目光炯炯,盯著亦真扶著白見離,一步步靠近影鬈,那模樣既是驚歎,又透著幾分不可思議。
對於亦真而言,這不過是稀鬆平常之事,卻在這群人眼中,成了足以載入傳奇的壯舉,讓他心中不禁浮現出幾分無奈。
他攙扶著白見離的纖手,只覺手掌微微顫抖,心中一凜,旋即猛然想起:白見離的雙親,不正是死於生靈之口嗎?
當年她僅僅是個孩子就失去雙親,如今面對這等生靈,自然心有餘悸。
想到此處,亦真不由心生歉意。
當時白雪靈毫不在意,我便忽略了這件事。然而見離卻是心思細膩,性情較為柔弱,我這樣行事是不是太過輕率了?
他頓了頓,溫聲道:「見離姑娘,若妳覺得不妥,無需勉強,亦某可另尋他人代勞。」
白見離輕輕一顫,卻微微抬頭,咬唇堅定小聲道:「沒…沒事的。我想試一試…亦大哥,您可以扶我一把嗎?」
她聲音雖有些顫抖,卻隱含堅毅,令亦真心頭一震,頓時心生憐惜。
他點頭笑道:「好,我跟妳一起上去,無須擔心。」
語罷,他身形輕靈,足尖輕點地面,已然縱身躍上影鬈背脊,隨即伸出手,輕輕將白見離拽了上來,那舉動行雲流水,似毫不費力。
白見離落座後,仍有些緊張,雙目緊閉,手指緊緊攥著影鬈背上的粗毛,彷彿稍有鬆懈便會墜入深淵。
「見離姑娘,不要緊張。」
亦真的聲音自耳畔傳來,溫和而穩重:「妳看看,今夜天清月明,涼風輕撫,萬里無雲,好景難得。」
她遲疑片刻,緩緩睜開雙眼,頓時一愣,接著屏住呼吸——眼前的景象,竟美得教人心醉!
影鬈背脊寬厚穩固,絲毫不見晃動,宛如置身平地。
此時的她,視野無比開闊,宛如高居樓台之上,俯瞰天地。
羅家外院的燈火點點,宛如繁星灑地,而遠方的山影與村落,在月光之下輪廓分明,微風輕拂,帶來一股草木的清香。
她仰首望天,夜空深邃,群星爍爍,點綴其間。
一輪明月懸於蒼穹,皎潔光芒灑落大地,將這漆黑的夜晚染成一片柔和的銀白。
這等夜色,寧靜而深遠,令人不自覺屏息凝神。
「真美啊…」白見離喃喃自語,聲音輕如細絲,似乎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
亦真輕聲道:「這等美景,便是妳的勇氣所賜予的。若是不跨越心中的恐懼,又怎能見到如此美景?」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欣賞,像是鼓勵,也像是讚許。
白見離聽罷,心中激盪不已。
她望著眼前的月色,胸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與釋然,仿佛那些積壓心底多年的陰霾,在這月光星空之下,終於悄然散去。
微風輕輕掠過,拂動亦真的髮絲,他額前的銀色瀏海隨風飄蕩,映著夜色的微光,平添幾分出塵之氣。
他的目光深遠,似沉浸於這夜幕與明月交織的靜美之中,神色淡然而寧靜,宛如不染塵俗的高士。
影鬈在這片靜謐中忽然起身,那龐大的身軀帶動地面微微震顫,金色鬃毛如波瀾般隨風擺動,光芒四溢,散發出莊嚴而威武的氣息。
四周的賓客不禁驚呼出聲,但影鬈似乎全然無視,只是在小院中閒然踱步,步履穩健,從容不迫,那氣度猶如山巒間的王者,令人心生敬畏,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隨著影鬈的移動,白見離原本稍稍平復的緊張感再次湧上心頭。
她雙手緊緊攥著亦真的衣袖,屏息不敢動彈,心中如擂鼓般怦怦亂跳,連眼睛也下意識地閉了起來。
亦真察覺她的不安,卻並未多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影鬈,示意牠繼續緩步行走。
隨著時間推移,影鬈步伐的穩定感漸漸傳入白見離的心中,那份緊張也一點一點地消散。
片刻之後,她終於鼓起勇氣,再次睜開雙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亦真的側臉上。
月光為他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他的神情平靜卻溫潤,那抹淺笑宛如春日的微風,柔和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魅力。
白見離看得一時有些失神,胸口似有萬千羽翼輕撲,攪亂了她的心弦。
「亦大哥…喜歡…」她聲音細微,幾不可聞,像是喃喃自語,又似脫口而出。
「嗯?妳說什麼?」亦真聽見,微微轉頭,眉宇間帶著些許疑惑。
白見離猛然驚覺自己失言,臉頓時漲得通紅,慌忙解釋道:「我、我是說…很喜歡影鬈!這影鬈果真威武霸氣,真是名不虛傳!您的生靈錄我已讀過百次,熟得很呢!」
她語速飛快,話語間更是帶著幾分慌亂,手足無措的模樣,與她平日端莊大方的形象大相逕庭。
亦真見狀,不由低聲一笑,卻不作追問,隨意應道:「妳喜歡就好。」語氣輕描淡寫。
此時,院落四周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那聲音如漣漪般擴散,逐漸蓋過了影鬈行走時的輕響。
「亦仙人!亦仙人!」一聲粗重的呼喚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寧靜,羅煞鬼的身影自人群中擠了出來,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亦真與白見離對視一眼,隨即柔聲道:「見離姑娘,時辰不早,該下去了。」
白見離似有些意猶未盡,卻也不敢違拗,只得點了點頭。
亦真伸出一隻手,穩穩將她扶下影鬈,那動作輕巧而自然,毫無刻意之感。
兩人剛一落地,羅煞鬼立刻湊上前,滿面堆笑地拱手道:「亦仙人,您果然神通廣大!今日得見此等生靈,實乃我等三生有幸!不知是否能讓小輩們沾沾仙氣,近距離看看這影鬈?」
亦真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淡然一笑,點頭應道:「既然如此,諸位可隨意觀看,但需記住一事——動作輕柔,不能對他有敵意,否則後果自負。」
羅煞鬼聞言大喜,連連作揖道:「多謝仙人!多謝仙人!」
他隨即又壓低聲音,朝亦真靠近一步,小心翼翼地說:「仙人,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借一步說話?」
亦真聽羅煞鬼如此說道,心中暗自盤算:機會來了,他如今有事相求,我也有事相求,今天喚影鬈出來助興,總得換來幾分薄面,若能借此讓他支持我坐上長老之位,倒是兩全其美之策。
他微微一笑,點頭應道:「既然羅長老有話要說,請帶路便是。」
羅煞鬼滿臉堆笑,領著亦真穿過人群,走進大堂,又繞過側廳,直入後院深處。
夜風徐徐,四下寂靜無聲,羅煞鬼四處張望片刻,確定並無旁人,這才停下腳步,轉身拱手道:「亦仙人道行高深,令老夫佩服的五體投地!」
亦真面色平靜,淡淡回道:「羅長老言重了,不過是些微末小技,實在不足掛齒。」
羅煞鬼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滿意之色,笑道:「亦仙人果然謙遜,難怪如此受人敬仰。不過嘛,老夫今日有件事想向仙人討教,還望不吝賜教。」
他話音一轉,語氣微沉:「老夫聽聞,仙人日前曾拜訪曲初冉那娘們,可有此事?」
「娘們?」
亦真眉梢微挑,心中暗忖:這曲初冉可是你親家,當著眾人你口口聲聲曲長老,怎如轉口就是辱人?這羅煞鬼果然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
雖有不滿,他卻不動聲色,只淡然應道:「的確有這事,羅長老為何問起?」
羅煞鬼笑容更盛,眼中卻透著幾分試探:「老夫還聽說,仙人此行乃是為了長老之位而來,不知是真是假?」
亦真聞言,心下微震,暗道:此人消息竟如此靈通,恐怕早已探知不少內情。與我單獨會面,多半是想排除白見離的介入,且看看他要耍什麼花樣。
他當即坦然回道:「羅長老所言即是,亦某的確有意獲得長老之位。」
羅煞鬼聞言,哈哈大笑,連連點頭:「果然如此!老夫早料到仙人志向不小,想來也是人中龍鳳,豈能甘居人下?不過…」
他語氣一頓,故作深沉:「老夫還聽說,想要坐上這第十一席,需得四位長老同意,仙人可否證實此言?」
亦真眼中閃過一抹警惕,心道:這人連這個也知道了?他究竟還知道多少?
面上卻依舊從容,回道:「正如長老所言,這是皞王訂下的規矩,亦某自然遵從。」
羅煞鬼見他不露破綻,眸中閃過一絲冷意,但語氣卻愈發親切:「如此說來,仙人若想成事,還得靠老夫幫你一把?」
「羅長老有什麼條件不妨直言。若是亦某力所能及,自當義不容辭。」亦真目光微微一凝,語氣沉穩,不卑不亢。
羅煞鬼嘿然一笑,語帶深意道:「仙人果然快人快語,老夫敬佩。只是還有一事,想向仙人求個明白。那曲初冉是否已經答應幫你做長老?」
聽到此處,亦真眉頭微皺,斟酌片刻,冷聲道:「她拒絕了。」
「呵呵,我就知道。」羅煞鬼摸著下巴,似乎對這答案早有預料。
亦真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冷峻:「羅長老,明人不說暗話。您對天合人素來不屑,亦某心知肚明,今天面帶笑容,卻是實打實的虛與委蛇。不如直說吧,您到底有何算計?」
羅煞鬼臉上笑意漸漸收斂,目光陰沉地盯著亦真,語調低緩卻帶著一股狠勁:「仙人既如此直言,那老夫也不繞圈子了。沒錯,老夫厭惡天合人,至深至切!我的兒女都死於天合人之手,如今唯餘羅噬天一人…老夫恨不得所有天合人全數死絕!」
他語氣忽然一轉,目中寒光微閃:「唯有你,老夫另眼相看,方才你喚出生靈,確實讓老夫改觀。馴靈術本事著實讓人折服,稱你一聲仙人也不為過。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倒也不是不能寬恕你們天合人…」
「寬恕?」
亦真冷哼一聲,打斷他說的話,語氣如冰:「羅長老,恕我直言,你兒女的死與我毫不相干。天合人與你交戰,恐怕也是因冥族先起兵滋事。怎麼別人能死,你的兒女就死不得?如今口口聲聲說要寬恕,究竟是想寬恕誰,又有什麼資格來談寬恕?」
羅煞鬼聞亦真此言,臉色瞬間一沉,眼底寒光乍現,手腕一抖,幾欲發難。
然而他終究還是硬生生忍住了,手掌隨即收回,負在身後。
像他這般自傲之人,能在怒火中壓制衝動,當真城府極深,心機深沉。
亦真淡然看著他,目光如古井無波,語氣平靜卻帶幾分不容置疑:「羅長老,亦某雖然有事相求,但絕非厚顏無恥之徒。您若不願協助,便如曲長老一般,直接拒絕就是了,倒還爽快一些,亦某自會另謀高就,不必您費神。」
這一番話,直如潑油入火,羅煞鬼氣得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忌於皞王的命令,不得對亦真輕舉妄動。
此刻的他,可謂憋屈到了極點,心中憤恨難平,卻又無可奈何。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VrRddqf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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