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若筠目光如水,似笑非笑地注視著他,卻忽然道:「皇上,若筠可不敢當帝師之稱。只不過,今天的事,皇上雖表現得當,但還有一些地方尚需斟酌。」
小皇帝神情一滯,微微側首:「哦?妳是說朕有不妥之處?」
關若筠淡然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冷靜的沉思:「陛下方才與眾人對答如流,自然是無懈可擊。然而,對海文吉的一席話,陛下的試探雖妙,卻未免有些急切。海文吉這個人,機巧詭異,進退自如,若一味強逼,恐引其心生嫌隙,反倒適得其反。」
小皇帝聞言,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他向來聰慧,立刻聽出了關若筠的弦外之音,放下驕傲的姿態,輕聲道:「愛卿所言極是,朕確實一時心急,倒未曾顧及他的心境。此後應當多留一份餘地,免得自取其憾。」
關若筠輕輕頷首,目光溫和了幾分:「皇上能如此虛心受教,甚是難得。我天合江山,將來定會更加穩固。」
小皇帝笑意柔和,隨後又望向遠方,眉宇間的鋒芒稍稍收斂:「朕年幼登基,朝中大事壓在肩上,方才得知治國並非易事。幸好有妳輔佐,否則朕怕也難以應對。」
關若筠輕笑一聲,淡然道:「皇上英明神武,若筠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小皇帝站在她身旁,目光淡然,輕輕一笑道:「朕不過是剛柔並用,既然他們都各有本事,朕便給他們一個立功的機會。日後,他們自會發現朕的用意。」
語氣中帶著一股深沉的謀略,顯得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
關若筠淡然一笑,輕聲問道:「皇上,剛才那幾人,您對他們有何看法?」
小皇帝聽她問起,雙手負後,目光深遠,緩緩道:「海文吉心思縝密,博聞強記,能看透常人難見之事;秦武犽決斷果斷,爽快直率,豪氣頗佳;魏彤似是有武道宗師之潛質,未來前途無量。至於那亦仙人,朕倒瞧不出他有何特異。」
關若筠輕輕一笑,眉目含笑道:「皇上所見不錯,但僅對其一半。」
小皇帝微愣,側目問道:「關愛卿不妨直言,朕願聞其詳。」
關若筠神色略顯凝重,語氣依舊平靜:「海文吉雖然聰穎,卻有些不思進取,心中多有謀算,對朝堂之事並非真心效忠,如今輕易接受官位,恐怕另有所圖。秦武犽快人快語,處事乾脆,但性格終究與海文吉相似,都是為己所求。魏彤則是…」
說到這裡,關若筠忽地頓了頓,臉上泛起些許紅潤,卻也有些埋怨,接著道:「他雖然看似潛力非凡,卻仍需更多觀察,知人知面不知心,終究尚未能定論。至於那亦真,小女子也無法一眼看穿,皇上無需自責。」
小皇帝聽罷,微微頷首,似有所悟,低聲道:「朕看的是他們的長處,關愛卿卻專門說其短,不知道是為何?」
關若筠眉目如霜,目光銳利:「皇上,您可知為何您能輕易看透那幾人的長處嗎??」
小皇帝略帶疑惑,問道:「朕不知。」
關若筠聲音柔中帶剛,眼神透著寒意:
「一種米養百樣人,朝中文武百官,各有千秋,良莠不齊。朝中若無奸佞,那忠心一詞便無所彰顯;如朝中無懦夫,勇猛一詞也失去其價;若無愚人,智慧便無從展現;倘無貪婪之人,廉潔便顯得無關緊要。正是因為這些對比,方能顯現出忠良賢能之士的可貴。知人善任,治國理政,須從中見其本質。」
小皇帝若有所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關若筠見狀,語氣愈加堅定:「若筠的意思是,如今朝中奸佞橫行,貪官庸臣比比皆是,其貪婪無度,無能為政,上者苟且偷安,下者禍國殃民,庸官濫竽充數,奸臣結黨營私,恕若筠直言,這些人全都是無藥可救的蠢貨,然而正因如此,方見海府等人之長處也。」
她嘆了一聲,接著道:「他們雖非朝廷中人,但各個身懷絕技,心思單一,心無旁騖,只為所求。皇上若想攏絡這等人才,需得軟硬皆施,知其短處,才能善加利用,明白了嗎?」
小皇帝再次點了點頭,眼中卻是透著擔憂。
關若筠接著道:「皇上,您要記住,如今朝中,除了若筠、霸天將軍關斬、文宗海洛濤,其餘皆非善類。彼等或爾虞我詐,或心懷鬼胎,皆為一己之私利,豈能為國分憂?皇上應深察其言行,不可輕信。若筠願竭忠盡智,助皇上識人辨賢,除奸佞,保江山社稷之安穩。如今朝中人才,汰舊換新乃必要之舉,但萬不可輕舉妄動,我們…便從這海文吉著手。」
小皇帝微微一愣,神色間流露出幾分沉思。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問道:「那連海傷將軍、王原英將軍也不可信嗎?」
關若筠淡淡一笑,眼中滿是冷靜:「攻於心計,城府極深,皇上,您信我嗎?」
小皇帝微微猶豫片刻,最終低聲道:「朕當然相信,只是這朝中…唉…」
年幼的皇帝,雖已貴為九五之尊,但此刻的話語中,透著一股不該屬於這年紀的沉重。
他小小的身軀不自覺微微顫抖,可骨子裡那份堅韌卻讓他強忍住了恐懼。
關若筠心頭微微一軟,伸手將他輕輕攬入懷中,聲音溫柔如水:「莫怕,若筠在此,天下誰敢傷你?」
小皇帝倔強地一挺身子,強作鎮定:「朕才不怕!」
關若筠輕笑一聲,眼神中帶著淡淡的溫柔:「皇上若不怕,那才是真正的愚蠢。朝中危機四伏,若稍有不慎,便會跌入萬劫不復之地。但我天合男兒應頂天立地,即便心中有懼,也須昂然挺立,傲雪凌霜,這才是一國之君應有的氣度。」
話音一落,關若筠望向遠方,眼神漸漸變得深邃堅定。
這幾年,朝堂內外紛亂不休,若非情勢所迫,她本不願將如此沉重的話語訴於這十歲的幼帝耳邊。
她低頭輕嘆,知道這孩子或許還無法完全領會其中深意,然前路漫漫,仍需一步一步走下去。
擁著懷中的小皇帝,關若筠一改憂色,雙眸中流露出一絲不可動搖的決心,輕聲自語道:「海文吉,你這顆棋子,且讓本姑娘好好利用一番吧。」
她不再多言,兩人的身影在微風中如幻影般隱沒於宮牆之後,猶如這大內深宮中無數隱藏的殺機般,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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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與眾人踏出天照宮的那一刻,仿若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卸下。
他輕輕吁了一口長氣,隱隱察覺到背脊已被冷汗浸透,心中不免有些怨懟——這皇上年紀輕輕,卻有著震攝眾人的威儀,竟逼得他汗流如柱。
就在此時,宮中御巡軍忽然出現,快步而來,恭敬地對亦真道:「亦仙人,上頭吩咐,今日您不必回府,寢室已為您備好,請隨我前往。」
亦真眉頭一皺,心中一沉,卻面色平靜,斬釘截鐵地回道:「不必了,我明天還得來上早朝,時辰到了我自己會回來。」
語氣中帶著決斷,語音雖淡,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壓。
那御巡軍見狀,心中一凜,雖有命令在身,但面對這位仙人般的人物,他也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一個不慎便會惹禍上身。
權衡再三,只得硬著頭皮回道:「既然如此,小人便不多勉強,明天宮中再候您大駕。」
亦真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等走到宮門外,眾人同時上馬,秦武犽笑著說道:「這宮中待久了,真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還是去邊疆吹吹風沙來得痛快。」
海文吉附和道:「可不是嘛!這種氣氛當真難熬,我們速速離去,別耽擱在這了!」
眾人也不多說,策馬狂奔,瞬間便將皇城的喧囂甩得遠遠,街道上的寂靜伴隨著馬蹄聲逐漸恢復了些許生氣。
等眾人趕回關府時,已然接近正午,關府前喧鬧無比,府中一片祥和。
大門一開,只見關斬和海洛濤早已端坐堂前,像是在大堂等候多時了。
關斬見眾人歸來,臉上不動聲色,卻在不經意間對著海文吉和秦武犽使了個眼色。
海文吉心領神會,眾人也不多問,紛紛默契地隨著他一同進入後堂書房。
書房內,兩老先進,氣氛卻顯得極為凝重。
關斬在桌前站定,眉頭微皺,語氣低沉:「皇上傳你等入寢宮,可有發生什麼事?」
海文吉當即哈哈一笑,得意道:「不過是小皇帝和那若筠在鬧騰罷了,若真出了什麼事,晚輩還會站在這兒嗎?」
等他講述事情經過,眾人卻是笑不出來,紛紛嘆了一口濁氣。
海洛濤雙目微眯,抿了一口茶,眼神卻極為深邃,略有埋怨的看了海文吉一眼:「你看來倒是輕鬆,連皇上都敢教訓,怕是活得不耐煩了,今天不罰你,恐怕是看了我這老頭子的薄面,下次可不許再這麼做了。」
海洛濤教訓起他,海文吉只得收起笑容,應深深的受了這些訓斥。
「看來這事遠非表面上這麼簡單。從皇上賜金牌一事來看,分明已起了拉攏之意。我們需加倍謹慎,這朝內之勢,恐怕隨時有風浪掀起。」海洛濤說道。
亦真沉思片刻,神色淡然,但眼中透出一絲凝重,緩緩開口:「皇上用人之心,未必全然信任,海府與我的關係也許也被他看在眼中了。」
關斬微微頷首,神色冷峻:「無妨,朝堂上的事早已打點妥當,出不了岔子的。亦真,今日在朝中你的應對甚是巧妙,令本將軍大感欣慰。」
亦真聽罷,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無奈道:「將軍言重了,我不過是照著文吉所教的辦法,勉強應付罷了。若非如此,恐怕早已被困在宮廷之中,難以脫身。」
海文吉此時得意一笑,搖了搖扇子,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那時被皇上召進寢宮,我心中也有些忐忑,還以為我這計策怕是要失效,眼看著就要被問罪處置了。直到見到亦兄安然端坐於皇上身側,這才知道你已經脫身而出,這才安心了點。」
說話間,海文吉回想起當日的局勢,心中仍不免一陣後怕。
早些時候,在皇宮中交代完事情之後,他就回府靜候消息,卻不想不久後便有宮中太監前來宣旨,將他領入皇宮。
他心中疑慮漸深,待被帶入一間隱秘的房間後,竟又見到秦武犽與魏彤兩人也被帶來,眾人相對無言,彼此交換著心中憂慮的眼神。
當時宮中氣氛凝重,猶如刀鋒在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雖然心中有些不安,但眾人都知道只能站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所幸最終事情沒有脫出掌控,海文吉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深知大局已然穩住。
他淡淡一笑道:「幸好,皇上還算的上聰慧,沒有太過逼迫亦兄,不然今天這劫數恐怕沒法這麼簡單度過了。」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2mnbUviZ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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