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寒意襲人。
離出海已經過了幾天,天氣日益轉冷,起初還能見到朝陽映海,霞光萬頃,海風雖烈,卻不至於冷到刺骨。
然而數日過後,北風漸急,寒潮南下,縱使厚袍裹身,仍是感到徹骨冰涼。
甲板之上,水手們都束緊裘衣,耳畔風聲如裂帛,掌中繩索硬若冰鐵。帆影在雲天間翻舞如鷲,碧波萬里,蒼茫無盡。
兩艘戰船破浪而行,船身時而沉浮於怒濤之間,時而穩如嶽峙,在這無邊海域之中,宛如微塵一縷。
船首掛著天合水師的赤金大旗,獵獵作響,如龍吟虎嘯,振奮人心。
起初的幾天,眾人對於這片大海尚懷著幾分敬畏與驚嘆。
海天一線,白鳥穿雲,偶見飛魚出浪,銀光飛舞;更有碩大海魚自水面浮起,似吞舟之鯨,引得水手們一陣呼叫。
船上水師則每日持筆繪圖,伏案不歇,依天星定位,詳錄航線。各個性情嚴謹,連海風向變化、浪高水色都逐一記錄,毫不懈怠。
然而熱鬧不過幾天,等風景看盡了,船身重複搖晃,日日都是天水一色、風浪相似之後,枯燥之意便漸漸浮上心頭。
眾人閒極無聊,只能練練拳、斜靠舷邊發呆。
偏偏這等天寒地凍之中,白行雲卻始終未動一寸。
他打從登船之日起,便棲身於船尾,席地而坐,不問世事。
海風獵獵,袍角飛揚,他卻絲毫沒覺得寒冷,似乎與天地同寂,與風霜同眠。其神色澹漠,氣息沉穩,若非偶見他睫毛微顫,幾乎讓人懷疑他已與人世隔絕。
海文吉於船樓之上,披狐裘長氅,雙手插袖,冷的直搓雙手。
他轉頭望了眼白行雲,不禁咬牙低語:「這臭冥族…莫不是鐵打的身子?怎麼從來不見他動一根手指?」
他搖搖頭,呼了口氣,轉身下樓,來到主艙廊下,見副統領胡宜璇正立於海圖桌前,忙喚道:「胡統領。」
胡宜璇聞聲即拱手,沉聲道:「提督有何吩咐?」
海文吉披袍而行,立於案旁,目光落在那張鋪展的海圖上,眉頭微皺,道:「出海好幾天了,卻不知要去哪裡,能不能跟本公子解釋一二?」
胡宜璇恭敬應道:「回提督的話,末將這雖有一份東海航圖,但…如您所見,這海圖繪於三十年前,又未妥善保存,紙頁已舊,墨跡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座島嶼的方位。」
海文吉低頭細看,果真見圖上海線蜿蜒,處處模糊,有處島嶼甚至只餘半影,名號亦不可識,不禁眉頭皺得更深,道:「如此說來…那要怎麼找的到月孤島?」
胡宜璇面色凝重,答道:「這圖紙算廢了,只能於東海諸島中逐一搜尋,姑且死馬當活馬醫。然而…這海域數百里廣袤無垠,大小島嶼無數,僅憑目測與人力探尋,實屬困難萬分。況且那月孤島形貌不明,存與不存在都難以斷言…」
海文吉聽罷,垂目沉思須臾,忽道:「仙人曾跟我說過,月孤島藏於東海極深處,島不算大,狀若一輪倒懸殘月。當年那生靈戟蠆正是在其地破山而出,肆虐四方。依此推斷,其地定有異象,山破石斷,島嶼必殘破不堪。」
胡宜璇聞言,略作沉吟,答道:「提督所說的固然有理,然而三十年前的事,歲月滄桑,潮流變幻,島嶼之形或許有變異,亦未可知。」
海文吉仰首遙望,蒼茫海天一色,寒風如刀,直刮面門。
他縮了縮脖子,耳骨彷彿結了一層冰霜,不禁打了個寒顫,忙將劉羽晴親手為他縫製的狐裘緊裹在身,心頭微暖,指尖卻仍帶著涼意。
他站在船樓之上,目光深鎖,望著這無涯怒海,忽地輕輕一歎,聲如風中柳絮,浮沉不定:「唉…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語氣間既有憂思,又含倦意,忽又轉頭道:「這一路跋涉無期,萬里風波在前,若船中苦無生趣,只怕軍心難聚,將士容易生出倦意。」
胡宜璇聞言,拱手應道:「提督所言極是。」
海文吉微點其首,續道:「這些日子船上事務單調,叫人難免沉悶。你設計些小比賽,譬如水中搏浪之戲,或以繩為擂,比臂力腳勁,賞些酒肉薄資,既可壯膽提氣,又能娛情怡性,不必將眾將士管得過緊,明白嗎?」
胡宜璇抱拳一禮,神色恭謹,語氣中滿是敬佩:「是,提督大人英明,末將必定遵命行事。」
此時浪湧風急,船帆如翼展,艙舷吱呀作響,兩艘戰船在巨濤間悠悠前行。
遠方天幕已然沉鬱,寒雲壓海,天光黯淡,水氣凝重,如墨海鋪展,深不可測。
兩艘戰船一前一後,破浪駛向東海深處,猶如箭矢離弦,奔赴未知。
入夜,寒氣愈重。海風吹拂之間,船上已悄然升起縷縷炊煙。
廚役們早早起火開鍋,粗陶大盂之中煮著稠粥,鍋蓋揭處,白氣騰騰,米香混著薑絲、鹽鱗魚乾的鮮香在甲板上四散開來,驅逐了幾分寒意。
眾兵圍坐在食案四周,勞作一日,正好熱粥下肚,個個笑語暢懷,說些荒島奇聞,談些妖魔傳說,倒也熱鬧非常。
唯有白行雲一人,仍如鬼魅孤魂般隱於眾席之外。
他端坐船尾暗角,肩披灰衣,身形嶙峋,手中僅一壺清水,一塊乾糧,不知何時從懷中取出,慢慢啃食。眉目間不見喜怒,雙眸如潭水般深沉無波,望著黑海遠方,似在凝視星河,又似洞察人心。
他周身無火,也沒有毯子,僅憑一身破裘抵禦海風。
桅杆在他背後輕輕作響,他倚之而坐,枕的是麻布包袱,蓋的是夜風吹拂。露重霜凝,寒氣滲骨,而他連眉頭也不曾蹙一分,似與風霜為伴,與孤寂為鄰。
這一幕,遠遠落入海文吉眼中。
他半倚欄杆,手中摺扇遮面,目光卻透過扇緣,緊盯那孤影。心下翻湧難平,不知是警惕、疑忌,還是困惑。
他喃喃低語,如與夜風對話:「這冥族煞神…到底是個什麼怪人?一日不語,一步不離,風雪不避,苦寒不懼…莫非真是銅皮鐵骨,冰石鑄心?」
扇影輕落,他悄然嘆息一聲,聲音低沉,帶著幾許倦意與無奈:「罷了罷了…船都已經開了,天色也黑了,冤家路長,見招拆招便是…但願這人不要壞我尋人之旅,莫惹我前路風浪…」
海風依舊,夜色沉沉。整艘戰船在萬頃波濤中如沉鴻浮羽,向著那幽遠莫測的東海深處悄然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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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奔波,戰船終於抵達第一座孤島。
那日晨光微曦,寒風稍歇,兩艘戰船順風靠岸。
島嶼不大,地勢崎嶇,一面峭壁如斷崖懸掛,石紋層層堆疊,彷若千年風雨雕琢;一面則坡地開闊,雜草叢生,叢林寂靜,鳥獸不見。
探子先行登島,持弓挎劍,足履濕草,繞行一圈後,回報道:「島上空無人跡,未見煙火痕跡。」
海文吉聽罷點頭,令眾人稍作歇息。兵卒們各自取水洗面,整備刀劍,有人撿拾乾柴,有人下海撒網。
胡宜璇則命副將取出海圖,在圖上一筆描下此島位置,命人以『裊守島』為名,取其遠望似巨鳥俯衝之勢,標於圖上,以利往後記錄、辨識與拓疆。
往後的日子,便如今天這樣反覆展開。
每逢戰船抵達一座島嶼,便有兵卒披甲先登,尋蹤島中隱道,查探山勢水源。若無異象,便紮營歇足,開山取材,捕獸捕魚,採集島上野果藥草,添補糧囊。
海文吉每登一島,便命令人在海圖上繪點記載,命文士記錄島嶼樣貌、資源與方位,儼然為將來拓疆奠基。
如此來回奔波,朝出夕歸,島上島下,天邊水面,行跡漸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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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後,雲層低垂,海面風急,甲板之上潮氣逼人。
海文吉立於船樓之上,手中攤開一幅重新繪製的海圖。其上筆墨密點,標示著他們三月以來所登陸的島嶼,足足有十餘處,但仍未見月孤島的半分影蹤。
他眉頭輕鎖,沉吟少許,終是轉身,問道:「胡統領,這都三個月了,我們的進展如何?」
胡宜璇快步上前,身披鐵甲,劍垂腰側,聞聲即取出另一幅海圖鋪於地上,指尖一指,道:「回稟提督,如您所見,這海圖上標列諸多島嶼,我等自西而東,自北轉南,已登錄十有五島,然而根據殘圖推算,這些僅是全圖中不足一成之地…」
他頓了頓,眉宇亦難掩疲憊與焦躁:「像這種搜索法,猶如騎驢覓馬,雖步步為營,然而極其緩慢,又不能跳島而行,否則恐怕錯過了月孤島的真跡…實在叫人頭疼。」
海文吉低頭望圖,片刻後搖頭輕嘆,面色微凝,忽而語氣一轉,像是要自我勉勵:
「我記得仙人說過,他師傅當年從月孤島上離去,不過是駕著一小舟罷了,自製木船,單人划槳,越洋橫渡至龍陵外圍。若連那樣的小舟都能抵達龍陵,那月孤島必定不會遠到遙不可及。我等毋須急於一時,徐徐為之,自可有所獲。」
胡宜璇一聽,神情稍釋,旋即又皺眉道:「提督所言雖不無道理,但…那畢竟是仙人的師傅,行止莫測。傳言中他能御風踏浪,日行千里,那小舟的速度不可量度。我等區區凡人之身,怎麼能跟仙人比呢?」
海文吉聞言,輕笑一聲,語氣卻堅定非常:
「胡統領有所不知。據我所知,那叫亦天樊的高人當年修為尚未圓融,遠遠沒達到通天境界,那時舟上也唯有兩人,況且其中一名還是年幼的仙人。而據仙人所說,那高人身上並未有識水性的生靈。故此仙人登陸之時,必是他師傅單人划槳,自力為之。我等有兵有帆,豈能不如一人一舟?」
胡宜璇沉默片刻,眼望海圖,圖上標示密密麻麻,諸島星羅棋布,不知還有多少沒找到的島嶼。
他知這話既已出口,便是提督之志,不可逆違。
即便心中難免忐忑,終是正色拱手道:「末將明白。雖是前路未明,然而若提督有令,末將願盡全力以赴,絕不退縮!」
海文吉輕輕點頭,風過扇影輕搖,衣袂獵獵作響,眼中卻透出幾許堅毅之光。
碧海無垠,雲霧低垂,遠處蒼茫水天一色,忽見一抹異動破靜而來——天邊雲層之下,數十隻海鳥盤旋盤旋,尖啼之聲破風而至,翅影在寒雲間起伏,彷彿在某處海面上空徘徊不去。
胡宜璇立於舷邊,眸光如炬,望向遠處道:「海鳥聚而不散,想必海下有魚群翻動。在這嚴寒冬天,群魚不容易聚集,這是良機啊。」
海文吉聽罷,略一沉吟,搖扇一揮,道:「吩咐下去,速派水手前去查探。若果真有魚群,設網而捕,讓弟兄們換換口味,也算是解些苦悶。」
隨令傳下,幾名船工疾步趕往舷側,立時有一小船搖槳而出,隨著魚鳥所指的方向駛去。
海面上風浪漸急,小船如葉搖曳,然而水手技藝純熟,轉眼已來到鳥群上方。
只見一人提網就手,另有數人於船艙內翻出繩索漁具,一張張漁網旋風般地擲入海中,海水濺濕甲板,斜風裡一時熱鬧非常。
白行雲靜立船尾,風髮不動,忽於鳥聲海浪之間睜開眼睛!望向遠方,只凝神片刻,竟緩緩脫下身上外衣,袍襟一拂,如雲出岫!
下一瞬,他足尖一點船舷,身形如電,破空躍起!
「撲通!」
一聲巨響,水花四濺!眾人還沒來的及驚呼,那道孤影已沒入寒海之中,掀起一層波濤翻湧!
「他瘋了不成?這天氣這麼冷,他居然敢跳海!」一名兵卒怔聲叫道,船上頓時一陣騷動。
「快看,他浮不起來了!」有人撐著船欄探望,只見海面驟然回復平靜,連半條髮絲也見不著。
海文吉聞聲趕來,心頭驟緊,手中紙扇幾乎要折斷了,臉色青白交錯,喃喃道:「這傢伙…他若真死在海裡倒也罷了,可偏偏是皞王要我帶的人…這若是出事了,我該如何給他一個交代?」
風聲呼嘯,眾人屏息以待,忽然——
「嘩啦!」
一聲驚濤裂浪之響,自海面猛然爆起一道水柱,隨著那水柱破浪而出的,是白行雲凜然而立的身影!
他雙足凌水,躍起如飛,雙臂間竟攬著一隻巨物——那是一條約一丈長的魚形怪物,身披銀鱗,鰭若雙刃,魚眼殷紅如血,獠牙外突,狀似兇獸!
眾人齊聲驚呼,有士卒已拔刀在手,戒備森嚴。
「快,拋繩!」
胡宜璇沉聲一喝,兩名水手合力將韁索甩出,白行雲單手接住,氣力沉穩如山,竟絲毫未被風浪所擺動,隨即借力縱身而起,帶著那條大魚形生靈穩穩落上甲板!
海水自他身上滴落,然他神情自若,將那兇物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自坐而下,雙手抱元守一,閉目凝神,內息鼓蕩。
霎時之間,眾人但見他體側霧氣蒸騰,袍襟乾濕漸分,竟是以內力鼓動,將濕透的身子生生逼乾!
甲板之上浮出淡淡熱氣,寒風掠過,竟不見他有絲毫顫抖。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gBwIAaZ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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