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心中微震,長嘆一聲,緩緩搖頭道:「白姑娘多慮了。亦某向來信奉公道,此事關乎冥族的習俗,怎能將怨恨遷於他人?更何況這與妳毫無干系,不必過多掛懷。這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他略一停頓,目光轉為清朗,笑道:「不過,既然此行前往塞爾伽托,卻不知是哪位長老主事?亦某得先探探虛實,免得措手不及。」
白見離見他有意轉移話題,暗自感激,連忙正色答道:「塞爾伽托乃,乃是羅家長老管轄,其人名為羅煞鬼…」
話音未落,亦真便面露驚異,忍不住道:「羅煞鬼?竟有如此恐怖的名號,聽起來有點令人膽寒。」
白見離聞言輕笑,適才的沉重掃去幾分,盈盈道:「亦大哥誤會了,那並非名號,而是羅長老的本名。羅家有一種怪異風俗,取名越是霸氣駭人,便越能鎮攝四方。他們深信,這樣的名字可護佑族人遠離災厄,震懾妖邪生靈。所以您若聽到他們自報家門時,也不必太過驚訝。」
「原來如此…」亦真苦笑一聲,暗道世間習俗果真千奇百怪。
白見離淺淺一笑,忽而說道:「說起來,亦大哥這趟旅途可謂運氣極好呢。」
「運氣?」亦真眉頭微挑,不解問道,「莫非是說天氣嗎?」
他抬眼望天,只見晴朗無雲,微風輕拂,確實是出行的良日。
「天氣只是其中之一。」白見離眉眼含笑,語氣中透出幾分輕快:「見離指的是,大哥適逢其會,此行將事半功倍。」
她微微頓了頓,隨即娓娓說道:「一個月前,塞爾伽托有書信傳來,說羅家長老之子將迎娶曲家長老之女。這曲家亦是十家長老之一,與羅家聯姻,不僅是冥族兩大勢力的強強聯合,更象徵著一種盟約。」
亦真聞言頷首,微微點頭,緩緩道:「原來如此,這確實是一樁驚喜,但妳怎麼說是好運呢?」
白見離繼續解釋道:「據說,這次聯姻乃十家長老會一致認同,將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羅、曲兩家長老必然齊至,這事正巧與我們前往塞爾伽托的時間相近。」
她語調微揚,語氣中帶著幾分欣然:「如此一來,大哥不僅可免卻跋涉之苦,更能順勢結識曲家長老。若能得兩位長老首肯,四位同意者中已占其二,舉事成功便有半數希望,可謂天時地利盡占,豈不妙哉?」
亦真聞言,心中暗道:原來如此,她說的好運是這個意思,竟是兩位長老同聚一堂,省得我費力一一去找。只是天意雖妙,卻未必全然如人所願。
他面上雖定了些神色,卻忍不住搖頭笑道:「聽見離姑娘這些話,讓我不禁覺得,此行果真有天意相助。然而,若換一個想法,萬一兩位長老同時拒絕了我,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白見離聞言,掩唇輕笑,眉目間盡是自信,柔聲道:「亦大哥,這種情形絕不會發生。您在冥族就如天外仙客,這是我們的福份,更何況您為皞王所倚重,乃是天下獨一無二的馴靈者。您的影響力冥族長老們豈會不知?這樣的人物,他們又怎敢排斥?」
「但願如此。」亦真低聲回道,神情中卻仍有幾分擔憂,也不知白見離這番話是否夾帶了私情,隨即自嘲一笑:「說來,也是我多慮了。」
白見離眉宇間顯現出堅定之色,正色道:「一定不會有問題的。亦大哥您在烏舒爾以一人之力挫敗百名挑戰者,又以仙術妙法行醫救濟,這些事蹟早已傳遍,您的名聲早非尋常人物可比。冥族上下若還不知您的能耐,那才是瞎了眼!再說了,還有我跟行雲同行,我們必會竭力相助。」
她言辭懇切,態度果決,彷彿天下再無不能解的困局。
亦真聽罷,暗自點頭,心中雖未完全放下,但那懸著的心也稍稍安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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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見離熟悉地形,且對塞爾伽托所在地方了然於心,據她所說,這裡距離塞爾伽托僅三日之遙,路途並非崎嶇難行,又是冬季,反而顯得順暢。
一路上,三人未遇猛禽兇獸,旅程相對平靜。
山間嚴冬,百草凋零,獵物稀少,旅途中的食物便成了一大考驗。
除了隨身攜帶的些許乾糧,白行雲時不時到林間雪地尋覓獵物,只是苦於寒冬景象,足跡難尋。
整整兩天,他也僅獵得一隻雪兔,回來時提著獵物,滿臉無奈,勉強算作牙祭,湊合著果腹。
白見離自幼習得謀略,雖不善武功,卻善於心思周密。
她對天合之地充滿好奇,沿途不時向亦真打聽關於那裡的種種風物。
她一路詢問不絕,或是風土人情,或是江湖傳聞,都是興致勃勃,讓亦真感慨於她的聰慧與好學,也讓旅途多了幾分生動趣味。
「亦大哥,天合的民間習俗,是不是近了別人家就要改姓?還要放花燈以示效忠?」
「嗯,改姓的事,確實有這種習俗,但花燈…」他微微一笑,耐心答道:「至於花燈,亦某倒是從沒聽說過,妳從哪聽來的?」
「我猜的,原來不用放花燈啊…」白離說得眉飛色舞,眼中滿是憧憬:「我還聽說,天合人家家戶戶都有田地,再有魚池,一年四季皆是豐收,可是真的?」
亦真笑著解釋:「這有些誇大了,天合就如冥族一樣,有窮有富,並非家家如此。但天合多河流湖泊,水利充沛,土壤鬆軟適合栽種,確實農田年年豐收,見離姑娘若真有興致,等日後安穩時不妨親自前去一看。」
白見離聽得雙眸發亮,笑聲輕脆如銀鈴:「那是再好不過!見離早想親眼見識天合之美,若能有機會隨亦大哥遊歷一番,此生無憾!」
亦真聽罷,微微一怔,隨即苦笑,語帶沉重地說道:「前提是皞王願意收兵啊…若皞王執意攻打,那天合的錦繡河山,萬畝良田,終究會化作血池,屍橫遍野。到那時哪還有什麼天合之美可供妳欣賞?」
白見離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眉間多了幾分凝重,低聲回道:
「亦大哥說得極是。見離從沒上過戰場,對刀兵之禍的殘酷了解的極少。冥族以掠奪他國為生計,雖說不得已,卻免不了生靈塗炭。即便我未曾親自去過邊疆,卻彷彿能聽見那無數亡魂的哀號。這一戰,或許不該打,但又不得不打。每當想到這裡,見離心中總覺得矛盾難平。」
聽她如此坦言,亦真心中微感訝異,凝視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探詢:「見離姑娘,難道妳不仇視天合人嗎?甭說別人,就是妳姐姐,也時常表露對天合人的不屑與憤恨。妳不盼皞王攻下天合,為冥族奪得那些富饒之地嗎?」
白見離低垂眼簾,輕聲嘆道:「仇視嗎?見離…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天合物產豐饒,山清水秀,萬物生靈皆有條不紊。而我冥族,天地間卻彷彿少了一分庇佑,冰寒凍土,荒瘠難耕。確實,老天待我族不公,但天合人何其無辜?他們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辛勤耕耘,安居樂業。這就成為我們憎恨他們的理由?說到底…這仇恨,不過是嫉妒罷了。」
這番話如一聲驚雷,直擊亦真心頭。
他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眼神中多了幾分讚許與肅然。
冥族之人,自幼即受仇視他國之教,長輩將族中苦難都歸咎於天合的豐饒。
孩提未長,已心懷怨憤,未曾踏足天合之地,亦未與天合之人相識,僅憑無端之敵意,便以刀槍為語,欲與敵人相對。
這等根深蒂固之怨念,使眾人失去思考的能力,唯餘憤怒與殺戮。
而白見離不同。她從未經歷過血海深仇,未曾親眼目睹同伴倒在血泊中,也未曾在生死之間徘徊掙扎。
正因如此,她的思緒未被仇恨遮蔽,反而生出幾分難得的清醒與深思。
這樣的想法,竟與自己的某些想法隱隱有幾分契合…
正在此時,白見離抬起頭,目光澄澈如秋水,直視著亦真,語氣誠懇卻帶著些許不安:「亦大哥,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大哥所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的聲音輕如柳絮,卻有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
亦真聞言,面上浮現幾分複雜之色。他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這事…絕非對錯二字就能解釋明白。」
他頓了頓,繼續道:「妳大哥乃一代雄才,心懷天下,為冥族設想自然是無可厚非。但這天下並非是冥族的天下,若以百姓之安危為念,若以山河之和平為念,便知道有些路能走;有些路,當止。」
他的話語平靜如流水,卻透著幾分不可置疑的力量。
白見離低頭沉思,似被這一番話觸動,半晌無語。
過了一會兒,白見離輕輕歎息了一聲,隨即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無奈,語氣低低道:「亦大哥,今天的談話,您可千萬不要告訴我大哥,否則見離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大哥會揍我的。」
「哦?」亦真眉頭微挑,略顯疑惑地問道:「他為什麼要揍妳?妳剛才也沒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啊。」
白見離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中多了一分苦澀:「在我大哥眼中,刀尖必須一致朝外,攻下天合是冥族上下的共識。時至今日,能在這巴雅爾青嶺替天合說好話的,恐怕也就只有您了。換作旁人,若敢有這樣的妄言妄語,只怕連命都保不住。」
亦真聽罷,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白行雲,又轉回來望向白見離,臉上露出幾分嚴肅的神色:「可是剛才我們說的這些話,行雲兄可全都聽去了啊。」
白見離抿唇一笑,卻顯得毫不在意,淡然道:「無妨。行雲雖是我大哥的左膀右臂,跟隨多年,打過無數大大小小的內戰,但他其實比誰都更加厭惡戰爭。見離曾經也與他私下說過這些話,他從未泄露過半句,自然也不會對大哥告密。其實這也是他願意出手相助的原因之一。」
亦真聞言,轉頭再度望向白行雲,心中不由得暗忖:這兩人,當真是冥族中的奇葩。
稍作沉思,亦真忽地靈機一動,話鋒一轉,語帶試探地問道:「見離姑娘,皞王曾說過,這次出兵與否,還要看那降服的天合精兵表現。不知妳可曾聽聞,皞王將那五千天合降兵做什麼用途?這事亦某實在頗為好奇。」
白見離聽他如此一問,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片刻後輕輕搖頭道:「大哥並沒跟我提及此事…不過,見離大致能猜出幾分。」
此言一出,亦真心中不禁一喜,面上卻仍舊作出一副平靜模樣,連忙追問道:「哦?不知姑娘是否願意稍作點撥?」
白見離聽罷,忍不住掩嘴輕笑,眼中帶著幾分狡黠:「亦大哥,您可真會使壞!明明與我大哥約定,要等成為長老後再談這事,如今卻想從我這裡提前探出口風,這算不算壞了規矩?」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SXQbsC1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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