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只掃了幾眼,便無奈的輕歎一聲,搖頭苦笑:「又來了…」
劉羽晴在旁,見他神色有異,忙湊前一步,蹙眉問道:「怎麼了?」
海文吉便將那畫像遞予劉羽晴,笑道:「妳先看看就知道了。」
劉羽晴接過菚紙,凝神細觀,只覺畫中女子之美宛若夢幻,心神微蕩。
再細細端詳,忽然心頭一震,眸子驟然睜大,脫口驚呼道:「這…這不是…白雪靈姐姐嗎?!」
她聲音帶著難以置信與驚愕,微微發顫,手中紙張也隨之顫動,似被突如其來的情緒攪動心弦。
當下,海文吉緩緩搖頭,聲音淡然而沉穩,道:「非也,並非白雪靈姑娘,此乃另有其人,僅是容顏神似而已。」
劉羽晴聞言,微微怔忡,又將手中畫像提起,凝神細看。
只見紙上人兒,雖神韻間與白雪靈有七分相像,然而仔細分辨,仍覺得眉眼輪廓處隱藏著另一番風致,氣質也有微妙的差別。
她抬眸望向海文吉,輕聲道:「居然真的是別人麼…?」
海文吉微微一笑,攏了攏手中紙扇,悠悠道來:「這姑娘名叫白見離,乃是皞王的妹妹。數年前於巴雅爾青嶺失蹤,自此杳無音訊。皞王為了找到她,已傾盡人力,尋訪多年矣。」
「白見離…皞王的妹妹…」劉羽晴輕輕呢喃,纖指捏緊了畫角,眉目間忽起一絲迷亂之色。
畫中女子的身影,似化作一縷輕煙,與她心底那早已淡去卻仍時時浮現的回憶,緊緊纏繞在了一處。
她咬了咬唇,目光微閃,急聲問道:「剛才你說『又來了』,又是指什麼事?」
海文吉輕輕嘆息,將紙扇輕叩掌心,語氣低緩而帶著幾分無奈,道:「當年我屢次涉足巴雅爾青嶺,耳聞巷語,都有提到這個女子。聽聞白見離失蹤已有十二年了,皞王尋她至今,從未停歇。」
「十二年前?!」劉羽晴驚呼,眼眸圓睜,聲音微顫,「那,不正是亦大哥回來的那一年麼?」
海文吉聞言,神色微凝,苦笑一聲道:
「正是那年。坊間流言紛紜,有人說白見離與亦兄共遊青嶺半年有餘,情誼匪淺。因而後來白見離失蹤,眾說紛紜:有謂仙人劫持,有謂遭亦兄施術迷惑,更有無稽之輩妄稱兩人私奔,種種蜚短流長,都將矛頭指向亦兄。」
劉羽晴心頭一震,彷彿有什麼沉重壓住了心扉,急切問道:「那,是不是找的到白見離,就能找到亦大哥了?」
海文吉攤開雙手,無可奈何地笑道:「或許吧。但是這姑娘十二年杳無蹤影,要尋此人談何容易?這事只能寄望於緣法,強求不來。」
聞言,劉羽晴低下螓首,睫羽微顫,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她再度垂眸細細凝視那畫像,指尖輕輕掠過紙上柔美的眉眼,喃喃自語:「真像啊…」
海文吉負手而立,目光深遠,似在凝望遙不可及之處,緩緩道:「自然是像的。皞王、白雪靈、白見離,三人本是一脈親生兄妹。」
「什麼?!」劉羽晴聞言,大駭,驚聲道:「白姐姐竟是皞王的妹妹?這事我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海文吉略顯尷尬,撫了撫鼻翼,緩聲道:「此乃巴雅爾青嶺一地之密事,天合這裡知道的人不多。我屢次往來,方才漸窺一二。朝堂之上勢力糾纏,若讓奸佞之輩得知,或將此事作為藉口,離間兩國邦誼,釀成大禍,說不定還會壞了亦兄的聲譽,因此不可隨意傳出去。」
說罷,他伸手指了指那畫像,嘆道:「這畫像於數年前遍佈巴雅爾青嶺各處,如今流傳至此,只怕皞王也已經是找的心灰意冷,想在天合碰碰運氣罷了。」
劉羽晴輕輕咬唇,眉心緊鎖,捧著畫像久久不語。晨曦自海面微微升起,映得她一身青衫也染上淡淡霞光,整個人宛若一抹晨曦中飄搖不定的煙霞。
這時,海文吉轉首問道:「姚統領,這畫像是從何而來?」
姚雷聞聲上前,抱拳稟道:「回大人,此乃上一批來自巴雅爾青嶺遊歷歸來的百姓所攜帶,經由皇宮轉交水師,皞王特別囑咐,需親手交給大人。」
聞言,海文吉臉色一僵,忍不住苦笑:「皞王這是當我閒人了?眼下軍務纏身,我連亦兄都還沒找著,哪有閒暇幫他找王妹?」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陣陣呼喊,原來水師將士已在岸邊列隊,整裝待命,旗幟獵獵,海風激盪,旌旗如雲。
海文吉收起紙扇,振衣而立,朗聲道:「時辰不早,我們先登船去吧!」
劉羽晴聞言,這才猛地回神,小心翼翼地將畫像收好,神色依舊有些黯淡。
兩人並肩而行,踏於波光粼粼的水畔。朝霞萬丈,金光瀲灩,四艘戰船停泊於港口,桅杆如林,帆影翻飛。天地蒼茫,浩渺無邊。
海文吉率先登船,身形翩然落於甲板之上,轉身之間,將手掌伸向劉羽晴,眸中含著鼓勵與溫柔。
劉羽晴微微怔住,望著那攤開的手掌,只覺心頭微熱。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舉步,纖足輕點,飄然登船。
船身微晃,讓她心裡有點慌。
海潮聲浪涌如歌,晨光鋪滿大海,天與海在遠方連成一線,一片壯闊蒼茫,無比動人。
四艘巨艦鼓帆張旗,似離弦之箭,自龍陵東岸港口浩浩蕩蕩而出。
碧海蒼茫,天水一色,晨光鋪灑於無邊波濤之上,波心跳動著碎金般的光芒,閃爍流轉,宛若萬千鱗甲,連綿不絕。
海風獵獵而起,拂動旗幟獵響,吹得將士們衣袂飄飄,長發揚揚。浪花層層推擁,銀白飛濺,仿若玉龍翻滾於湛藍畫卷之中。四艘大船首尾相連,乘風破浪,昂然向東而去,猶如海上游龍,氣勢恢弘。
龍陵水師素以精熟操舟馳名,早將百里海域摸索得清清楚楚。
將士們各司其職,熟練無比,時而有人高聲么喝,時而響起帆索撲動之聲,將帆升降如行雲流水,戰船在浪濤間穩健滑行,沒有絲毫搖晃。
整個船隊運轉如一體大陣,步步穩妥,令人心生敬服。
海面之上,微波萬頃,天邊雲霞舒卷如錦,海鷗成群翻飛,唳聲清越,為這片蒼茫水域添了幾分靈動。時有巨魚自波心躍出,銀光閃爍之間激起浪花千堆,轉瞬又沒入深海,驚濤激盪,卻絲毫不亂大船行跡,恍若一幅動人心魄的壯闊畫卷。
一切的景象,都是安然寧靜。
唯獨在為首大船之上,卻傳來一陣格格不入的慘叫聲。
「嘔、嘔嘔!嘔——啊啊嘔嘔!!」
只見船艙一側,海文吉雙手緊緊攀住舷木,整個人幾乎掛在船邊,臉色慘白如紙,青筋暴起,眉頭緊蹙,眼中滿是痛苦與絕望的神色。
最初上船時那一派玉樹臨風、意氣風發的模樣,早已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一個被海風浪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可憐人。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被什麼猛獸撕扯著五臟六腑,不住地乾嘔,整個人癱軟無力,連站立都顯得艱難,腳下一個踉蹌,幾乎要滑倒。
姚雷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臂膀,臉上滿是憂色,躬身問道:「海大人,您可還安好?要不要先喝些溫水潤潤喉嚨?」
海文吉抬頭,勉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虛弱擺手道:「不…不必…本公子…好得很…嘔——嘔嘔!!」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他再度趴回船舷邊,嘔吐不止。
劉羽晴在一旁看得心疼,連忙上前,手中仍小心翼翼握著那幅白見離的畫像,另一隻手輕輕拍打海文吉的背脊,語氣溫柔婉轉道:「文吉,我有些關於白見離姑娘的事情,想與你細談,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海文吉勉強抹了抹嘴角,臉上掛著一抹慘澹而倔強的笑意,喘息著答道:「好…妳想談…什麼?呃…稍等——嘔嘔——!」
話未說完,便又被陣陣劇烈反胃所打斷,身子微微顫抖,顯然已是難以支撐。
劉羽晴見狀,輕輕皺眉,心下不忍,便將畫像輕輕收回懷中,柔聲歎道:「罷了,還是等上岸後再談不遲。姚統領,煩請您替文吉找些藥來,這才剛出發,他就成了這模樣,只怕撐不住了。」
姚雷聞言,立刻抱拳行禮,聲音鏗鏘道:「是!末將即刻吩咐人去熬暈船湯,請姑娘暫且照拂海大人一二!」
言罷,轉身大步而去,甲胄鏗鏘作響,動作俐落無比。
此時海風獵獵,戰帆高張。四艘大船如四柄離弦之劍,劃破海天,行於波心之上。
遠處一片蔚藍浩瀚,白浪翻卷,魚躍鷗鳴,浩渺蒼茫,如夢似幻,彷彿一幅無邊無際的江湖長卷,正徐徐鋪展於眾人眼前——
而海文吉卻只覺得這天地間潮聲如洪,浪涌如鼓,耳中轟鳴不止,腸胃翻江倒海,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天殺的大海!這該死的船!
老子上船來搞軍演,是為了要逞威風的,沒想到卻成了這狼狽樣,反而叫劉羽晴看笑話,簡直丟臉丟到家了!
劉羽晴見海文吉這副狼狽模樣,不禁皺眉,輕哼一聲,語氣中帶了幾分責備與無奈,道:「若是秦大哥或魏大哥在這裡,說不定還能以內力為你護體,助你調息解困。如今你嚐了這苦頭,可曉得不能將他們輕易拋下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樣粗心大意!」
海文吉趴在舷邊,聞言強作抬頭,卻只來得及吐出一聲乾嘔作答:「嘔…」
劉羽晴搖頭輕歎,伸手替他拂去額前冷汗,眼中卻仍有掩不住的關切。
雖然海文吉吐得天昏地暗,軍演卻不能稍歇。
戰船繼續乘風破浪,四艘巨艦如四條蒼龍橫亙於海面,旌旗獵獵,聲勢浩大。
等到航行近百里,日已升至當空,萬里碧空無雲,金烏高懸,灑下萬道光華,映得大海波光粼粼,如銀蛇狂舞,萬頃浪花翻湧不息,景象壯闊非常。
劉羽晴獨自立於船頭,身姿婀娜。
海風輕拂,吹亂了她的青絲,她抬手將髮際輕撩,凝眸遠望,只覺天地寬闊,胸中一片清朗。
平日裡塵世紛擾,如今都被這無邊海色拋諸腦後,心底生出久違的自在與逍遙。
這是她生平首次出海,原以為必會惴惴不安,孰料此刻竟比想像中更加怡然自得,恍如置身畫中。
此時,海文吉已經喝下了暈船湯,臉色總算見了些血色,踉蹌走到劉羽晴身側,仰首眺望無垠碧海。海風輕拂過他微亂的長髮,吹散了剛才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嘴角浮起一抹輕鬆微笑,眼中也多了幾分難得的閒適。
軍演時辰已到,號角聲悠然響起,震動海空。四艘巨艦迅速展開陣型,兩艘為攻,一艘為守,一艘為策應,依計劃演練登船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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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轟轟,震耳欲聾!
數百名將士精神抖擻,提木劍、執木刀,飛身躍動於甲板之上。
只見那一艘艘快船急速逼近,船上水師將士齊聲高呼,擲鉤鉤索,如飛蛇纏龍般搭上對方戰船舷邊!繼而身形矯健,一躍而上,宛若猛虎出柙,氣勢洶洶!
登船之戰,雖以木器為兵,卻絲毫不減鋒芒。
兩軍將士或躍或翻,刀劍交擊之聲連綿不絕,都是點到為止,卻動作迅捷狠辣,劍尖木刃輕觸身軀即為「中」,即刻停手,轉而由後方同伴接續攻勢,頗有千軍萬馬、波濤洶湧之勢。
船板之上,身影交錯,腳步如風,衣袂翻飛如驚鴻,刀劍影重重罩下,卻又克制得分寸精妙,既不傷人,又練兵陣勢,武藝之高明,令人歎為觀止。
時而見有將士以掌作刀,疾如閃電,一掌拍落,對方便被點中要穴,朗聲自退,動作利落俐落,儼然訓練有素。
海文吉此刻已重整精神,親自持策於船尾高台之上。
只見他一手負背,一手揮動令旗,神色肅然,聲音朗朗,指揮若定,道:「右舷速擊登船!策應船轉舵,從後方包抄!左舷,先壓制敵軍,別讓他們登船!」
號令如山,將士們動作如潮,分毫不紊。
海文吉一身素袍隨風鼓舞,劍眉星目,英氣勃發,儼然又恢復了那副意氣風發、風流倜儻的模樣。
縱是劉羽晴站於一旁,見他神情自若、舉止從容,也不禁微微低頭,臉上泛起紅韻,心下暗道:「這登徒子,倒也不是沒有可看的地方。」
一輪軍演下來,攻守有序,佈陣靈活,將士們汗流浹背,卻無一人懈怠,都是咬牙堅持到底。
海面上旌旗獵獵,呼喝聲、浪濤聲交織如雷,整個海域宛如煮沸了的鐵鍋,熱氣騰騰,殺氣四溢。
而海文吉終於在這片波濤萬頃、旌旗翻飛之中,好不容易挽回了早先暈船時丟盡的顏面。
天高海闊,萬里無垠,他站立於船頭,衣袂獵獵,神采飛揚,總算是威風了一把。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whxntT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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