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兒見海文吉似有幾分動容,便再度跪地懇求道:「蘭姐姐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能歌善舞。瑤蘭院若是沒了她,花魁的位置空出來,怕生意難再紅火!」
這話倒頗為在理,堂溪蘭身為花魁,吸引了無數豪客,又頗得權貴青睞。
更何況瑤蘭院內藏有暗門,即便我得了青樓,一時也摸不透裡頭的機關,若有熟悉青樓的人帶路,那剩下的同黨也能輕易的一網打盡。
海文吉沉吟片刻,略微思索後,目光閃過一絲精芒,隨即淡淡道:「堂溪姑娘,既然墨兒為妳苦苦相求,本公子也非不近人情之人。且看在墨兒的面子上,若妳能答上幾個問題,本公子心情好,或許能饒妳一條小命。」
話音未落,眾人都是一愣,沒想到海文吉竟如此容易放下殺心。
墨兒眼中驚喜,連忙磕頭道:「多謝大主子!蘭姐姐聰明絕頂,必能對答如流!」
堂溪蘭冷笑一聲,擦去唇角血跡。
她深知眼前這位海公子狡詐非常,即便答上問題,也未必能免死。
然而心念一轉,若能為墨兒爭取一些好處,便當死也無憾,遂微微頷首,冷冷道:「海公子請問,奴家若能答上,自當悉數奉告,之後再死也無妨。」
海文吉聽聞,目中閃過一絲讚賞,心道她還有些骨氣,冷然問道:「妳的真名是什麼?」
堂溪蘭直視海文吉,毫不避諱地答道:「奴家本姓堂溪,名蘭,這就是真名。」
海文吉輕輕哼了一聲,又問道:「妳會武功,可曾入那什麼武人排名?又有什麼名號?」
堂溪蘭毫無畏懼,淡然回道:「奴家排名一百六十位,人稱千魂孤蘭。」
聽到這稱號,海文吉心中微微一震,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這倒底什麼鬼武人排名,到底要排多長你們才爽?千魂孤蘭?妳這千魂之名,莫非是喪命於妳手的千名冤魂?」
堂溪蘭神色冷然,語氣不驚不卑道:「並非如此,奴家僅替賴大人鏟除十幾人罷了。所謂千魂,實是奴家所習之獨門武學,名為千魂幽爪。此爪狠辣無比,猶如幽靈,掠魂奪命。而那排名,其實上限不過二百位江湖武者,奴家乃是唯一上榜的女子。」
聽聞「千魂幽爪」之名,魏彤眉間微皺,隱約生出一絲戒心。
這種邪門武學往往非同小可,堂溪蘭能以女子之身攀上江湖高手榜,功力自是不容小覷。
海文吉暗自思忖,眉頭輕蹙,雖不言語,心中卻已明白了這女子的險惡。
他冷笑一聲,打量了堂溪蘭一番,似是欣賞,又似是譏諷:「這等功夫,聽著便不是什麼正派門徑。妳能混跡江湖,自然不是等閒之輩。」
堂溪蘭聞言,眸光微微一震,依舊是那清冷的神態,但雙眼中已悄然閃過些許悲憫與無奈。
她淡淡地注視海文吉,聲音低沉卻堅定:「公子還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吧。」
海文吉微微一笑,笑意冷酷,仿若寒冰侵入骨髓:「那麼再問妳一事,方才妳說不認識墨兒,這話可是屬實?」
堂溪蘭眸光一沉,正欲開口否認,卻見海文吉眼中寒芒一閃,帶著一絲隱忍的殺機。
她心中一驚,雙唇微微顫抖,片刻後才道:「奴家記得每個孩子。當年如她所說,無數年幼的孩子自小被使喚、利用,沒能撐過『修行』的孩子過半;青樓之中,賣身為奴的孩子至今仍不知他們所受之苦的緣由。而像墨耳郎一樣打雜的棄子…都死的差不多了,墨耳郎應該是最後一個。」
墨兒聽聞此言,彷彿被利刃刺中心肺,滿眼淚水,顫聲喃喃道:「虎頭鼻、赤眉、獨目霄…他們都死了嗎?」
那聲音裡,滿是無法承受的痛楚。
堂溪蘭眼中閃過悲切,微微顫抖的身軀難掩哀傷之意。
她深吸一口氣,終究是輕輕點頭,那一絲忍耐再也無法抑制,眼眶中的淚水如同冰冷的珠玉,潸然滑落。
魏彤聞言,雙拳緊握,強烈的怒意瞬間湧上心頭。
他體內的內力猶如怒濤洶湧,狂風自袖中席卷而出!將四周席地之物激得一片凌亂,幾乎將轎頂掀翻!
那雙眼中的怒火似要將世間的一切焚燒殆盡!
「究竟有多少無辜的孩子受害!?」魏彤看著賴鴻儒的屍首,幾欲暴起,語氣中滿是憤恨。
海文吉見狀,伸手輕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含有幾分冷靜的安撫。
魏彤被那一掌按住,心中怒火勉強壓下,胸口起伏不定,目光中透出一絲難掩的憤懣,終於默然坐下,將怒氣暫且壓入心底。
海文吉望向堂溪蘭,神色冷冽如冰:「本公子明白了。如今賴鴻儒已死,瑤蘭院之中剩下的孩子今後可自由來去,留或離,全由她們自願。」
堂溪蘭聞言,身體微微一顫,低頭默然不語,彷彿身軀隨著這片語言漸漸冷硬僵死,早已無話可說。
海文吉隨即目光一轉,冷冷問道:「至於妳呢?憑妳這歲數,與本公子也相差無幾,難道從沒想過脫身求生?」
堂溪蘭紅著眼眶,冷冷地望著他,面色蒼白卻神情毅然:「奴家一生卑微,從來不曾奢求存活於世,公子若想殺,便請殺了奴家,這條賤命,奴家早已無半點留戀。」
她略微停頓,終於再無法忍耐,那壓抑已久的眼淚潸然而下,聲音更是凄切哀戚:
「天命難違,奴家無父無母,自幼為生計所迫,寄身於賴大人門下,被迫成為青樓花魁。夜夜受盡羞辱,伺候那些貪婪無恥的男子,早已經歷了所有淒楚冷暖。如今苟延殘喘,不過是半條人命,今生死後,無論投胎為人為畜,都勝過這般命途,奴家這條賤命,死不足惜!」
墨兒見狀,淚如雨下,忍不住低聲抽泣:「蘭姐姐…」
堂溪蘭回首望著墨兒,眼中浮現出些許柔情與憐憫,緩緩向海文吉跪拜而下,聲音低沉卻堅定:
「海公子,殺奴家之前,奴家有一小小的請求,望公子能夠垂憐,為妾身留這孩子一命。墨耳…她如今叫墨兒,年歲尚輕,未曾體會世事險惡,若有過錯,那都是受人利用所致。奴家自知罪孽深重,墨兒卻尚有一絲改過之機,望公子成全。」
語罷,她纖瘦的身軀緩緩拜下,傷痕累累的肩膀微微顫抖,血色漸褪的臉龐上,顯露出最後一絲脆弱的求恕之意。
魏彤見此,眼眶微紅,緊咬牙關,忍不住低聲道:「文吉,我這下不去手。若要殺她,還是你自己來。」
海文吉似是對眼前的景象毫不在意,又是問道:「堂溪姑娘,妳的處境本公子很同情,墨兒在海家定會衣食無憂,這妳大可放心。在妳死前,能不能向本公子透漏一二,那瑤蘭院裡頭是否藏有賴鴻儒貪贓枉法的帳本,或是他做的歹事勾當的物證?」
「不!不要!」
聽海文吉仍是要殺,墨兒撲到堂溪蘭懷中痛哭失聲。
堂溪蘭抱著墨兒淺淺一笑,流著眼淚,輕輕撫摸她的秀髮,像是在安撫她。
她轉頭對海文吉正聲道:
「奴家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您到瑤蘭院內找一名叫梅蘭的女子,那是奴家的貼身丫鬟,奴家早已將所有帳本跟罪證所在之處告知於她,所有機關暗門她也知道在何處,能助您找出餘下藏黨。至於那些還未歸來的賊人,他們都是拿錢辦事,賴鴻儒一死,便沒有理由再跟著他,沒過多就便會自行散去。」
海文吉問道:「那親信呢?他總不會沒有親信吧?」
堂溪蘭答道:「他信不過其他人,全都當作棄卒,除了邱右嶙,其餘都是受他所矇騙之人,您應當已經擒了邱右嶙,切記留他一命,嚴刑拷打,那人禁不起痛,還能挖出賴府其他藏帳本的地方。」
海文吉點了點頭,心滿意足,有了人證物證,如此一來便能將這賴鴻儒一網打盡,再無後顧之憂。
他深深吸了口氣,拾起短劍,架在堂溪蘭脖子上,冷冷道:「堂溪姑娘,這輩子妳辛苦了,本公子這就了結妳的痛楚。」
「不!」
墨兒聽見,頓時撲向海文吉,卻被魏彤一把抓住,動彈不得,不斷大喊著:「放開我!放開我!蘭姐姐!!!」
堂溪蘭緩緩抬頭,淚珠沾濕了她那美麗臉龐。
堂溪蘭閉上雙眼,面色如止水,嘴角微微牽動,彷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就在劍刃貼上頸項之際,她忽然輕輕啟唇,歌聲柔和如月,穿透了這沉重的空氣,幽幽在四周回蕩。
「蘭若清香,命薄如花,滿園芳華,卻屢屢寒…」
聲音輕柔卻哀婉,如同幽谷間的風一般沁人心扉,似春雨淋濕了心田。
歌詞隨著她柔和低沉的聲音緩緩流淌,訴說著她如蘭般短暫卻孤寂的生命。
「青樓十年,笑聲涼意寒,繁華夜宴誰來伴,滿杯醉中亦淚乾…」
她低吟的聲調中,滿是無盡的滄桑,像極了夜色下無人注目的蘭花,獨自盛開又悄然凋零。
墨兒聽著,淚水如雨般灑落,她掙扎著卻被魏彤牢牢抓住,無力之中只能無聲啜泣。
堂溪蘭的嗓音越發微弱,低聲唱道:「千杯催人,伴一盞孤燈,花落離人散,韶華易逝,醉生夢死,待時歸去。」
她聲音低婉,恍若遙遠的夢境,又如無法被擁抱的虛影,歌聲中滿是飄零的悲哀。
那歌聲穿透了心靈深處,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說明她那淒苦的命運與無盡的孤寂,她那凋零於青樓中的歲月,正如一株幽蘭,獨自盛開卻無人真正知曉其清香。
魏彤聽著,不禁眼中泛起了水光,心中酸楚難忍,竟不忍再看下去。
他微微偏過頭,抿緊嘴唇,將眼中濕潤的感情深埋心底。
連向來冷酷的海文吉,眼中亦閃過一絲複雜之意,手中的劍微微顫抖著,心頭不禁有了些許掙扎。
堂溪蘭唱完,緩緩睜開眼,淚水已將臉龐沾濕,微笑道:「公子,奴家這一生已夠了,這首小曲就當為奴家送行。生如草芥,死亦如浮塵,唯望墨兒能平安度日,切莫如奴家般沉淪此地…」
她話音剛落,便再次緩緩閉上雙眼,靜待那最後一劍的降臨。
墨兒心如刀割,淚如泉湧,嘶聲喊道:「蘭姐姐!不要…!」
夜風微涼,靜默的氣氛中忽聞一聲「咻!」劍鋒疾速滑過,劃破夜色如泣如訴的聲響。
堂溪蘭一怔,緩緩睜開雙眼,仿若從幽冥中回到現世,怔怔地摸著頸上那一道劍痕,微微沁出點點血珠,她驚訝地看向海文吉,眼中透著迷惑。
海文吉將短劍隨手一丟,長嘆一聲道:「本公子晚飯還沒吃,這手頭沒勁,勉強就當殺過了吧。」
他聲音平淡卻透出一絲慵懶,似是毫不在意這一場生死決擇。
堂溪蘭滿臉錯愕,目光閃爍著驚疑,難以置信這位冷若冰霜的公子居然手下留情了。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CCjEMKQ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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