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轉首側目,問道:「什麼事?」
姚雷欲言又止,眼角忽地一挑,視線投向船尾右舷的一隅,臉色微沉,緩緩道:「就是…那人。海大人請看。」
海文吉順勢望去,只見艙尾處,一人孤立船舷之旁,背影如山,靜靜望著浩瀚海面,許久未曾動作一絲。
此人高大魁梧,體態雄壯,若巨石立地,宛若鐵塔般兀立不動。
其肩寬背厚,肌肉虯結如蟒,雙臂粗若樹幹,宛若力士之姿,似乎連那緊繃的麻布衣襟都已難以束他身上的筋肉,衣縫處鼓脹處處,仿若隨時會被撐裂而開。
他雙腿如柱,足踏甲板時隱有沉音傳出,顯見他體重與氣力皆非常人可比。
他滿面橫肉,五官深陷,頭髮半白,樣子極為可怕。一雙眼睛雖沒有轉向眾人,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剛猛氣息。
其鼻樑如刀,嘴角下撇,神情冷漠如鐵雕。渾身黝黑皮膚如鑄鐵般泛光,手臂上隱見無數一道道舊傷斑痕,似是多年血戰留下的痕跡,然其站立處,竟連水手也不敢靠近他三尺之內,紛紛繞行而過,面色多有畏懼。
海文吉微一愣神,心中暗忖:此人…氣息如山,神色冷厲,不是尋常兵士。
他眸光微凝,眉梢一挑,眸中掠過一抹懷疑,低聲問道:「這人是誰?可是你親自安插上船的?」
姚雷聞言,神色微變,連忙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如風過草葉,唯恐為他人所聞:「不…不是末將安插的,說來也怪,末將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來歷,只知他堅持要登船,言辭雖少,氣魄卻盛…」
海文吉聞言,眉峰微蹙,語中帶著幾分不悅與諷刺:「這是本公子的船,他說要來便來?現在究竟誰說了算,當我是什麼?」
姚雷微一嘆息,拱手道:
「大人莫怪,末將起初不敢擅作主張,後來查閱名冊時,卻發現這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寫著『白某』二字。聽說他乃冥族中人,自登船以來寡言少語,日夜立於船尾,不言不動,行止之間卻透出一股殺氣…末將心中也有疑慮。據說此人乃皞王親自派來,像是冥族大使…」
此言一出,海文吉唇角抽動,眼中寒光閃爍,語氣也漸冷:「冥族?皞王派來的?搞什麼鬼東西?這到底是我的船,還是皞王的船?難道皞王才是水師提督?你究竟幹什麼吃的,怎麼莫名就讓他上了船?」
姚雷聞言,臉色微窘,急忙低聲回道:「當然是您說了算!只是…他身為冥族大使,身份特別,末將實在不好擅動。況且此人相貌猙獰,氣勢驚人,船上兵士多有疑懼,已引得不少耳語…末將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由您親自決斷。」
說罷,他神情微變,聲音愈發低沉,似乎有話還沒說完,卻又不敢多言。
海文吉眼神深沉,凝視著那人所在之處,片刻之後,方淡淡一笑,語氣中多了幾分戲謔與自信:「冥族也好,皞王也罷…既然坐了我的船,自然要守我的規矩。若是來路不明,心懷不軌,惹本公子不快——哼,老子自有法子請他下船!」
姚雷聞言一怔,隨即神色微鬆,抱拳一禮,道:「如此甚好,便有勞海大人處置。末將這便回營交待其他事務,預祝大人此行順遂、風平浪靜。」
言罷,他雙手平舉,作揖行禮,腳步穩健地轉身而去,衣袂隨風,漸行漸遠。
海文吉目送他離去,氣定神閒地捲起袖口,拍了拍衣襟,整了整冠角,挺胸拔背,邁開大步,朝那船尾的人走去。
步履雖穩,卻每一步都踏得鏗鏘有聲,宛如赴會之將,氣勢十足。
然而他才走到一半,身後忽然沒了人影,他猛一回頭,果然——秦武犽與魏彤,還有王原堯,竟都仍站在原地,沒有一個人跟著他。
海文吉氣得胸膛起伏,轉身疾步奔回,怒聲喝道:「喂!你們怎麼還不跟上?」
秦武犽慢條斯理地掏了掏耳朵,笑意盎然道:「你不過去說兩句話,又不是去打架,我們這些武夫跟上做什麼?」
海文吉聞言,頓時氣結,指著他鼻子低吼道:
「說話?你們沒瞧見那人滿臉橫肉,身似鑄鐵,一副打過八百場血戰的模樣?萬一他殺心大起,兩根手指頭就能把本公子捏成肉泥!到時候我死了,你們忍心讓我那還沒出生的孩兒,一出世便沒了爹?」
秦武犽聞言,哈哈大笑,魏彤則搖頭失笑,輕嘆一聲道:「文吉,你是堂堂水師提督,掌東方兵權,坐擁無數戰船,滿船都是你的人,竟還怕區區一位冥族大使?若是此事傳了出去,豈不讓朝中諸公笑掉大牙?」
海文吉聞言一拍額頭,怒目道:「大使?你看他那張臉,張牙舞爪、兇神惡煞,說他是海上生靈都有人信!總之這等鬼神之輩絕不可輕視!快點跟上,有你們在一旁,本公子才好仗勢欺人!」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唇槍舌劍,終於在海文吉強勢驅策下,都是無奈搖頭、互看一眼,跟著他一同朝船尾走去。
風過船舷,旗幟獵獵作響。
那名高大壯漢,依舊靜立於船尾。
天光照在他銅鑄般的身軀上,輪廓剛硬,肌肉虯結,無聲無息之中,竟自生一股壓迫氣場。
遠看如雕塑,近觀似山嶽,他毫無動作,亦無聲息,猶如與整艘戰船融為一體,沉如山、靜如夜、冷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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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文吉舉步漸近,忽然見那人面容兇厲,刀疤斜橫於左頰,似乎曾經歷百死而不亡。
然而在那張如夜魘般的臉孔之中,竟嵌著一雙澄澈雙瞳,泛著靛色冷光,似可穿透人心,冰冷中帶著無言的安定。
海文吉心中一凜,暗忖:好一個冥族大漢,容貌雖如鬼獄修羅,雙眼卻如寒潭映星,此人並非尋常之輩。
此時,那大漢似也察覺有人靠近,宛若沉石落水,緩緩轉過身來。
一舉一動,不疾不徐,如山雲翻動,沉穩厚重。轉眼對立,兩人四目相對,風聲忽靜,四周將士都不由主的屏息凝氣。
海文吉深吸一口氣,拱手一揖,語調穩健中含著幾分試探:「在下海文吉,天合水師提督,掌一船軍權。敢問壯士高姓大名?」
那大漢雙目如炬,沉聲答道,聲音如石礫落崖,粗啞渾厚:「白行雲。」
語落,海文吉心念微動,暗自思忖:這人姓白,行雲這名字卻是聽也沒聽過,也不知是不是真如姚雷所說,是皞王派來的。
他眉梢一挑,紙扇輕搖,笑意含而不露:「原來是白兄,久仰久仰。只是此番出海,乃我奉旨辦事之行,白兄忽然現身在我的船上,實令人費解。敢問你是何時登船,又是受誰所命?」
白行雲目光如電,淡然掃過眾人。
秦武犽與魏彤神情自若,並不畏懼,唯王原堯眉心微蹙,眼神有閃避之意,顯然被對方天生威壓所震攝。
片刻後,只聽白行雲聲如礦石破空,一字一頓,艱澀道來:「皞王…指派…行雲…登船…出海。」
語音斷續,字字沉重,彷彿舌根受制,又似心口有疾。
海文吉聽罷,眉頭微蹙,輕扇輕搖,嘴角浮現一抹笑意,語中帶刺:「白兄這語調…可謂是與眾不同啊,莫非舌根上有病?說話怎麼這麼逗趣?」
白行雲神情不動,聲如磐石般淡淡應道:「中毒。」
海文吉「哦!」了一聲,眉梢一揚,語調柔和幾分,道:「原來如此。恕在下唐突。這船上配有船醫數名,都精通療傷解毒之術,若白兄願試,我當遣人診治,或可助你康復。」
白行雲聞言,面無表情,僅吐出兩字:「不必。」
海文吉見他拒絕,神情不改,紙扇輕闔,臉色一沉,聲音也轉為清冷正直:
「既然如此,那我便開門見山了。白兄雖說是皞王親自派來的,但你我此行,乃是進天合海域辦事,這船也是本公子所掌。冥族大使的身份雖然尊貴,卻非行令之權者。還望白兄恕我直言,此處不便久留,還請您下船,另覓他處休歇。若想遊歷龍陵,我自當遣人妥善接待,等閣下遊遍南疆,再啟程回返巴雅爾青嶺,這樣兩全其美,豈不美哉?」
他言語雖恭敬,語氣卻漸轉堅硬,話中拒絕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白行雲聞言,雙眸深邃如夜,靛光微閃,沒說話,先搖頭。
隨即,他再度開口,語聲依舊緩慢斷續,沉重如鼓:「非,大使…乃,親信。」
海文吉眼神一凝,眉宇間露出狐疑之色,細聲重複道:「親信?你是皞王的親信?我西征數度,進出烏舒爾營帳不下十回,卻從沒見過你這號人物。莫非…你是皞王的密使?」
語畢,他眼神一沉,紙扇無聲展開,折骨輕響如鋒,已然戒心大起。
白行雲,一雙眸子死死盯住海文吉,波瀾不興,氣息也沒有絲毫波動。
天地在他身邊彷彿靜止,唯見一股幽冷的風,掠過他的衣襟,掀起冥族之裳上鐵線般的暗紋,在陽光下閃爍如鋼刃寒光。
白行雲聞言,略一抬首,聲音仍如山石間流泉斷續而出,語氣沉穩而無半分情緒波動:「行雲,犯錯…關押,十年…提督,不見。」
他聲音低啞,吐字難清,然語中自有一股堅實之力,如礪石摩鋼,沉沉壓來。
海文吉眉頭微挑,心念轉若電火,一聽此言,即時推敲出他的意思,唇角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語帶幾分玩味道:「哦?你是說…你犯了重罪,被皞王打入死牢十載,因此我先前從未見過你?」
白行雲未語,只是緩緩頷首,目光如舊,靜靜落在海文吉身上,靛藍雙瞳中不見波瀾,卻似寒潭深深,無邊無際。
海文吉輕搖紙扇,失笑道:「哈哈…皞王行事果然狠劣,連自己人也不放過。你既然身為皞王的親信,又為何會身陷囹圄十年之久?能否告知本公子?」
白行雲仍舊聲如斷鐘,緩緩吐字:「放人…重要…不該。」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語意模糊難以辨認。
海文吉皺眉思索,卻終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搖頭笑道:「你這說話真是…比機關還難解。罷了,管你當年如何,如今是本公子行船出海之時,容不得閒雜人等在此橫插一腳。」
語氣驟冷,海文吉將紙扇猛然一合,聲音如金鐵交鳴,朗聲喝道:「無論你是冥族大使,是皞王親信,這都與本公子無關!既非隨行名冊之人,便不可踏我一船半步。還請白兄下船,莫要自誤。」
白行雲聞言,面色如舊,並無半點惱色,僅是緩緩搖頭,神情平靜如嶽,雙腳如生根般嵌入甲板,紋絲不動。
海文吉見狀,終於露出幾分不耐,紙扇一指,冷聲喝道:
「喂!你可知道本公子此行肩負要務,豈容你一人攪局!再糾纏不清,莫怪我不講情面。你看我身後這幾位大漢,哪一個不是殺人如麻的狠腳色?你若不肯走下去,哼,本公子便讓人將你抬下船去!」
這話剛出口,甲板上氣氛驟然一緊,數名甲士齊刷刷上前半步,腰間刀柄輕響,寒光乍現。
而白行雲卻不怒反笑,那張滿布刀痕、橫肉叢生的面容,竟綻出一抹極其詭異的微笑,嘴角緩緩勾起,竟露出一口潔白牙齒,與其面貌之兇相形成詭異對比,令人毛骨悚然。
他低聲吐出兩字,聲如冰泉滴岩,寒氣森森:「試試?」
那一刻,四下寂靜無聲。
海文吉臉色驟變,如臨冰窟,心神一凜,腳步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紙扇差點跌落在地上,背脊驟寒,一股冷意直透心門。
「這、這廝…是哪來的妖魔鬼怪?」他心中暗道。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53dJqm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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