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看著他遁走的背影,搖頭失笑,低聲自語道:「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卻偏偏怕回自家門,當真有趣。」
他稍作調整,將提著的大包小包拿穩,然後走到羅家大門前,抬頭看了看朱漆大門與掛滿紅燈籠的裝飾,心中不禁暗想:這裡佈置得如此喜慶,想來是為了接下來的婚事做準備。
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該敲門,卻見大門從內緩緩打開,隨之走出兩人。
其中一女子眉目間滿是焦急,步履匆匆,聲音冷厲道:「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吃的?整整兩個時辰,竟連個人都找不回來!這麼無能,還要留著你們做什麼?」
那隨從滿頭冷汗,戰戰兢兢地回道:「小人已經加派人手搜尋,見離姑娘切勿心急,相信很快便能尋到仙人蹤跡。」
白見離聞言,眸中怒意漸濃,冷笑一聲道:「若是亦仙人有個萬一,你就是第一個人頭落地的!」
那隨從嚇得臉色蒼白,卻不敢多言,只是頻頻點頭稱是。
這時,亦真站在一旁聽得清楚,不禁輕嘆了一聲,搖頭道:「好端端的姑娘家,何苦動輒打打殺殺?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豈不更好?」
白見離本來氣焰正盛,聞言一怔,隨即反射性地回嘴:「關你什麼…」
話才出口,猛地轉過頭,卻驚愕地看見亦真就站在身旁,滿手提著大大小小的東西,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亦…亦大哥!」她整個人怔住了,眼神複雜,驚喜、慚愧交織,連聲音都帶著些微顫抖。
亦真含笑點頭,語帶歉意道:「我在街市中迷了路,耽擱多時,實在是對不住。」
「不,亦大哥無恙便好,真是萬幸…」白見離的鼻尖一酸,話未說完,眼眶已漸漸泛紅。
這時,那原本領路的隨從驚惶地上前道:「亦仙人,小人罪該萬死,竟讓您在街市走失!這事全是小人失職,萬望恕罪!」
亦真擺了擺手,輕聲道:「罷了,此事與你無干。我問路打聽,總算自己找到了這裡。你還是快些進去稟報,把那些尋人的人手叫回來,免得大家勞頓過多。」
那隨從如蒙大赦,連連作揖道:「是,是,小人這就去稟報老爺,請仙人稍待。」
說罷,匆匆轉身跑進門內。
亦真目送隨從遠去,回過頭時,見白見離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衣角,指節微微泛白,似是滿心自責不安。
他將手中的東西放到一旁,輕嘆一聲,道:「見離姑娘,讓妳擔心了,亦某著實愧疚。」
白見離緩緩搖頭,低聲道:「不,是見離不中用…大哥之前交代過我一定要護好您,可我竟如此疏忽,害您迷路在街市。這事是見離失職,無顏面對大哥。」
亦真微微一笑,語氣溫和道:「這事怎麼能怪妳?分明是我自己沒能跟緊妳才對。妳不必自責,我人已平安抵達,這事就當作從沒發生過,可好?」
白見離抬起頭,眼中仍帶著些許歉意,明顯還未釋然,輕聲道:「亦大哥既如此說,見離便聽從了。只是若有下次,見離絕不會再讓大哥孤身一人。」
亦真莞爾,笑道:「妳這麼有心,我心領了。」
白見離瞧了瞧一旁堆著的大包小包,眼中透出些許疑惑,語帶輕嘲道:「亦大哥看來倒是心情不錯,這一路上還有興致買了許多東西?」
亦真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後腦,勉強笑道:「哪裡是我心情好,不過是走迷了路,向店家打聽路線時,順手買了些小玩意罷了。」
他說著,語調略顯尷尬,似乎想草草帶過。
白見離眉梢微挑,淡淡一瞥那些物件,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懷疑:「是嗎?您倒是買得不少,這一路攜著這些東西,竟然沒人懷疑您是天合人?」
「大概是…我遮掩得好吧。」亦真乾笑著應道,心中暗暗叫苦。
為了避開這話題,他忙從懷中摸出一件小物,遞到白見離面前,笑道:「妳瞧,這手墜雕工精細,線條流暢,樣式獨特,我覺得挺適合妳,就送給妳吧。」
白見離接過那手墜,目光落在上頭,細細打量。
那墜子以青木雕琢而成,外層染著淡雅的清漆,吊飾上纏繞著一條紅色絲線,末端掛著兩顆細小的木珠,珠子表面刻有簡單的紋飾,手工溫潤細膩。
她握在手中,不由怔了一下,低聲問道:「這是亦大哥您特意為我買的?」
「當然是了。」亦真笑道:「路上偶然見到,覺得頗為精巧,又與妳的氣質相稱,便順手買下。如何?這東西可還入得了妳的眼?」
白見離聞言,臉頰微微一紅,低垂眼簾,輕聲道:「亦大哥送的,自然極好…只是,您可知男子贈送女子這樣的手墜,有什麼涵義?」
亦真一愣,頓覺心頭一緊,問道:「什麼涵義?」
白見離緩緩抬起頭,臉色紅潤,似羞似嗔,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期待,低聲道:
「這手墜形制獨特,上頭雕琢線條雖有些許瑕疵,但顯然是匠人親手所製,兩顆木珠更寓意比翼連枝。在我們這裡,男子送女子這樣的手墜,多是作為傳情之用,表達…心意。」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卻仍抬眸偷偷打量亦真的神情。
亦真聽得冷汗直冒,腦中瞬間閃過羅噬天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心中忍不住暗罵:羅噬天啊羅噬天!我不過叫你買個手墜讓我送人,原來你隨手買的東西竟是這麼個意思,害得我如今百口莫辯!
「見離姑娘,妳…妳可別誤會!」
亦真忙不迭地解釋,手已伸向白見離,想要取回那手墜:「我可真不知道這些風俗規矩,這東西是個誤會,我看還是收回來的好。」
誰知白見離輕輕一閃,將手墜緊緊攥在手中,目光中帶著幾分狡黠與羞澀,微微笑道:「既然亦大哥不知其意,那就是無心之失,我自然不會怪罪。只是…這畢竟是大哥第一次送我的東西,就讓我留下作為一個紀念,可好?」
「這…」亦真無比尷尬,勉強笑道:「這手墜未免有些草率了些,不如明日我再挑個更好的,妳就把這個先還給我…」
「不必了。」白見離輕輕搖頭,將那手墜貼身收起,含笑道:「見離喜歡這個,何必更換?多謝大哥的心意。」
她的神態既有幾分認真,又帶著些許狡黠,讓亦真無可奈何。
亦真深深嘆了一口,心中暗罵羅噬天,居然讓自己處於這種尷尬境地,下次見了他非要教訓他不可。
兩人之間的氣氛帶著一絲微妙的尷尬,都不再提方才的手墜的事。
靜默片刻,那匆匆離去的隨從已然折返,面上略帶倉促,抱拳道:「見離姑娘,亦仙人,老爺已在大堂候著,請兩位速速移步。」
亦真微微點頭,眼神一掃四周,忽而開口問道:「怎麼沒見到行雲兄的身影?」
白見離回應道:「行雲剛才親自去街市找您了,如今應該有人通報去了,想來很快便會回來。我們先進去,不必多等。」
聞言,亦真也未多追問,稍作頷首,隨即隨著白見離與那隨從一道步入羅家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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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羅宅,便見庭院中張燈結綵,滿目紅緞、紅燭、紅紗,一派喜氣洋洋的熱鬧景象。
甫一踏入,便能感受到這宅院內充滿了婚慶的忙碌氣息。
雖說羅家宅第規模不算宏大,然此刻卻因臨近婚事而佈置得頗為講究,連帶著那素日略顯老舊的石牆都被蒙上一層喜慶的顏色。
穿過前院時,但見羅家的下人們來往如織,各自忙碌著手頭的事務。有的忙著打掃,有的布置喜堂,有的搬運貢品,彼此呼喊間氣氛緊張,卻也顯出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
路過一處回廊時,那隨從稍作停步,輕聲道:「仙人請稍待,大堂就在前方。」
再往內走,只見那大堂內燈火通明,堂中擺設簡約卻不失雅致,牆上懸掛著大紅囍字,四周紅燭高燒,映得整個空間暖意融融,似在昭示著即將來臨的良辰佳日。
三人剛剛邁入堂中,便見一名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自堂內迎了出來。
此人步伐穩健,但眉宇間透著幾分病態的倦意。
其面容略顯蒼老,額上幾道深深的皺紋刻畫出歲月的痕跡,整體看來雖然衣著整潔,但與那「羅煞鬼」這般霸氣外露的名字卻顯得有些不符。
此人見到來人,立刻抱拳為禮,語帶恭敬道:「在下羅煞鬼,乃十家長老之一,有幸得見仙人大駕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
亦真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心中暗道:這人明顯氣血衰敗,步履稍顯遲滯。冥族壽命不過五十,他一副老態的模樣,想來年歲已高,說不得真是半隻腳踏進棺材了。
想到這裡,亦真微微拱手,言辭謙遜道:「羅長老多禮了,亦某只不過懂得些許戲法,如此突然叨擾貴府,不知喜事將至,更沒準備賀禮,實在是罪過。」
羅煞鬼聞言,朗聲一笑,神情之中不見半分怨色,反倒顯出幾分豪爽:「仙人說笑了!您可是我冥族恩人,您救濟百姓,力挫百名冥族人的事跡早已聲名遠播,單憑您的到來便是對我羅家的莫大榮幸,又何須什麼賀禮!仙人既能垂顧寒舍,老夫自當備感欣慰!」
羅煞鬼這番話說得坦蕩,然而亦真心中卻並不安穩。
他記得羅噬天提及,此人素來對自己頗有敵意,如今卻以禮相待,語氣中絲毫不顯嫌隙,未免太過反常。這人對我態度親切得近乎過頭,恐怕不知藏了多少盤算,須得萬分小心才是。
想到這裡,亦真表面仍不動聲色,笑著回應道:「羅長老言重了,亦某受寵若驚。只是今日登門,確有一事相求,還望長老能允准…」
羅煞鬼聽罷,眸中微微閃過一抹輕蔑之色,但轉瞬即逝。
他爽朗一笑,擺手道:「仙人有所求,老夫自當竭盡全力相助。只是…」
話鋒一轉,羅煞鬼臉上露出幾分難色,微微歎道:「只是仙人您也瞧見了,老夫這宅子上下正為婚事忙得不可開交。這次兩家聯姻,牽涉甚廣,乃是整個塞爾伽托的大事,若有一絲疏漏,責任便在我羅家。若仙人的事非當務之急,能不能等婚宴過後再議?」
羅煞鬼說得面帶誠懇,卻也暗藏推辭之意。
亦真聞言,眉心微蹙,心中暗道:此事若拖延下去,恐會生變,我該如何迴應,既不得罪他,又能達成所求?
白見離見亦真微微蹙眉,似有所思,當下不欲讓場面僵滯,遂盈盈上前一步,語氣端莊道:「羅長老,見離冒昧一問,不知曲家長老是不是也已經來到塞爾伽托?」
她的聲音清婉柔和,卻隱藏著一絲不容輕忽的氣勢。
羅煞鬼聞言,眼中光芒一閃,旋即露出笑意,答道:「這不是白家二小姐嗎?多年不見,當真女大十八變,上回見妳,還只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誰能想到,如今已是如此亭亭玉立,果然不負皞王之名啊。」
言辭間看似親切,實則暗藏一股輕蔑之意。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0mVUql4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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