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玄空門一役，十二年後。
暮春時節，龍陵煙雨初歇，萬物吐翠，柳絮隨風輕舞，宛若仙女飄裙，一溪綠水繞城東而過，波光流轉，如碎銀鋪地，微風拂柳，草香撲鼻，處處春色撩人心魂。
從玄空門往西走去，不過數百丈的距離，有一處老宅靜靜矗立於溪畔，雕梁畫棟已略見風霜，然而庭院卻修葺卻是極其整潔，垣牆之外，翠竹隨風而鳴；垣牆之內，芳草萋萋，繁花爛漫，鵝黃淡粉，交相輝映，宛如畫境。
院內一池清水，深不盈尺，水底石卵歷歷可見，偶爾有數尾白鱗紅鰭的魚穿游而過，掀起層層漣漪。
池畔一株老杏，繁花欲放，幾片花瓣被風吹入水中，緩緩旋轉漂流，無聲無息中，添得幾分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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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今天正逢三月集市，村鄉百姓扶老攜幼，或販或購，鬧市如織。
熙熙攘攘間，有布商高聲叫賣，也有竹編老翁閒坐街邊，笑看孫兒追著蝴蝶。
長街兩側，竹簷之下，香氣四溢，有賣糕點、糖葫蘆者，有鐵匠趁勢拋光刀劍，火星四濺，熱鬧非凡。
然而與那街市喧囂相較，老宅卻如一方靜土，無半分塵囂之聲，唯有清風、魚影與鳥鳴，交織成一曲春日幽樂。
忽地院門「呀—」然輕響，從外面走進了兩人。
一名黑袍壯漢，步履沉穩，目如寒星，劍眉橫斜，氣勢迫人；另一人則面容清俊，身形修長，唇角微翹，唯獨臉有一道舊疤，淡淡橫過，更添幾分淒冷英氣。
兩人進了庭院中，東張西望了一番，神情頗為無奈。
黑衣人「啐！」了一聲，道：「好個渾球，明明是他說這裡見面，結果自個兒先溜得無影無蹤，壞我興致。」
那清俊之人翻了翻白眼，喃喃道：「他自個兒有家不回去，偏要躲在這清靜老宅，日日泡茶賞魚，你說他是不是病得不輕？」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那是情痴病，無藥可醫。這宅子離醫館不遠，劉姑娘又常常送藥來這裡，他當然是賴著不走了。也怨不得他，換成是我也捨不得走。」
清俊者聞言，輕哼一聲，道：「你倒輕鬆。我倒是憂心他倆，他們如今都三十有餘了，卻還沒結成親事。說來滑稽，劉姑娘守了這麼多年，倒像是入了空門，海文吉那臭小子，心思真叫人猜不透。」
黑衣人無奈攤手，道：「你也知道，劉叔愛女如命，與那廝針鋒相對，劍拔弩張，好不容易心結解開，竟是他自己轉過頭來說：『不見亦真，不談婚事。』，而劉姑娘居然也答應下來，兩人都是鐵骨錚錚，性子倔的像石頭。」
清俊者長歎一聲，步入廊下，伸手摸了摸窗欞上的青苔，道：「筠兒如今都第三胎了…我孩子沒事都上武館練武了，而他們居然交杯酒都沒碰過。這些年，我總感覺比他倆還著急。」
兩人相視而笑，苦笑中有無奈，更多的卻是心中牽掛之人難歸的隱隱苦澀。
黑衣人靠著石欄坐下，隨手從腰間取出一包酒葫蘆，抖手揭蓋，一股濃烈香氣撲鼻而出。
他仰頭灌了兩口，滿臉舒暢，道：「哎，這老宅的暮春景色倒也不賴，若不是這臭小子心結難解，成天找我說事，我倒真想在這老宅裡住上幾天。」
清俊者掠起一片飄落杏花，輕聲笑道：「這庭院是劉姑娘親手佈置的，就連池中的魚也是她帶來的，文吉就是心如鐵石，也早已化開了，只是他不說罷了。唉，只盼天意無情，不如人意，我們也不知要為他費心到什麼時候。」
兩人語落，天邊雲層微開，霞光萬道透雲而出，映得池水如金，微風忽起，吹得花瓣滿天飛舞，猶如雨中紛飛蝶舞，搖曳生姿。
他們倚著石欄而坐，神態自若，不像是來找人的，倒像是閒遊賞景。
黑衣者，正是那秦武犽。
他如今年近四十，氣息更顯沉穩。
他鬢邊隱隱有白絲，顴上微帶風霜之色，鬍鬚未剃，倒添幾分老成氣概。惟那雙虎目依舊炯炯，藏著一股不減的英烈之氣，只是眼角隱約帶著倦意，像是連續幾天奔波未歇，眉宇間常帶著三分困意，彷彿天生睡不飽一般。
而一旁清俊之人，正是魏彤。
他劍眉輕挑，唇角含笑，氣質温雅如春水。若不是臉上那道斜疤，竟可以被誤認成女子。
十二載光陰倏忽而過，他的容貌居然沒什麼變化，皮膚白皙，眼神清亮，彷彿歲月從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他身著淡灰長衫，衣角隨風輕飄，姿態如畫中人物，淡然中自有一股難以言說的瀟灑。
秦武犽挽起袖口，伸了個懶腰，將酒葫蘆隨意放在石欄之上，撓撓下巴上的短鬚，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誒，我說，你那兩位娘子…最近可都安然無恙？」
魏彤聞言，輕輕搖頭，嘴角含笑，道：
「老樣子。筠兒性子一貫勤謹，白天輔佐皇上，晚上回家教子，幾乎閒不下來，只能常在燭下見到她的影子。蘭兒則留在武館內，替我掌理事務，凡是弟子教習、帳冊登記，一應不落，都是她親力親為。可謂內外皆安，沒什麼大事發生。」
秦武犽歪過頭，斜睨著他，道：「我問的不是這些。我是說，她們兩個…相處的可還算融洽？」
魏彤輕笑，低聲應道：「那是當然了。前些年筠兒臨盆之際，都是蘭兒親手接生的，她不單精通拳腳，卻也熟知經絡脈象，臨陣穩重，勝過許多老大夫。她們二人冰釋前嫌，甚至彼此都改口，稱呼起來已經是姐姐妹妹了。怎麼，莫非你竟不知情？」
秦武犽「咕嚕！」灌下一口酒，酒氣裊裊升起。
他將酒葫蘆輕敲石欄，皺眉道：
「我哪有空知情？我這些年四處奔波，腳不沾地，連歇息的時辰都沒有。今天還是難得抽出空來，與你對酌幾杯。文吉那傢伙心思一動，便拉著我翻山越嶺，尋書問碑，沒一天有空閒。我倒是羨慕你，抱得美人歸，又有武館立足，兒女繞膝，真是好福氣啊…哪像我——」
話沒說完，魏彤已挑眉打斷，打趣道：「怎麼，小香不是還在我魏家嗎？你們眉來眼去，也快十年了吧？到底什麼時候要擇日成親，好讓我們也喝上一樽喜酒？」
秦武犽聞言一怔，旋即佯作咳嗽，擺手道：「哎，人家年紀還輕，我哪敢唐突…」
「呿，小你個頭！」
魏彤白他一眼，語中含笑道：「你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少女，如今也過二十有餘，早已是成親的年紀了。小香不但貌若芙蓉，且心性溫柔，孝順賢良，文靜得體。這般良人，你竟忍心讓她一等再等？」
秦武犽重重將酒葫蘆敲在欄上，酒漬濺出，頗有幾分無奈之色，道：
「唉——話可不能這麼說，要不是我，你哪能這麼安心的成家立業。陪海文吉東奔西跑的是我，上山下地的也是我，若成了親，又哪能像今天這樣說走就走？飛崖走壁、涉水登舟，哪樣不是刀尖上舔血？若是我去了，讓小香在家日日望門而歸，豈不是與守活寡無異？」
聽了這話，魏彤撓了撓頭，面露愧色，道：「這、這倒也是…若沒你幹這苦差事，我恐怕也得一起…」
天色已將暮未暮，霞光四照，映得滿院金黃，花影扶疏，鳥語呢喃。
而那本該現身的主人，仍舊不知所蹤。
不過二人都不著急，魏彤拂去肩上花瓣，繼續閒坐在池邊，秦武犽則仰頭再喝，眼神悠然，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等待。
天合久安，兩國談和後，冥族與天合之間已有十多年無戰亂波瀾，邦交穩固，皇帝年歲漸長，朝中政務有條不紊，可謂是天合數年來最平穩的時期了。
他們都知道，能得這幾天清閒，就是難得的福分。
至於那主人何時現身——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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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之濱，曠野間微風送暖，細草初青，遠山如黛。
旭日從海際昇起，霞光萬道，斜灑在一條橫跨溪流的青石小橋上。薄霧未散，煙水氤氳，景色如畫。
橋上，一道白影緩緩而行，步履從容如雲中閒鶴，衣袂飄然若玉人踏風。來人一身素白長衫，清雅如雪，手持折扇，隨步微搖。
其面如冠玉，眼若秋水，眉宇間自帶三分蕭疏之氣，五分溫潤之容，七分清逸之姿，宛若畫中神仙，不染塵埃。
這人正是海文吉。
他靜靜站在橋頭，極目遠望，眸光掠過遠方漁帆點點的海面，神情幽遠不語。
片刻後，他輕輕一轉身，拂袖而行，拾階下橋，踏著溪畔小徑，沿田邊緩步踱入村中。
春光融融，田陌縱橫，煙靄繞屋，四野靜好。
他行走其間，白衣在日光下微微泛光，似乎與這片天光水氣相融，竟如畫中仙客誤入人間。
此時忽然聽見一聲溫樸笑語，從一邊的屋子傳來：「哎呀，是海先生來也！」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老者從屋內揣著拐杖走出，步履雖然緩慢，臉色卻紅潤有神，手中捧著一包曬得金黃的山藥條，笑容滿面地迎上前來。
「這些山藥，是我今早才從坡後挖來的，曬了一天了，如今正好。切細煮湯最是養脾健胃，我特意留了一些給您。」老者將山藥雙手捧出，遞到海文吉面前。
海文吉聞言，當即合扇一收，抱拳微揖，笑容溫雅如春風拂面，道：「張伯厚愛，晚輩愧不敢當。這份心意海某銘記於心。改天我讓人燉一鍋酥魚湯，配上松茸一起送過來，也好讓您補補身子。」
張老連忙擺手，笑呵呵道：「哎喲，海先生您又來說這客氣話。我這把老骨頭，哪敢受您這般大禮？您拿著便是，不必推辭了。」
海文吉聞言，也不跟他多說，輕輕接過那包山藥，點頭一笑，神色溫文恬靜。
正言笑間，忽然有數名孩童自橋頭奔來，笑語喧天。
為首一個孩子年紀才八九歲，手中高舉紙鳶一隻，彩絲長帶，畫鶴翩翩。
忽然有陣風拂過，紙鳶迎風而起，如飛鳥衝霄，掠過林梢，直上碧空，綵帶翻飛，惹的村人都抬頭觀望，歡聲笑語四起。
海文吉見了，唇角輕揚，目光如水，似在那騰空的紙鳶之中，望見了自己年幼時的影子。
那時，他也曾在野放鳶逐風，只是那般無憂時光，已隔數重山水。
如今想起來，不免心中一動，卻不言語，只輕搖折扇，靜靜觀望。
再走上幾步，來到村尾古井旁。
古井上搭著簡陋竹棚，井台濕潤，藤蔓垂生。幾名村婦正席地洗衣服，口中談笑。
海文吉俯身提起水囊，緩緩汲水，井繩吱呀作響，將清水緩緩裝入其中。
他側耳聆聽，只聽那幾人說的是：「市集上又來了幾戶外鄉人，還有個郎中在村頭擺攤…」
又一婦笑言：「聽說陳家那小兒子如今也中了學堂榜首，明年說不定要進城讀書呢！」
海文吉聞言，心頭微動，竟不覺間嘴角多了一抹淺笑。
他又走到海岸村口，忽然見到一名老婦人端著熱氣騰騰的陶碗，正迎面而來。
白氣裊裊，香氣撲鼻，湯中紫菜細細，浮著幾瓣雞蛋花，令人食指大動。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mi84UZ2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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