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神情不變,聲音卻低得如刃之貼骨:「五年…我還有五年時間?」
「正是。」窤靈緩緩應道,其聲宛如滄浪之音,洗人心魂:「然——汝之來訪,早矣。」
人面古樹微微震動,千枝如雨,藤蔓懸垂,古木之中如有星光閃爍,映照出一縷不該屬於此刻的光華。
「汝理應於四年後,方至此地。屆時道基已固、靈元大成,吾可以靈識相引,傳承術門之真訣,與汝共抗五妖。」
亦真聞之,卻不怒反笑,眸光森冷,帶著一絲譏誚之意:「來早了又如何?什麼天時命理,玄門規律,難道少了這四年,你就不能助我一臂之力了嗎?」
窤靈靜默,許久方吐出一聲低歎,如空谷鳴鐘,沉遠莫測:「汝之心性,果然直率。」
「天道自有戒律,非人力可逆,汝可知天地之理,修行修道乃循序漸進。若吾以靈元助汝強破境界,汝必引天劫之罰,非但汝道基受損,壽元亦將減半,魂魄難聚,肉體日漸枯敗,終不得善終…非汝此生命數之劫,吾豈能誤導?」
亦真聞言,忽然大笑,聲音如斷崖回瀾,笑中帶冷:「笑話!不是我的命數?我打從出生便背負這劫數,父母慘死於妖族之手,妻子離世,遭人逐出家鄉,你又哪裡知道我一生所經歷了什麼?如今你叫我獨自面對五妖、兩尊半仙生靈,卻又來與我談道論壽?虛情假意,未免可笑!」
「你心中不過將我視作最後一脈馴靈師,知道我能入三道平衡,因此以萬靈之名籠我為器,如今說這些不得善終的話,不過是為了保你自己不違天理罷了!其實不論我是死是活,壽命是長是短,只要能阻止妖族,你都不在乎!」
此言落地,語氣如劍,鋒芒盡現。
窤靈一時無言,古面如石,藤影靜寂,萬籟俱息。
亦真收起笑容,說道:「說吧,你該如何幫我?讓我功力大漲,去對付那五隻妖,還有兩尊半仙生靈?」
窤靈聽聞,稍稍猶豫片刻,隨後古樹忽地微動,枝葉簌簌如訴如泣。
那萬千垂藤之中,一束翠綠枝葉宛若有靈,緩緩自樹影中探出,捧起一物,上頭微光流轉,氣息悠遠。
那枝葉將物輕輕托起,如捧生靈之心,徐徐送到亦真面前。
那枝葉包裹的東西,乃是一顆寶綠仙丹,光潤如玉,表面籠著一層薄薄靈氣,宛若晨露未散,散出陣陣清香,香氣入鼻,竟有洗髓伐骨之效,令人神清氣爽,丹田微震。
窤靈之聲再起,低遠幽沉:
「此丹名曰『碧胎』,乃昔年吾以萬木之髓、百靈之息,歷七七四十九年方凝一粒。服之可洗經伐髓、破障開竅,雖不足以成仙,卻可開汝血脈,踏上可抗妖族之途。」
說到這裡,牠忽然聲如鼓鳴:
「然——服之後,汝即入異道,與天爭命,壽命減半,不得安然度世。此丹,汝若取,天命即改,不可悔也。」
枝葉輕顫,靈丹靜靜懸於亦真面前,光華緩轉,靈息四散,似在等待他的回應。
亦真望著那枚晶瑩碧透、宛若晨露凝胎的靈丹,卻未伸手,只是沉默立於原地,眸光似靜似動,彷彿於沉思間與天地共寂。
那碧光流轉之丹,懸於枝葉之端,微風拂來,宛如星輝晃動,幽光流離,卻無法撼動他心中萬般沉思。
窤靈見狀,聲音如從九幽深谷傳來,帶著無法言明的古老幽遠:「汝不願?」
亦真抬首,目光沉若玄鐵,語氣卻平靜如秋水寒潭:「願。怎麼會不願?吃下這丹藥,壽命折半,倒是件美事,或可以早日赴九泉去,與我亡妻重聚。」
此語一出,侍芯聞之心驚,面色微變。
她不知師傅所思所想,卻知道他說的句句屬實,頓時眼眶微熱,卻不敢作聲。
窤靈語聲一轉,幽沉而帶謎意:「既然願,為何遲疑不服?」
亦真立身微挺,衣袂無風自動,抬眼直視古樹之上那張無悲無喜的面容,道:「我若服下這丹藥,就真能與那五妖一戰?」
此問一出,似有天光忽黯,樹下沉靜得可聞松針落地之聲。
窤靈似早知其問,徐徐道來,言辭彷彿從天地幽秘處抽絲剝繭般的低迴繚繞:
「汝若吞服『碧胎』,可強行破境,雖違天道,卻可於四載之內,降伏阿格泰爾雪峰之靈。此靈半仙之軀,天命所生,雪中呼風,雲裡喚雷,其勢可駭天地,昔年與妖族交鋒,便是汝所親眼目睹。」
聞言,亦真心神微震,腦海霎時浮現那雪峰絕頂,雲雷交鳴的情景。
那時一頭通體銀雪、披電裹雷的神異生靈縱橫天際,氣息逼人,猶如天威降世,不可逼視。
「你說的…就是那雪山山巔的生靈,我跟雪靈親眼見到那隻?」亦真低聲問道,唇角微翹,眼眸中閃過一抹異光。
「正是。」
窤靈道:「彼靈身負天命,修為近全仙,非戟蠆所能比。汝當時所見,暴雪不只,雷鳴交加,乃因此生靈正與妖族纏鬥…妖族膽大歹念,除去戟蠆,仍想馴服其餘半仙生靈,故而兩妖前往馴伏,然其靈性甚高,心通人語,修為近全仙,遂以雷雪震退妖邪,不使其墮入妖手。」
亦真聽罷,露出淡淡笑意,眉間英氣勃發:「能打退兩隻妖,這麼厲害啊,若我能馴服牠,豈不踏碎群妖,天下無敵?」
他話音甫落,身後侍芯聽得心中發愣。
她跟著亦真一路修道,從沒聽過師傅說話如此肆意,更沒見過他談笑間帶幾分輕狂之意,此時站在一旁,只覺那向來清冷淡漠的師傅,竟多出幾分…說不清的豪情。
窤靈人面無語片刻,彷彿也對他的轉變感到一絲驚訝,隨即語聲低轉,緩緩道來:
「非無敵也。五妖之中,明鏡為首,掌戟蠆之力,五年後親臨天合;餘二妖,則領另一隻半仙生靈,驟至巴雅爾青嶺。兩地並發,聲東擊西,狼煙四起,劫火連天,屆時汝只能救其一,則另一滅國。」
此語出,語氣沉重,氣氛亦隨之凝滯,似山雨欲來,空氣之中都多了一分壓迫。
窤靈那張浮於古枝之上的人臉,望著亦真,靜靜等他應答,本以為他會躊躇猶豫,權衡抉擇,因為這選擇,關乎一國興亡,沒人可輕易下決定。
誰料亦真只是輕晃腦袋,語氣平平,卻隱藏無邊銳氣:
「只能選一邊救?難道我不能也馴服兩隻半仙生靈,兩邊都救?你那什麼『碧胎』靈丹,就再給我一顆吧。如此我功力再增,天合、巴雅爾青嶺,都能夠力挽狂瀾,豈不兩全其美?對你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如石破天驚,空中浮雲彷彿一震。
窤靈那張古木之面微微一頓,彷彿一時間未能反應過來,旋即眉頭一皺,語聲竟浮現一絲怒氣:「汝一介血肉凡軀,竟妄言吞服兩顆『碧胎』?莫非以為靈丹是街巷之包子乎?!」
聞言,亦真仰天大笑,聲震林間,笑聲清朗如玉磬,響得松風也為之一震。
他徐徐收聲,目光深邃如古潭,神色卻未改分毫。
侍芯聞言,一時沒忍住輕掩紅唇,心中竟覺有幾分好笑。
她知道平時師傅不苟言笑,如今竟逗得這神祕生靈口出俗語,笑容敞開,實在難得。
窤靈似乎知道自己失言,面色一凝,隨即語氣一轉,低沉如天際雷鳴緩現:
「修道之基,本為養性延年,渡劫問天。汝之天資,實為仙門所選,若循正道,當壽逾二百,風華絕世。然若服下兩粒『碧胎』,則為逆天改命,修為雖猛進,削壽折元,靈根崩裂,終將墮為凡胎肉骨,僅可續命十載,汝將活不過四十歲…」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如哀鳴,似有一縷惋惜藏於其中:「如是結局,汝仍執意一途?」
亦真聞言,神色未動,嘴角卻泛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意,微微長歎,聲氣如風過斷崖,悠遠清冷,道:
「我還有十年可以活,呵…如此說來,五年之內,我若真能斬那五妖於馬下,殺盡妖族餘孽,仍還剩下五年清閒時光,這已經是天賜良緣了。冥族與天合諸將,昔年血戰沙場,又有幾個人能活過四十歲?我若比他們多活一天,都已經算是僥倖了。」
語罷,他步履輕移,衣袂如風掠雲影,緩緩踱出幾步,腳下落葉未起半點聲響。
他站在古木側邊,側首凝望那枝頭懸浮的人臉,語氣忽轉,道:「窤靈,你自稱不會撒謊妄語,到底是真是假?」
窤靈人臉不動,聲音如千年寒鐵所鑄,冷靜沉斂:「吾為萬靈所誓,口不妄言,欺不得人。」
亦真聞言,只輕輕一聲「嗯」,卻沒見讚許的神色。
他忽地語鋒一轉,似笑非笑,道:「你雖然不會撒謊,然而話也沒說完全。你先說讓我二擇其一,救一國棄一國,似乎是命中劫數使然,但…餘妖猶存,殘局未解。你所算的後果,怕不是要落到我那愚鈍徒兒身上吧?」
此言一出,風似一凝,樹葉輕搖,窤靈那懸空之面,微微一沉,竟無言以對,顯然被他說中。
亦真瞥了他一眼,冷笑再起,道:
「依我所見,你設局排佈已久,讓我應此一戰,削壽損元,只救得其一。餘下劫數妖魔未絕,便由我徒兒後而補上。呵,說得好聽是你傾心佈局,說得難聽些,是你算計深沉,叫我與徒兒為你火裡來水裡去,終身受制,替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窤靈聽到這裡,面色漸沉,似有雷雲欲聚,冷然道:「汝無須惡語相責,吾此舉乃天命所趨,並非私意妄為。」
話音未落,身後忽聞一聲顫顫細語,似風中驚鴻:「師…師傅…徒兒願替您承此劫。您不必服那兩枚靈丹…若可保天下蒼生,弟子…弟子寧願身死。」
語未盡,聲音已有哽咽。
亦真猛然回首,冷目望向那低首垂淚的少女,眼中毫無波瀾,聲如鐵石,道:「為師發話,無知徒兒別給我插嘴!這事不是你這小鬼可置喙,閃一邊去!」
語氣冰寒,無半分溫存。
侍芯一顫,雙肩微縮,眼中淚光閃動,卻不敢違逆嚴師之威,只得低頭緩緩後退。
亦真再轉身,面對窤靈,語聲轉為低沉厚重,字字如石擊盤,道:「窤靈,你若真要我為你赴死殺妖,便答應我兩件事。」
窤靈冷冷一哼,聲如寒鐘碎玉,迴響草原:「條件?西域妖劫在即,天下沉淪將至,汝竟尚敢談條件?焉有此理!難道妖禍在汝眼中,不過兒戲一場?」
亦真聞之,面無懼色,長袖一甩,直聲回道:「這些事與我何干?不論西域、天合,還是巴雅爾青嶺,生滅榮枯,不過朝露一現,塵埃萬千,滅了就滅了,亦某自問從沒欠下天下蒼生半分情債。」
此語落地,四野一時無聲,唯有寒風吹過樹頂,捲動片片枯葉,發出瑟瑟微響。
窤靈人臉神色一凝,眼中似浮起千年雪霜,卻終未言語,過了片刻,方緩緩開口,聲低如古井回音:
「汝雖無意為蒼生,然此局浩劫既啟,天數傾頹,萬靈皆陷。汝若袖手旁觀,焉能自保?莫非真以為此世危局,吾等可一肩承之,而與汝無涉?」
他言辭隱隱泛怒,似有萬年沉怒欲出,卻被理智深鎖,語氣如冰封大川,壓抑之中暗藏奔流。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xQgyPJ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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