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71)故鄉

終於——

那剩下的那隻眼睛也於光影中碎裂成塵，無聲無息，灰飛煙滅，再也不留絲毫氣息於天地間。

滄海茫茫，天際曙光乍現。

亦真垂手立於水面，低頭望著手中餘燼，雙目平靜，仿若萬念俱寂。

天際雲層之上，那盤踞許久、周身泛玉光的巨龍，便是璃蛟。

牠見明鏡消失，身子緩緩伸展開來，鱗光耀眼，蛟鬚飄拂間閃爍霞彩，盤旋於空，目光深邃，久久凝視著海面之上的人影。

那雙眸中，既有敬畏，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亦真抬頭與牠對視，眼神清明，不帶一絲執念。

璃蛟似有所悟，身軀一震，捲起風潮千層，長吟一聲，聲如古鐘擊石，震蕩長空。

牠隨即化作一道絢爛流光，直奔雲霄，破霞穿日，漸飛漸遠，終於在九重天際盡頭處消散無蹤，恍若從沒來過。

牠無所依戀，無人可羈，重獲自在，回去牠該歸去的地方。

而此時，在幽幽海底深處，一隻受制已久的生靈——戟蠆，正瑟縮於岩隙之中。

那赫赫凶暴的半仙生靈，此刻皮破骨裂，血絲斑斑，蜷伏如孤蟲，戰意全無，唯餘驚魂未定。

牠身上周圍還有餘熱未消的靈力在海水間浮動，但那巨獸依舊不禁顫抖，似陷泥沼，不敢妄動。

天穹之上，亦真俯瞰海面，聲如黃鐘，鏗然入海底：「戟蠆…」

牠聞聲顫慄，頭顱輕輕抬起，與亦真四目相接，卻不敢發出聲音。

「今日一戰，妖族已滅。你雖曾為妖族所驅，然而罪不在你。我不想多開殺戒，且看你也並非惡性深重，便饒你一命。憑你殘魂之力，百年內或許能重鑄仙骨，重登大道。去吧，走的遠些，別再涉及紅塵殺伐了。」

亦真語落如山，字字入心，聲震海淵。

戟蠆聽罷，似夢初醒，微微動了動殘破之軀。

那已失去一半甲殼的巨體在水中微微蠕動，艱難地擺脫岩縫，然後緩緩游進深淵，拖著傷痕累累的長軀，沉入漸暗的水域，最終沒入黑沉海霧，杳無蹤影。

亦真垂首注視，無言良久。旋即深吸一口氣，運轉殘存靈氣，閉目感應北方的動靜。

一縷神念如風馳電掣般飛出，穿雲破海，直抵北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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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一處幽北之地，風雪飄零，冰嶺千重。

大戰剛剛止歇，天地間猶存濁氣未散，空氣凜冽如刃，殺意與寒氣糾纏難解，彷彿戰鼓猶鳴於萬峰之巔。

而在那裡，鑠蠖的威能，猶如萬古雪獄橫壓長空。

吞天者，本為妖族至凶，嘯動山河，曾吞萬靈、噬萬道，兇名赫赫。

然而此刻，卻在天地間留下一幕驚心動魄的景象。

只見那吞天尚未來得及施展全力，便已經被鑠蠖寒威逼迫到極限。那寒氣非凡塵冰霜，乃千年玄寒所聚，聚於一式，寒絕天地，凍魂裂魄。

鑠蠖雙眸含雪，身形盤踞長空，神威赫赫，不語不怒，一吐寒息，天地齊凍！

吞天一身妖焰霎時止息，其萬丈軀體在凜風雪壓之下寸寸凝結，如玉封石化，血肉筋骨俱被冰氣侵蝕，轉眼便成一尊冰雕死像，毫無生機可言。

霎那之後，鑠蠖雙目微闔，巨尾一甩，重重一擊斬下！

「轟——！」

冰封崩裂，寒光四濺。

吞天的身軀竟在一聲震響中粉碎，如玉雪紛飛，碎骨飛散於白茫雪原之間。那妖族兇魂，也隨牠的軀體一同消散，了無痕跡。空山寂寂，唯有風雪為之低吟。

吞天身旁，曾與牠並肩而戰的另外兩隻妖，也都身死道消。

一者被鑠蠖之尾橫掃碎骨，另一者則被寒氣侵體、妖元凝結，魂飛魄散於天風之中，盡斃於雪原，自此再無禍世之日。

鑠蠖不語不鳴，不喜不怒，只冷冷俯視殘墟，彷彿萬象皆塵。

片刻之後，祂緩緩轉身，身影高大如山，步履無聲地踏入北境之雪海，漸行漸遠。

不見悲喜，不問功過。

祂不為蒼生而戰，也並非俠義之靈，只因為要回應亦真的一聲呼喚，履行昔年舊諾。

風雪漸濃，天地如畫，那道沉重而孤寂的巨影，最終沒入雪幕之中，無聲無息，彷彿從未現世。

牠的去處人間不知，唯有萬峰之巔、雪原深處尚存一絲祂的殘息——寒若九幽，靜若萬古。

此後，世間再也沒人能驅使牠。唯待有緣之人，能承其威，負其命。

那人，必是亦真的徒弟。

那時若到，鑠蠖再臨，將以冰雪覆世，烈焰燃地，毀妖殺魔，應天道所予之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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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半仙生靈，一死一逃。以明鏡為首之五妖，已盡殞滅，神魂俱滅。

這一戰，終於…結束了。

亦真眸中微光一閃，隨即黯然。

他抬手輕撫額際，忽然感覺神魂劇震，氣息如燈將熄。

他深吸一口氣，剎那之間，全身光華倏然散盡，氣海如枯井，連一絲靈力都擠不出來了。

「呼…」他低喃一聲，似乎將多年積鬱與疲憊盡數吐出。

隨後他身軀一軟，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仰倒，白衣隨風飄舞。

「嘩啦——！」

清冽浪花驟起，托住了他的身子。

他就這麼靜靜地躺在海面之上，四肢舒展，衣袍浸水，隨波浮動。

天地寂然，殺伐既歇，萬籟俱靜。

唯有那輕柔海風，仍在天際低吟，如彷彿在述說著這場驚世之戰。

破碎的雲層之後，一抹晚霞悄然綻出，金紅交映，映照出天與海之交界，染得四野如夢似幻。

曾經嘶鳴如雷的狂風，如今也化為輕拂的晚風，徐徐掠過海面，溫柔地拂過亦真的面容。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唇角帶著血痕，雙眸緊閉，眉宇卻不再緊皺。

戰意已息，靈臺清明，只有疲憊與平和，像是一位終於卸甲的將軍，在此片刻中獲得寧靜。

衣袍濕透，隨波翻卷。修長的白髮散落於水面之上，宛如水草飄蕩，與天地融為一體。

波浪輕拍，無聲無息，卻如在輕聲細語地安撫著這一位曾與天爭命的俠者。

天地靜默，萬里無聲。

亦真飄在海上，像是進入夢鄉，長息之中，將那十數年間所歷之血戰、困厄、孤苦與滄桑，一一釋然於胸臆之中，隨潮而逝，與浪為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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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萬籟俱寂，忽有一聲嘶喊，自遠方疾傳而來，劃破天海間的寧靜。

「師——傅——！」

聲音尖銳中帶著哽咽，像一根斷弦猛然撥動天地之弦，帶著些許惶急。

海面微震，浪花激起，一道纖細的身影驀然自遠空而來，衣袂翻飛，帶著濃重的悲意，如流星一般墜落於夜空。

只見她雙膝一屈，落於水面，掌心拍出一縷靈力，凝住腳下波動，雙臂一攬，將那飄浮於海面、早已力竭昏沉的亦真緊緊抱入懷中。

「師傅…師傅！」

她的聲音已是嘶啞，淚珠如斷線珍珠般滾落，濕了眼睫，也灑落在亦真的肩頭。

那姑娘正是侍芯。

她懷中的仙人，白衣染血，氣息微弱，身形消瘦，若非眉間還有幾分動靜，幾乎讓人誤以為他已經誤入黃泉。

亦真眉眼輕顫，像是聽到耳邊熟悉的聲音，努力睜開雙眼，卻只見一片朦朧。

海水的鹹味混著餘霞的光，照在他蒼白的面容上，如夢如幻。

他唇角輕輕翹起，氣若游絲地開口：「芯兒…」

那聲音乾澀似裂帛，卻蘊藏著溫暖。

「好徒兒，為師…贏了。」

他語畢，眸中浮起一絲釋然與欣慰，如歷經萬劫之後，終見晨曦。

侍芯聞言，猛然抬頭，帶著哭笑交錯的神情，連聲點頭：「嗯…弟子感覺到了，妖氣盡散，那些…那些可惡的妖人，都已死絕了…」

她話語未盡，眼淚又落下幾行。

那五隻大妖，每一尊都氣息森寒，殺機盈野，她僅是遠遠看著便已如墜冰窟，不敢妄動。

自己無論與哪一妖對陣，都是凶多吉少，而如今，那股壓迫萬靈的妖氣竟全然無存，只餘天清氣朗，正是師傅力抗三妖，劍破妖魂，挽大局於將崩之時。

她望著懷中那一身傷痕斑斑、氣息紊亂的身影，心中崇敬早已化為潮湧。

亦真喘息稍定，低聲道：「芯兒…為師…丹田受損，五臟俱疲，恐怕暫時無法施術…妳且…妳且帶我走…」

話還沒說完，聲音便已低不可聞，唯餘氣息微弱浮動。

侍芯心神驚懼，卻不敢驚慌，急忙抬袖抹乾面上淚痕，點頭如搗蒜，道：「弟子明白！師傅放心，弟子即刻帶您去尋靜處調息，靜養傷體！」

語罷，便立刻抱緊亦真，雙足輕點水面，身形如羽掠過波濤，疾行之間，靈力凝於足下，使海水不起半點漣漪，顯然是修為不淺。

她連續奔走到百丈之外，忽然又停下，轉首問道：「師傅，您想去哪？只要您說出口，弟子一定能辦到！」

亦真聞言，勉強睜開雙眼，視線迷離，卻仍凝聚起最後一絲意志，緩緩抬手，指向遠方那尚殘霞微映之處。

「帶…為師回家…」

聲音極輕，卻如雷震耳，讓侍芯心中一震。

「家？」

她呆了一瞬，順著師父所指方向望去，只見那天海交界之處雲光流轉，一時有些恍神。

她怔怔出聲，道：「那個方向…若弟子沒記錯，正是…但…那裡遠隔數百里之外，路途遙遙，您不如先暫時到龍陵歇息片刻？那裡山林交錯、靈脈湧動，對療傷極佳。等您氣海復原，弟子再…再陪您回家去，這樣可好？」

她話沒說完，就見到亦真搖了搖頭，神情溫柔堅定。

晚霞映在他臉上，竟讓那疲憊身軀顯出幾分溫光。

他輕聲一笑，目光落在遠方霞色之中，如見舊人歸來，故土在望。

「不必了…為師…太累了…只想回家…回那個…風聲清淨、山水無言之處…芯兒…帶我回去…」

語氣輕柔如雲煙，柔中帶剛，蘊藏不容置疑的決心。

侍芯愣在當場，霎那淚眼模糊。她咬緊牙關，重重點頭。

「是！弟子遵命！」

她再不多言，運轉靈元，凝於雙足，一手穩穩擁著亦真，一手引氣而行。衣袂翻飛，身如飛燕穿雲，直奔霞光彼端——那片曾載過亦真的故鄉。

晚霞愈染愈深，遠海波光如碎金鋪地，海風輕拂，捲起片片浪花與殘香。

天與海交融一色，如將萬千過往緩緩封入那即將落幕的霞光之中。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jacTwE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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