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窤靈終是緩緩吐出一聲低沉之嘆,神態冷肅,語含深意道:「既執念難除,吾又有何阻汝之理…」
只見那枯枝藤蔓再度聚攏,葉瓣微張,綠光閃爍,兩枚晶瑩欲滴、翠芒氤氳的靈丹自葉中懸空而出,宛若清晨露珠凝於碧蓮之上,透著一股森然靈意。
靈丹顏色如翡翠初霽,光華內斂,蘊有不祥之靜與勃勃生機交織之象。
枯枝深處旋即綻開一片新綠,葉瓣再啟,如神物啟封,兩枚『碧胎』靈丹隨之靜浮於半空,幽幽懸在亦真掌前。
亦真見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之意,語氣淡然:「我不過隨口一試,想不到你真的有兩顆靈丹可用啊。」
語畢,他毫無遲疑,袖袍一振,掌指如鉤,探手而取,靈丹剛一入掌,就見到上面光華游走如水,綠光層層翻湧,如有靈脈潛行其間,將掌心染上一層微光。
窤靈似乎欲言又止,古音再響,如來自九幽深谷,沉沉道:「汝…果真欲逆行輪迴之道?」
亦真眼神堅定,沒有一絲猶豫,舉手便將一顆靈丹吞入腹中,丹入喉間,微有寒氣流竄,卻不見異狀。
他冷哼一聲,眉宇間透出一絲不耐之意:「別再囉嗦了…你只需信守承諾,莫說兩顆,便是十顆靈丹,我也照吞不誤!」
語落間,第二顆靈丹已然入口,亦真仰首而吞,喉間青光一閃,如將整片蒼翠吞入丹田。
他略一凝神,運轉真氣於周身,感受其中的玄奧。
他心裡正想著身子跟往常沒什麼不同,想開口詢問那靈丹的奧妙之處,卻猝然感到一股劇痛猛然從胸膛爆發開來!仿若利刃一般在內腑翻攪。胸中忽有巨痛如雷霆擊心,倏然爆發!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自他喉間炸開,聲動九天,落葉驚飛,山風驟起。
他驟然俯身跪地,身軀劇震!雙掌死死抓地,指甲深陷土中!
只見他全身皮膚驟現翠芒,經脈盡數浮於肌膚表層,如一條條毒蛇蠕動,透著碧玉之光,異常詭奇。
那綠光之中,竟透出一種不屬人世的生命之力,似乎想要從他的五臟六腑之中強行孕出異種靈胎。
他牙關緊咬,額上冷汗如雨,眉心隱隱跳動,似有雷霆將裂!
胸腔中痛楚翻湧,猶如萬刃交刺,內腑震盪,臟腑如遭煉火灼燒。血氣逆行,脈絡崩裂,一道道血線自肌膚炸裂而出,宛如裂紋藤網,遍佈全身,血霧四散。
窤靈藤枝劇顫,聲音低沉如遠古鐘鳴:
「靈丹破體化胎!重構丹田氣海…此中之痛,非凡人所能承。汝若半途而廢,則心脈寸斷,神形俱滅,萬劫無歸…撐住!莫讓神魂崩裂!」
但此時亦真已經無法聽見牠的聲音,痛苦已將他的意識吞沒,只覺得靈魂被千刀剮割,經脈如碎絹被生生撕裂,每一次血液翻湧,便是一場地獄煎熬!
他在地上翻滾,如狂獸般嘶吼,指甲深陷掌心,血跡斑斑,卻絲毫不減痛苦。
翠色光芒自體內湧出,彷彿整具軀體都被煉化為一口大鼎,神魂血骨都在其中焚煉淬鍊。
那碧綠之氣如熔岩奔流,無所不至,無孔不入,將痛苦滲透到靈魂深處!
「師、師傅!」侍芯見狀,臉色大變,驚惶想要上前,卻被亦真奮力揮掌阻止。
他強忍斷腸之痛,咬牙低吼:「這點小痛…與我妻子的牙咬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啊啊——!」
語未竟,劇痛再起,他的身體倏然僵直,五官扭曲,彷彿即將炸裂!
這劇痛持續了一個時辰之久,他的皮肉崩裂,但下一瞬間,那破碎的血肉竟開始蠕動重生,宛如新芽破土。斷裂的骨骼重新接合,經脈再度連結,如此反覆,彷彿承受了世間所有的折磨。
碧綠的光芒愈發耀眼,自丹田升起,直衝四肢百骸,化作一層清冽的靈光覆蓋全身。
他宛如一尊青玉戰神,周身光氣翻湧,隱隱傳來雷鳴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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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連番的煎熬與重鑄之中,亦真緩緩站起身來,氣息如海嘯般洶湧。
他吐出一口濁氣,掌心之上的碧芒尚未散去,彷彿已與他的骨血融合,成為命脈之根。
他閉目凝神,感受體內萬象換新的狀態,只覺得經脈舒張如初,氣海開闊數倍,真元如山洪傾瀉,源源不絕。
靈臺清明,神魂凝煉,整個人彷彿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此刻,他宛如從死境中蛻變而出的妖龍,凌然於天地之間,生機勃發,氣勢無雙。
亦真身軀微動,體內真氣猶如潮信洶湧,即便沒有刻意調遣自己經脈流轉,然所經之處,無不迴盪碧翠光芒。
他修長如雪的白髮在空中自發飄揚,宛若受天風牽引,一絲絲、一縷縷,彷彿與周遭天地靈氣共鳴。
忽然一瞬間,他掌心輕輕一引,體內勁力如潮湧出,霎時青與綠兩道光華驟然迸現,交織如龍鳳爭輝,耀目非常,直叫人睜不開眼睛,神魂也為之一震。
窤靈靜靜看著,見了他的變化,枯槁面容綻放出一抹罕見的欣慰,藤枝微舞,聲如千年松風幽響,道:
「好,好…汝體已重鑄,氣機貫通,內含萬象,幾近羽化。今之汝,早已非昔日弱身凡胎可比。此番再入雪域,當可收伏彼靈,為汝抗衡妖孽之助。」
然而亦真卻神色如常,未作回應,只微閉雙目,靜靜感受著體內湧動不息的靈元與血氣。
那一股無邊的力道如巨川奔騰,藏於四肢百骸之中,令他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只消翻掌之間,便可崩山裂嶽、開江斷海。
這種力量彷若天地之精氣盡納己身,既令人狂喜,也令人沉醉。
窤靈復又開口,其聲低沉緩緩,如遠古碑銘,字字鎮魂:
「汝當記取,此去收伏雪山靈後,天機已定,五載光陰,為汝尋第二半仙之靈之限。若能於限中誅盡妖族,斷絕其根,則天道許汝餘生五年。屆時,汝可歸山林,亦可遨九州,或尋舊友,或濟蒼生,皆由汝一念所決。」
聽了這話,亦真忽地輕輕張口,吐出一聲長歎,目不開、眉不動,卻淡然言道:「這話你已經說過幾百遍,我耳朵都生繭了。」
說話間,他緩緩張開眼,那獨目之中綠光流轉,神采內斂,然而右眼依舊蒙蔽於黑暗,仍是不見光明,臉頰與軀體之上猶存血痕與殘疤,滲著淡淡青芒,猶似烈焰灼身後的殘痕。
然而即使傷痕未褪,他身上的氣息卻已翻天覆地,彷彿軀體中藏著一頭沉睡的蒼古生靈,正等著破繭而出。
「雖然形體未全,卻能覺五感更盛,神念之力,非同小可…」
他低聲自語,隨即抬眸望向窤靈,聲音帶著些微顫抖,似沉重萬鈞之諾,緩緩開口:「窤靈…多謝了。若亦某來世有緣,勞煩你再照拂我與妻兒一程,別讓我與她再受分離的苦楚…」
窤靈聞言,枝影微動,那乾枯面上竟浮起一抹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哀憫的神色,片刻沉默,才緩緩開口,其音如嶺上寒鐘,穿心動魄:
「吾曾言,來世再造,決不食言。汝與白雪靈,下世生於庶民之家,無憂無慮,夫妻相守,不離不棄,育二雙子女,皆可平安終老,延綿綿脈,開枝散葉…此乃吾與汝之誓,不容更改。」
亦真聞言,神色微動,雙目輕闔,唇邊泛起一抹近似釋然的笑意,喃喃低語,仿若夢語:「這樣…很好。我十分期待…」
旋即,他一振袖袍,神色凜然,氣息如劍意鋒芒外露,一步踏前,朗聲言道:「既然如此,立刻送我出谷吧!」
語落之瞬,窤靈未語,只見其背後藤蔓驟然攏動,如千枝萬葉隨風鼓舞!
穹頂之上,忽然開了一線幽光,如夜幕裂縫,綠意橫貫虛空!
一道如夢似幻的圖騰於地面緩緩浮現,形狀像是蓮花,其光如雪,幽深莫測。
藤蔓垂落,似牽引天地,環繞於亦真與侍芯四周,溫潤如春風拂面,無聲無息中,身形漸隱。
四野間萬籟俱寂,唯有碧綠靈光化作萬點星芒,從腳下升騰,猶如乘雲御風,踏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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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光華漸漸淡了,寒風忽起,耳畔傳來呼嘯之聲。
轉瞬之間,他們二人已然站立在雪山之巔。
銀裝素裹,萬里冰封,群峰如龍,雪氣瀰漫,仿若仙域未醒的夢境。
亦真站在白雪之中,衣袍隨風飄揚,目中波瀾不驚。低頭望向腳下皚皚雪地,一時間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剛才所經歷之苦、之痛、之誓,都如夢中片段,迷離難辨。
唯有胸口那股澎湃靈氣,與心頭那份靜定沉穩,仍昭示著——他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亦真。
而此番出谷,便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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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芯剛才還沉浸於幽谷綠芒之中,一眨眼,天地乍變,眼前已是雪域萬里。
她怔怔環顧四周,群峰如削,寒風如刃,四野白茫茫一片,彷彿從幽夢之中驟然驚醒。腳下冰雪紮實無聲,風中傳來古老的獸鳴與風雪的低語,似真似幻。
她雙眉微蹙,喃喃自語:「怎麼…我們剛才還在那谷中,一轉眼就來到這裡…莫非真的是幻象?」
她目光一轉,就見到身旁的師尊靜靜立於風雪之中,身形筆挺如松,青與翠兩道靈光自體內流轉,宛若天河倒映,化成霞繞輕煙,緩緩升騰。
他一身衣衫沒變,滿身傷痕猶在,然而氣息卻似山海凝定、風雲俯首,令人生畏,似神非神,似仙非仙。
侍芯心頭微震,她從沒見過師尊顯露如此威儀,眼中湧上一抹懼意與茫然。
而亦真此刻緩緩深吸一口氣,只覺天地靈氣盡可吸納,萬物精華皆為我用。
這雪域極寒,在他身周化為溫泉暖霧。
他低頭看看手掌,真氣游走如龍,筋骨之間似藏雷霆萬鈞之勢,心中有點五味雜陳。
這股雄渾莫測的力量,不是修煉所得,也非天賜機緣,乃是用殘年壽命換來的燃命之力。再強一分,便折命一尺,他心知肚明,卻也無怨無悔。
他輕輕晃了晃腦袋,將腦中繁雜思緒拋散,轉身看向身旁的弟子,道聲:「芯兒,為師此刻身負重任,須得登上雪巔,鎮伏半仙靈獸,俟其歸心,還得再行四方,尋覓第二隻半仙生靈。」
他語聲不高,卻如鐘鼓鳴空,字字清明透骨。
侍芯聽罷,點了點頭,眉眼堅定。
亦真注視她片刻,眸中閃過一絲難言之色,旋即收斂神情,道:
「此行五年,風塵無定,凶險莫測。即使收得靈獸助陣,也未必敵得過那潛藏萬載的妖脈餘孽。妳天性純良,若不願同行,為師可即刻送妳下山,自此分別,不必強求。」
此言一出,侍芯瞪大了雙眼,花容失色,隨即連連搖頭,走上前數步,驚慌失措的道:「不!弟子不願離去,弟子要跟著師傅走天下!無論是什麼妖邪,什麼仙靈!我都不怕!」
語畢之際,聲音已帶哭腔,雙拳緊握,語氣堅若磐石。
亦真聽罷,唇邊泛起一抹久違的微笑,語中帶著些許嘲弄與憐憫:「唉,明明連那窤靈老怪也對妖族畏懼三分,偏偏妳倒是…蠢的可愛。」
這語氣輕緩溫和,竟與往昔冷峻判若兩人,侍芯一愣,心中陡然泛起暖意,隱隱感覺,此刻這樣的師父,或許才是他本該有的模樣。
若不是師娘香消玉殞,或許他一生不會修那焚心逆道之術,不會走入這風雪孤路。
「弟子自知微末之力難敵強敵,但師傅救我於火海,護我於危途,今日若我離開師傅,便枉為人也。請師傅成全,讓弟子隨侍左右,以報答您的恩情!」
言至動情,她俯身跪地,語帶哽咽,雙眼泛紅。
亦真望著她良久,終於是嘆了口氣,邁步上前。
那雪地雖深,然而他腳步所至,竟沒留下半點痕跡。
等來到侍芯跟前,他抬手伸出,輕輕覆蓋上她的髮頂。
掌心暖意透骨,與昔日嚴冷截然不同。
侍芯微微一顫,閉上雙眼,不敢動彈,只覺得心頭一片溫熱。
「為師…好像從沒為妳梳過頭髮。」
亦真語聲低柔,指間輕撫那一縷如雪的髮絲,眼神中含著溫柔與憐惜:「這髮色真美…像是初霜未化的朝露,若皓月籠煙的寒光。妳的眼眸如青湖之底,寧靜澄澈,令為師羨慕。」
侍芯睜眼仰視,只見師傅眸光如水,語氣中竟含一絲疼惜之意。
她心頭一震,淚光頓時洶湧而出。
「傻孩子…為師知道妳心中藏著自卑。」
亦真低聲歎息,指腹輕輕撫摸她的髮絲:「但天所賜,自有其妙。莫論蒼石荒苔,亦可吐露春意,妳的髮色與眼眸乃天地造化,獨一無二,當自珍惜,豈容妄自菲薄?」
語罷,他將她額前亂髮輕撥,目光沉靜如古潭,道:「記住,世間浮名冷言,都不過是風中微塵。若妳心無悔,志不移,則天地終將任妳翱翔。妳本該如此,自在如風。」
侍芯聞言,胸中如有巨鼓擊鳴,眼角一顫,已然落淚,急急點頭。
亦真微微頷首,神情轉為嚴肅,淡然道:「既然做了我亦真的徒弟,當要如寒梅傲雪,挺拔堅韌,不懼流言,不懼困厄。妳既然已決意同行,自今而後為師十年之旅,務必要全力修行,不可以偷懶,明白了麼?」
侍芯當即伏地叩首,聲音哽咽中帶著無比堅定:「弟子定不負所託,萬死不辭!」
亦真微笑點頭,衣袖一拂,風雪自開,如浪退潮。
他緩步轉身,眸光遠望雪嶺深處,淡然道:「走吧,我師徒二人,自今日起,收靈斬妖,歷盡山海風雪,踏過人間萬劫——不求長生,惟願問心無愧!」
「是!」侍芯朗聲,聲音壓過風雪,遠遠傳了出去。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lEQ6lHI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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