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心念一轉,眼神一凝,牙關一咬,便果斷推開房門。
剎那間,一股草藥香氣混雜著濃濃的書卷墨香撲鼻而來,房中燈火昏暗,竟連一盞油燈也未點上,四周靜得出奇。
兩人跨步進入,海文吉微眯雙目,打量著四周。一切井然有序,沒有絲毫異樣之處。書案上的卷軸依舊平整,藥爐裡的餘煙猶在,氣氛卻顯得異常壓抑。
「爹,你在嗎?」海文吉試探地喚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小心。
然而房中依舊靜謐,無人回應。
海文吉與秦武犽對視一眼,心頭暗湧,兩人繼續向房內深處走去。只見床上微微隆起一個身影,厚重的被褥一上一下,顯然有人正酣睡其中。
「這是爹還是娘?」海文吉心頭一沉,猶豫片刻,原本想退出去以免打擾,但想到宮中的事情拖延不得,終是硬著頭皮上前。壓低呼吸,他輕輕掀開了被褥一角。
床中之人似被這輕微動作驚醒,悠悠轉過身來,睜眼之際,便見海文吉立在床邊,手提一盞油燈,眉頭深鎖,神色憂懼。
「爹,您可還安好?」
海文吉見眼前人正是海洛濤,卻發現他面容憔悴,與早朝時的神采奕奕判若兩人,不由心中一緊,急聲問道。
「現在…什麼時辰了?」海洛濤聲音低沉,透著濃濃倦意,話語含糊而帶幾分無力。
「快到申時了。」海文吉壓低聲音回道,心中卻充滿了疑惑。早朝才見父親生龍活虎,怎會片刻間如此憔悴?
海洛濤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同掠過千山萬水,隨即低聲問道:「外頭…可有人在?」
「只有武犽隨侍在外。」海文吉回道,愈發疑惑。
「讓他出去,把門關好。」海洛濤語氣沉重,雖言辭簡潔卻蘊含著不可違抗的威嚴。
海文吉心中滿是疑惑,卻不敢多問,依言而行。秦武犽沒說話,但也察覺其中蹊蹺,拱手退去。
海文吉回到房內,輕輕關上房門,室內重歸寂靜,只餘海洛濤在微微喘息。
海文吉面露憂色,急聲問道:「爹,您可是受了風寒?怎麼不早叫大夫來瞧瞧?」
海洛濤冷笑一聲,聲音沙啞而低沉,道:「中了無解之毒,叫大夫又能有何用?」
這語氣如同一盆冰水,從頭到腳將其淋下,瞬間讓他涼透了心。
海文吉聞言,心中一驚,難以置信地道:「什麼!?爹,您竟也遭了毒手?這怎麼可能?您的膳食都經過試毒,賊子哪有機會對您下手?怎會連您也…」
未等他說完,海洛濤便淡然道:「不止我,你關叔也是如此。」
「怎麼會…」海文吉心頭驚懼,想到早朝時關叔容光煥發,竟未曾看出絲毫異樣。
宮中四大主戰派要員,海洛濤、海傷、關斬、王原英,如今其中三位都遭人暗算施毒,那王原英將軍呢?
難道他也在苦苦支撐,未讓外人看破?還是…王原英竟是那幕後黑手?難不成我真的想岔了?
思緒紛湧,海文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這下毒之人,竟能悄無聲息地潛入於天合幾位高官要員之間,毒手無形,來去自如,這是要將主戰派一網打盡啊!
「看來,你也聽聞宮中的流言了。」海洛濤見海文吉面露愁色,淡淡地說道。
「爹,這事絕不是亦真幹的,這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意在置他於死地。」海文吉斬釘截鐵,神情凝重。
海洛濤輕咳兩聲,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緩緩道:
「我們與他朝夕相處,自然知道真相。但旁人不這麼想。天合名醫無數,醫道鼎盛,尋常病症皆可藥到病除,就連半死之人都可救活。可這毒來得突然、詭異,毫無徵兆,且無藥可解,怎能不讓人懷疑?更巧的是,這一切發生在你與亦真結拜之後。你若不自證清白,難免會被懷疑。若強行狡辯,只會引火上身。那下毒之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連你大哥也束手無策,海家…怕是要完了。」
「爹,放心,事情還不至於如此!」海文吉目光一亮,緊握拳頭,壓低聲音道:「亦真早已治好了大哥的病根,只是大哥為了不打草驚蛇,才隱忍未發。只要亦真出手,您也定能救回!」
海洛濤聞言,瞳孔驟縮,眼中掠過一抹難掩的震驚,急聲問道:「此話當真?亦小兄竟有這等奇術?天佑我天合…如此一來,海家與朝中諸位還有救!」
話音未落,臉上浮現一絲生機。
海文吉見此,心中也稍有寬慰,急切道:「爹,我這就去傳他來!只要他出手,定能救您性命,再將其餘受難之人一併解救。」
他剛轉身想走,卻被海洛濤一手抓住。
「且慢!」海洛濤沉聲道,目光凝重如山。
海文吉心中一急,急道:「爹,您中毒已深,身子不如大哥那般強健,也不知道能不能撐過這段時日,關叔更是一把年紀,再拖延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海洛濤神色肅然,緩緩道:「想救人可以,但只准救我與你關叔,其他人暫且不可!」
「為何?」海文吉一愣,滿心疑惑。
海洛濤眼中精芒一閃,語氣更加凝重:「你大哥為何遲遲不肯現身,為父又為何在早朝後隱匿蹤跡,就連回自己宅子都不讓他人知曉,這道理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亦小兄仙術雖奇,但若一一施救,風聲走漏,那幕後之人只需銷聲匿跡,另尋他法暗中潛伏。或許五年、十年後,便可再度策動,我們終究難逃一劫。」
海文吉聽聞此言,心中頓覺有理,點頭應是,片刻後又問道:「爹,您可曾懷疑過,是誰下的這毒手?」
海洛濤凝眉沉思,許久才緩緩開口:「眼下最可疑的,便是王原英將軍。主戰派中,我等三人皆遭毒手,唯獨他安然無恙。按理說,他乃是其中最容易下手的人,若說不涉此事,著實令人懷疑…但我看他自幼長大,知其忠勇謹慎,怎麼也難以相信這事是他所為。」
海文吉思索片刻,這點與自己所想的完全相同,又接著問道:「還有誰嫌疑重大?」
海洛濤接著道:「其次,便是求和派的人馬。求和派勢弱,想要擴大勢力,動這手腳也在情理之中。但這毒來得如此迅速、狠辣,並不符合他們一貫的穩扎穩打作風。」
海文吉聞言,腦中不禁浮現出賴尚書的身影。
賴尚書雖是求和派領袖之一,但他為人一向公正謹慎,處事穩重。
雖說有些老奸巨猾,可仍不減海文吉對其心懷敬重,總覺得此人端莊仁厚,素來與賢良相稱,無論如何也難將他與這等毒辣手段聯繫起來。他內心掙扎,不願懷疑此人。
海洛濤看著海文吉若有所思的神情,輕嘆一聲,道:「文吉,你自幼聰慧,目答耳通。說來可笑,海家男丁之中,爹認為你心思最深,最適合官場。若能捉住這賊人,非你莫屬。」
海文吉聞此,苦笑一聲,無奈道:「爹既然這般看重孩兒,那為何不對我多加管教,反而任由我整日遊山玩水,無所事事?」
海洛濤深深歎息,目光中浮現出一絲愧疚與慈愛:
「當年為父年少氣盛,心中懷有壯志,立志要讓我海家子弟個個入朝為官,報效天合,光耀門楣。然而隨著歲月流逝,時局變幻莫測,朝廷內外風雲變幻,爹才逐漸明白,官場如刃,既能斬斷荊棘,也能傷人於無形。見你從小活潑聰敏,心思機巧,卻又不愛權謀,爹心中不忍將你推入這污濁的朝堂。你這些年遊歷山水、結交朋友,對爹而言反倒是一種安慰,不論宮廷多麼兇險,至少你不會被卷入其中。」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沉:「可天意弄人,如今局勢如此,為父無意為之,你卻是自己跳了進來,怕是再難置身事外。如今我海家命懸一線,為父也不得不將你捲入這場風波。」
海文吉聞言,心中百感交集,直過片刻,眼中才浮現出一絲堅定,道:「孩兒明白。既然如此,便讓我來捉這毒手,守我海家命脈!」
海洛濤見他終於有了男子該有的擔當,心中頗感安慰,輕輕點了點頭,卻又嚴肅道:「孩兒,爹能教你的不多,但有一件事你務必要銘記於心——越是聰明的人,往往越自以為是,且頑固不改,就連爹也是一樣的。這一點,不論是你面對敵手,還是同袍,都需謹記。」
說到此處,海洛濤目光深邃,隱隱透著些許悲憫。
海文吉眉頭一動,低聲道:「孩兒明白。」
海洛濤見他心思轉得快,漸漸顯出官場中應有的沉穩,目光稍稍放鬆,卻又遲疑片刻,終於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道,皇上為何選了那柄天絮劍做為你與亦小兄的結拜之物?」
「自然是為了將他牢牢綁在天合。」海文吉毫不猶豫地答道,語氣中帶著理所當然的意味。
海洛濤苦笑,輕輕搖頭,長歎道:「這的確是表面上的用意,但背後隱藏的風波,卻遠非你想得那麼簡單。此劍非比尋常,據古籍記載,遠古時期,妖邪生靈橫行,天地動蕩,先皇以此神兵號令四方,掃平妖孽,平定亂世,改朝換代,才有了今日的大好江山。」
他略停頓,仿佛在回憶,繼續道:「然則,天絮劍鋒芒太甚,後來竟有一日,劍意顯世,令百官心悸,後來先皇深知此劍不容輕易再現,便將其封印,並將劍名列為國寶之首。這柄劍既可開國,也可滅國,乃天下無雙的神兵。」
海文吉眉頭緊皺,忍不住問道:「爹,您說這些…到底是為何?」
海洛濤目光凝重,沉聲道:「你還不明白嗎?這柄天絮劍早在開國之初便已封印,卻被皇上從秘庫中取出,僅僅為了你們結拜儀式!神劍出世,奸臣必然驚懼,這些毒殺主戰派的陰謀,恐怕正是因此而起。」
海文吉心頭一震,心念電轉,試探問道:「您是說…有人想造反?!」
海洛濤低咳了幾聲,壓低嗓音,語氣比剛才更顯沉重:「這僅是爹的猜測。但天絮劍之重,遠勝玉璽與龍椅,這神兵一出,號令天下,猶如帝位之定鼎。那日結拜大典之上,劍光重現,恐怕便有人見機心生歹念,意欲篡奪天下。只希望這只是我多慮罷了…」
他說到這裡,稍作停頓,摸了摸鬍鬚,隨即更加嚴肅地道:「但萬一果真如此,你行事便需更加謹慎。如今我海家眾人都受這劇毒侵害,唯獨你安然無恙,恐怕那些人是懼怕仙術的威能,才遲遲未對你下手。你切不可有半點大意!」
聽到這裡,海文吉內心一陣劇震,雙拳微微緊握,指節發白,心頭七上八下。
驚恐間,他深吸一口氣,心中暗罵:媽的,我不過是個小小令史,平日裡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誰知你們鬥來鬥去,刀槍也好,毒計也罷,改朝換代無所謂,但竟敢將刀子伸進我海府,這是欺人太甚!
老子非得把這賊人揪出來,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樣想著,海文吉臉上浮現一絲冷笑,內心的恐懼已被決絕的怒意所取代。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qdYjnxbv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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