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隱隱感覺到海文吉已對白雪靈的身份起了疑心，可自己和白雪靈所佈的局天衣無縫，縱然聰明如文吉，也不該猜出她來自何處。
他強自鎮定，迅速壓下心中的不安，故作輕鬆地笑道：「你也知道，她行事作風都是超乎想像，與常人不大相同。怎麼？難不成她這幾日做了什麼讓你不安的事？」
「也沒什麼，她挺好的。」
海文吉狡黠一笑，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神情：「只是每次與她相處，我這雙眼皮子總是不住打顫，彷彿感覺到了什麼風波即將來到。唉——但願這只是我想多了吧。」
亦真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心中暗自叫苦，強自鎮定道：「你這幾天事務繁忙，一定是過於操勞，難免心神不寧。還是趁著這機會好好休息幾天，別讓這些煩心事擾亂了心境。」
海文吉眼神深邃，凝視著亦真片刻，隨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心中暗暗得意，亦真還不知道我早已看穿了白雪靈來自冥族的秘密，卻還在竭力替她遮掩。
他輕咳一聲，隨即恢復了平靜的語氣：「既然你打算暫時待在宮中，那我便請魏彤來這護衛你周全。白姑娘留在醫館照料，劉氏父女也無需再多掛心。此地不宜久留，我去請白姑娘過來跟你說幾句話，稍後就帶她回去，你們把握時間吧。」
他聞了聞自己身上的臭味，又抹了抹臉上的穢物：「我也該去打理一番。」
語畢，海文吉一揖而退，隨後將白雪靈帶了過來，留給亦真和她片刻獨處的時間，邁步離開了房間。
房內，亦真微微點頭，目送海文吉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靜靜地站立片刻，心緒依舊沉重。
白雪靈的身影，一步步向他走來，帶著微微的寒意，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這大渾蛋！」
白雪靈俏臉含怒，抬拳便朝亦真揮去！一拳接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拳風凌厲，卻每每落在衣襟上帶著幾分克制。
「疼啊！」亦真忍不住叫道：「妳冷靜點！」
白雪靈這才收了手，咬著唇，雙目噙著淚光，卻帶著怒火：
「為什麼你什麼事都不跟我商量？莫名其妙被栽贓，還被囚禁在皇宮，如今我好不容易救你出來，你卻死賴著不走？皇宮這等險惡之地，他們如此待你，你還要以德報怨！你不是跟海文吉說好要跟我走嗎？照這情勢，你要怎麼脫身？」
「文吉都跟妳說了？」亦真驚愕，眉頭一皺。
白雪靈雙手插腰，怒氣未消，撅起嘴道：「那當然，要不然我怎麼會這麼著急闖進宮來？我費了好大心思才做出那種以假亂真的毒物，結果全被你這個笨蛋攪和了！」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委屈，隨即抬手又要動手，拳風剛至，卻被亦真迅捷一把抓住，腕骨纏住，無法動彈。
「放手！」白雪靈氣急敗壞地叫道。
「等妳冷靜下來再放。」亦真語調依舊平和，手中卻絲毫不鬆。
白雪靈掙扎了幾下，卻無論如何也脫不出他的手掌心。
兩人你來我往，鬧了一陣子，但她怎敵得過亦真，最終仍是無力掙脫，只得停了下來，微微喘息，雙頰泛紅，眸中怒氣漸息。
她瞥了亦真一眼，目光中忽然閃過一絲柔情，似乎是有話要說，卻迅速隱去。
「好，我不鬧了。」她低聲說，眼神中帶著些許不情願：「你先放手吧。」
「喔。」亦真聽見，稍稍鬆開手腕。
哪知就在這一瞬，白雪靈忽然猛地向前撲去，張口便咬住他的手臂！
「還來這一招？」亦真無奈，低頭看著她，手臂微微吃痛，卻也不再躲避，只任由她宣洩怒氣。
白雪靈自然不會真的傷了他，僅是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她將氣撒完，終於停下手來，兩人四目相對，氣氛倏忽變得異常尷尬。
白雪靈臉色微紅，抬頭望向他，目光復而變得冷靜。
兩人站起身，亦真略一整衣襟，沉聲道：「妳先回去吧。皇宮之中危機四伏，妳待得越久便越不安全。雖說皇上尚未發難，可他不是易與之人，妳的身份即便沒有被拆穿，也難保他不會起心思，想要利用妳。」
白雪靈聽聞，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仍是咬了咬唇，問道：「那你呢？你怎麼辦？」
亦真笑了笑，語調中多了幾分溫柔：「替我打點好醫館，一切妥當後，我就會跟妳走的。等這事終了，宮裡也留不住我。」
白雪靈凝視著他，心中百感交集，許多話到了嘴邊卻終究咽了下去，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轉身欲走，步伐稍顯遲疑，仿若心有不捨。
「妳放心吧。」亦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絲安撫的溫暖。
白雪靈停下片刻，眼角余光掠過書櫃，目光被架上的書卷吸引住。
她緩緩轉身，走向書櫃，取下一卷古樸的書簡，輕輕翻開幾頁，眉頭微皺，目光一沉。
這書上記錄的內容竟是與他們當初共同撰寫的生靈錄如出一轍，然而比起當時的菚紙，這些書卷外觀精美，書法工整，還是記述的詳盡，皆遠勝過當初。
「生靈錄…」
她輕聲念道，心底本該燃起的怒火卻意外地變成一股說不出的悲涼，彷彿所有的情感在這一刻都凝結成了無法釋懷的憂傷：「你也替天合皇帝撰寫這些…」
「不錯。」亦真從容回應，語氣淡然如水：「比起網羅天下生靈，這樣替他們書寫倒也算是為天合盡了一分微薄之力，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白雪靈背對著他，目光黯淡，指尖輕觸書頁，思緒紛飛。
曾經她與亦真一同走遍大地，編撰生靈錄，那是為了她的冥族，為了那些徘徊於生死之間的族人。
而如今，這同樣的東西卻寫在天合的卷冊之上，彷彿一切的情感都被沖淡，變得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酸楚，緩緩將書卷放回書架，像是放下一段沉重的過往。
她猶豫片刻，終於低聲道：「確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亦真雖不算機敏，卻也察覺到她話語中的異樣。
他微微沉吟，猜測她心中的困惑與不甘，試探著道：「妳若在意這些，等我們到了巴雅爾青嶺，也可以為妳的族人做一樣的東西，重新撰寫一遍，這並非難事。」
白雪靈的身影微微一震，背對著他許久不語。
她垂下頭，神色無波，聲音裡卻隱藏著一絲難掩的惆悵：「你願意這樣做？」
「有何不可？」亦真不假思索地回應，語氣坦然真誠，仿佛這根本不是什麼需要考慮的問題。
他以為白雪靈聽到這話會有所安慰，甚至可能會重展笑顏，沒想到她只是緩緩轉過身，目光中再無過往的銳利和倔強。
她的憂愁彷彿一層薄霧，籠罩在那清麗的容顏上，眼中波光流轉，猶如寒潭深處那無法觸及的暗流。
「亦真…」
她環顧四週，聲音輕若晨風，卻透著無盡的嘆息：「在天合，我們一位是神醫，一位是仙人，那到了巴雅爾青嶺呢？我們又會成為什麼？」
亦真微微一怔，沒有料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直視著她，從她清澈如水的瞳孔中看到了掩藏在平靜之下的波瀾。
他沉默片刻，隨即微笑道：「我依然是我，亦天樊之徒—亦真，妳依然是妳，刁蠻任性的冥族—白雪靈，如此而已。」
白雪靈聽聞此言，眼神微微一顫，心底似乎泛起了細微的漣漪。她垂下頭，輕輕喃喃道：「要是真是這樣就好了…」
亦真看著白雪靈，她低垂著頭，眼神躲閃，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心頭，卻只吐出那一聲輕柔的「嗯」。
她抑制住心中的悸動，原本想伸手去擁抱他，最終還是忍住了，目光在片刻的柔情中黯然。
亦真望著她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終是輕嘆一聲道：「回去吧，這裡的事情妳別再插手。等下次再見，我們便啟程，去那巴雅爾青嶺。」
她點了點頭，步伐略顯遲疑，但最終還是走出了進福宮的殿門，漸漸消失在那長長的宮道之中。
夕陽斜照，宮牆的陰影拉得老長，唯有那淡淡的餘溫，似在他心頭留下了些許溫熱與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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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那天過後，宮中風波漸息，內奸仿佛隱入無形，再無一點蛛絲馬跡可循，正如海文吉所預料的一樣，內奸在這混亂之後，徹底收斂了所有的動靜。
宮中雖仍有些許不安的流言悄然滋生，但因為疫病嘎然而止，再無擴散的跡象，那些謠言也逐漸被壓下，未能形成風浪。
而那些曾因病臥床的主戰派武將，也逐漸康復，陸續歸位。
隨著他們重返朝堂，宮中又恢復了一絲往日的生機，武將們銳意重振旗鼓，整頓軍務，準備重新進行邊疆部署。
只是經過這場內亂，朝中上下人人心生疑慮，彼此防備，明爭暗鬥之風悄然興起，氣氛一改往日的融洽和睦，變得詭譎莫測。
小皇帝年少心思尚淺，對這種局面束手無策，只能將希望寄托於海文吉，希望他早日捉拿那名神出鬼沒的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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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自從那天與白雪靈分別後，便日復一日地留在宮中，幾乎足不出戶。
他獨守進福宮，時日悠長。
宮中事務繁雜，他卻無心插手，唯有每七日上朝之時，才能與海文吉聊上幾句，談論時局，細述調查進展。
除此之外，日常無事之時，他便與魏彤在宮中閒棋對弈，或是觀賞魏彤指導姚氏兄弟演練武藝。
魏彤身手了得，輕描淡寫間便能將那對青年兄弟調教得服服帖帖，若論功夫高低，二人自然不及他，但那份毅力與勤奮，倒是令他頗為欣賞。
隨著時間流逝，魏彤也迅速融入宮中，與下人們打成一片，處事果決，舉止得體，宮人們對他頗有敬畏之心。
關若筠偶爾前來，幫忙撰寫生靈錄，跟魏彤兩人便會攀談幾句，言語間，彼此似有微妙的情愫，卻從不越過那界線，始終止步於禮數之內，未能更進一步。
而宮外的海文吉與秦武犽卻日漸煩躁不安，二人追查了數日，卻毫無所獲，內奸似乎早已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每當海文吉與秦武犽在朝堂上向小皇帝匯報調查進展，海文吉的臉色便愈發陰沉，那股無法掩飾的焦躁逐漸顯露無遺。
小皇帝年幼無力，只能沉默以對，眼看著朝堂之上暗流洶湧，卻無計可施。
秦武犽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每每提起此事，便忍不住揮拳砸向桌案，咬牙道：「這賊子躲得倒真是乾淨，天羅地網之下竟然還能逍遙法外！再讓我查不出來，早晚我親自去宮內搜查，看他能躲到什麼時候！」
海文吉托著腮幫子，也是滿臉憂愁，隨口道：「得了吧，你一意孤行，苦的還是本公子。這事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你歸西就算了，可別害了別人。」
秦武犽呸的一口，收起殺意，眼神卻依舊狠戾，不發一語。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dVuplk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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