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氏日錄·殘頁之一】
『我們師徒終於下山,足履千嶺萬峰,始至一地,不見半點雪花。』
『師傅眉間陰霾未散,四望茫然,似乎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他老人家如今功力大增,膚上生靈蔓延,如藤如紋,猶似群獸潛伏。起初我不敢仔細看,久了才漸漸習慣,然而每次見他老人家裸臂靜坐,心中仍是有些悸動,彷彿有萬鬼夜行在他的體內,令人生寒。』
『自此之後,我與師傅四處遷徙,踏破高原寒嶺,渡過古道荒原,為那棲於古樹中的神靈奔走效力。』
『日子一晃,便是兩三年。我漸漸長高了,身子骨也越發穩健,走路也不再喘息,功力大漲。』
『更慶幸的是,我終於遠遠見著了這紅塵中的人間百姓。雖隔著村野山川,不曾相識一句,卻也使我心頭澎湃,如初見彩霞一般,驚鴻一瞥,便銘記不忘。』
『然而,雪山一別那顆蠢樹,師傅便再次沉默了。從前有時候還會低言幾句,如今竟是有好幾天不發一言。夜裡對月而坐,常若石人,目光幽深如淵,無喜無悲,叫人不敢靠近。』
『直到某天,我們來到一處澄澈湖泊,岸邊草木青青,四野靜謐,星月如洗。那日適逢圓月,月色倒映湖中,與天相接,水光瀲灩,仿若鏡天一色,美不可言。』
『我們在湖畔紮營歇息,炊煙起處,我正準備吃的,忽然見到師傅獨自站於湖邊,眸光渺渺,神情恍然,似陷入舊夢之中。月華灑落在他身上,竟有一絲飄逸出塵之感,令人不敢打擾。』
『那一夜,師傅終於開口,說了許多話。』
『他說這湖名字叫「沉星」。湖名源自星辰沉沒之意,化為月下湖水,故而得名。』
『他說,從前他就是跟師娘在這裡相見。她浴水倚柳,抬首一笑,便奪去了他一生心魂。』
『他話說得平靜,聲音極輕,卻彷彿帶著風雪萬重,壓在胸口,使我聽來竟如萬箭穿心。』
『那晚我輾轉難眠,忽然聽見湖畔傳來淒楚哭聲,似喉中斷腸,又似夢中悲鳴。循聲望去,只見師傅跪在湖前,淚如斷珠,哭聲滔滔,直震林梢,猶如孩童號啕。』
『那是我第一次見師傅落淚,也是最後一次。』
『我不敢走近,只遠遠跪坐湖邊,靜靜聽他哭泣。那一刻,我心中如有萬針穿刺,疼痛難言,卻也莫名為他感到欣慰。』
『再過幾年,他就能跟師娘團聚了。』
【侍氏日錄·殘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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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立於古樹之前,白髮與衣袂同飄,道:
「為天下蒼生?說得倒也動聽,只可惜這天下蒼生不歸我管,也並非我所愛。醜話說在前頭——你費盡心機引誘我來到這裡,一開口便要我為你斬妖解劫,替你赴死,還要聽你指使。既然如此,成與不成便全看我一念之間。你若不答應我的條件,亦某大可拍拍屁股走人,何須聽你廢話?」
此言如霜刃破空,字字斬鐵。
窤靈之面懸於空中,面無喜怒,然而其後古木之身,驀地輕震。
只聽萬葉颯颯,似有萬靈驚動!
原本靜謐的林間,頓時如風雷欲起!無數枯葉自枝頭而落,鋪天蓋地,轉瞬即化為塵沙,於草原上無聲散去,如萬靈嘆息,似諸天低泣!
然片刻之後,天地再度歸於寂靜。
窤靈之聲,自九天之外傳來,清寒如月,古遠似嶽,道:
「汝之傲氣,生生世世依舊。既言條件,吾便靜聽,看汝口出何種條件。」
亦真聞之,眼中寒光微斂,唇角輕挑,緩緩開口:「第一件事——交給我兩顆靈丹,壽命要減則減,那些都無所謂。那五隻妖由我自親手誅之。這場妖劫,我一併替我徒兒擔了。」
話音剛落,身後忽地傳來一聲驚呼。
「師、師傅…!」
侍芯一聽這話,立刻上前,步履踉蹌,聲音裡滿是驚惶與哀求:「徒兒既已拜入師門,便是您的後人,降妖除魔,自是本門之責,您…您不該如此替我擔下…!」
亦真猛然轉身,劍眉微蹙,帶著幾分不悅,冷聲道:
「妳這無知小鬼,平日只會吃喝拉撒,手無縛雞之力,還妄談什麼責任?為師年少時已踏萬骨之路,妳如今連妖氣都沒識全,卻囂張的要替天下降魔?還不如回山隱居,釣魚耕田、劫富濟貧,隨心所欲,快活過完此生,也好過將來枉死妖族之手。」
「但是…」侍芯還想再說,眼中早含淚光,雙拳緊握。
「沒有什麼但是!」亦真厲聲喝止,聲震林霄:「為師意已決,妳無權置喙。此事既定,退下!別再來煩為師!」
侍芯聞言,淚眼婆娑,雙唇緊咬,肩頭微顫,身影憔悴如雨後梨花,終究低首而退,神情黯然,腳步沉重,彷彿踏在千斤之石上。
此時,窤靈緩緩開口,語氣古淡沉練,如幽鐘悠悠:「此事…吾可應之,兩丹予汝,此劫由汝一人擔,既為汝自願,吾自不違。」
亦真轉身一笑,劍眉舒展,氣定神閒,道:「好,那這一條,便算妥了。」
然而窤靈之聲未止,旋即又問:「第二條件,所欲為何?」
亦真聽罷,目光遠投天邊,似穿越萬年風塵,看盡人世滄桑。
他輕輕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埋藏千丈的哀愁與堅毅,緩緩道:
「來世…我不求仙,不求道,只願與我的妻兒廝守一生,不再陰陽兩隔,生死永絕,命途離亂。我願來生凡俗,但求白首共度,歲月無驚。我要你破那無盡輪迴,斷那天命長鎖,使我跟她…得以團聚,不負今生之情,不欠來世之意。」
此言一出,天地無聲,彷彿萬物為之凝息。
那樹上靈面微頓,片刻沉靜後,窤靈緩緩搖頭,語聲低遠,卻如萬古磐石之言,沉穩而不可撼動:「輪迴者,天道之綱。生死別離,情仇聚散,皆為蒼生造化,非人力所改。汝之願情深義重,然而此願,吾不能應,亦不敢應。」
他聲音如寒月映江,無情卻不冷酷,帶著一絲來自高處的悲憫與敬意:「凡人情義,天道視之如露珠,晨光一照,便無影無蹤。汝欲逆天改命,吾力難行…此條件,恕吾拒之。」
此刻,林間風起,滿地枯葉飛舞,彷彿映照亦真那未竟之情、未圓之願,無聲飄零天涯。
亦真神情冷峻如岩,眸中透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寒光。
其聲低沉,卻似萬鈞雷霆壓頂:「不能應?不敢應?力難行?哼…那便是你有法可施,只是不願罷了!」
語落,他足下一踏,地氣驟震!四野草葉如浪翻湧,一圈氣勁從他足下蕩開,直逼虛空!
古木枝葉俱震,宛如星雨紛落,聲勢洶洶,彷若震怒天神,難以撼其意志。
窤靈面目無波,聲息卻輕嘆而出,悠悠如煙,飄渺似夢:「此為天道輪迴,乃萬象之樞紐,非汝可妄逆…」
「別再跟我說什麼天道命數的屁話了!」
亦真忽然厲喝,聲如鐵鞭斷空,震的遠山幽林皆有回響。
他目光如刀,直刺窤靈人臉,怒意如烈焰翻湧,冷聲道:「你若不願,亦某立刻撒手不管,任那五妖屠戮西域,焚城滅境,四方塗炭,千萬蒼生斷魂於血泊!你自己去找那什麼馴靈之人,看看這世上,還有誰會像我這般與你同赴死劫!」
他言語間殺氣四溢,聲勢浩然,隱隱似雷奔雲動,又道:「我再說一遍——你休想動我徒兒分毫!她根骨未成,心志未定,若涉足此劫,必死無疑。你要用人只能用我,這場仗也只有我能與你一起戰。聽明白了麼?」
古木無語,風過枝頭,萬葉瑟瑟。
窤靈面容微顫,似是思量難決,那一張仿若以蒼苔苔紋、根須靈氣交織而成的古老面孔,在風中沉思不語,百枝無聲晃動,氣機凝重如山壓海沉。
良久,那幽遠之音才再度緩緩響起,含著一絲無奈與滄桑:
「汝之性情,實與修道者異。比起修仙求道之人,汝更似亂世中之狂徒,志逆乾坤,言逆天命,肆意妄為,無所懼憚。唉…遺憾也,遺憾也。」
亦真聞言,輕哼一聲,笑意冰寒,沉聲而道:「狂徒又如何?世人若以忠為愚,以亂為真,那亦某寧為賊寇,不為清名!這些話我兄弟海文吉早教會過我,你若不服,大可以試試看。」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刃,語氣重若錘鐵:「我奉勸你一句,說話小心點!若稍有不合我心意的地方,亦某轉身便走,看你那五妖如何吞天噬地,將你寄望千萬年的蒼生一一吞滅。」
窤靈之面似驚非驚,眼眸微動,卻無語應對。
終於,半晌後,方才低沉道來:「此願…雖涉禁忌,卻未必無法可行。只是若欲逆改輪迴之流,動天地之命數,雖可為,卻苦者…終為汝也。」
亦真一聽,眼中光芒驟起,似見黎明之曙,急聲問道:「真的可行?快說來聽!」
窤靈道:
「若欲使白雪靈之魂來世重逢,與汝再續一世姻緣,則需破『輪迴長鎖』,逆『忘川戒律』。此術為天外禁咒,必以兩魂本命血印於陰陽契中,方能定情跨世。然後汝等一旦重聚,至一世終,便魂飛魄散,自此不得轉生超生,永墮空無,不入輪迴。」
此語出口,四野俱靜,唯有風穿林葉,如泣如訴。
亦真面上不見懼色,反而喜形於色,呼吸微促,問道:「只能存在一世?那…來世我跟她,真的能夠白首同偕,共度一生?」
「可。」
窤靈簡短道,語氣雖淡,卻堅如山嶽:「但須記住——一世之約既終,彼此魂斷神離,不得再見,不得超脫,不得重聚,至此終結。此乃天道輪迴最重之罰,非由汝這般承擔天下之責的半仙該所承,汝真要為了彼女,永世不得超生?」
亦真聞之,眼中微光閃動,身軀微顫,卻不是害怕,而是情動於衷。
他兩手握拳,緊緊相扣,喉間震動,終於是大聲道:「不得轉生?那又如何?」
他抬頭望天,聲如洪鐘,光芒自目中綻放,言辭鏗鏘如鐵馬金戈:「窤靈,我不知你活了幾萬年,但你可曾覺得,世間的人僅僅能活著,就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奢侈?」
活著就是奢侈,這是關若筠說過的話,用在這卻又極為恰當。
窤靈聽言,微微一愣,沒有回話。
他語調忽轉,柔中帶剛,聲音低緩卻不失堅決:「若能跟我所愛的人相聚,共嘗酸甜苦辣,相依相守,白頭偕老,即便天命所懼,神魔所阻,哪怕是不得轉生,那又有什麼好可惜的?」
「若不斷轉生相遇,卻落得妻離子散,即便輪迴數萬道,那又有何用?不如快活過完一生就足夠了。你身為上古靈木,閱盡紅塵,參悟三界六道,卻連這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可笑,可笑啊。」
語罷,風止林靜,唯有落葉輕飄,如證人間至情。
窤靈之面於樹上微凝,似震驚,又似思索,一時間竟難以回應。
亦真袖袍一振,聲如金鐵交鳴:「不必廢話了,把那兩顆靈丹交來便是!」
窤靈那張如人非人、似木非木的面容倏然一僵,臉上光影晦暗難辨,藤枝微顫,似有不甘心的意念在古木深處湧動。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F4fT3X4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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