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之上,窤靈那雙空洞無瞳的眼眸微微一動,神情似有訝異,彷彿沒有料到他能在片刻之間由悲入靜。
那張淡金色的面容緩緩開合,聲音如斷崖之下的洪流,低迴滲人:
「咦…?汝心沉如止水,神息平穩,觀氣若真,已無執相之念…汝已然開悟?甚好,甚好…」
那聲音中帶著一縷欣然,彷若萬載風雪後初見晨光,卻還沒來的及再說,便被亦真厲聲打斷。
「少跟我說這些廢話!我問你劫數是什麼你就直說。別再兜繞虛辭!」
語畢,他神色凜然,眸中寒光閃爍,腳下內勁暗湧,顯然不想再聽牠片語贅言。
此時的亦真,不像剛才的迷途之人,更像是久歷風霜的仙者,收鋒藏刃,語出即斷。
窤靈稍頓,並沒有因為他的無禮而惱羞,似乎早已洞悉其性,聲音轉為凝重,宛如嶽崩雷起,字字沉落:
「汝此一世,命數非常,為人非人,為仙未仙,實為天地間罕見之半仙。此體一出,必牽天地氣機,牽動萬靈氣運。」
「而此劫…原非屬於汝,而乃屬汝師——亦天樊也。」
語至此,窤靈語聲低沉,卻帶著一抹悠悠古意,似訴千載舊怨。
「彼年,汝師亦天樊應劫於西方烈地,戟蠆之劫。然亦天樊臨死之前,強行逆天改命,救得汝於萬劫之中,致使氣脈崩潰,壽元折半。是以命數錯移,天命轉輪,此劫便轉由汝擔之。汝今日所見之境,便是命劫之引。汝若逆拒,則『西域』沉淪,萬靈塗炭。」
亦真聞言,神情不變,唯眼中光芒微閃,冷聲問道:
「西域?那是哪裡?」
窤靈開口應道,其語含玄帶隱,言辭古奧,如經文咒語般回蕩於林間:
「汝足下之地,自巴雅爾青嶺而北,至天合而南,皆屬『西域』。此乃乾坤之四極之一,為萬靈聚居,山河交錯,草木繁茂之地。除此之外,尚有東方浮陸之洲,北寒萬里之瘠,南空懸廊之境,各異其性,各主其道。」
聽了這話,亦真微一低首,喃喃自語,聲如夢語:「原來我自始至終,便身處在西域…」
窤靈接言而起,聲如沉鐘擊石,餘音不絕:
「世有三道,曰人、曰靈、曰妖。汝修靈識,踏人道,兩者已窺,然『妖』之道,汝尚未見。」
「此妖,正是西域之劫之本,非鬼非神,非獸非人。此劫之深,非汝目中之災,而是整界根動,萬物同淪。」
亦真冷笑一聲,眼神中不無懷疑與諷意:「妖?我年過三旬,遊歷萬里,從來就沒見過半隻妖。你所說的難道不是謬妄之談?」
窤靈似輕輕一嘆,聲音悠悠,帶著無盡滄桑:
「妖族者,乃比人更早之靈生。萬古之前,天未開而地未分之時,便已潛生於萬木山川之氣之中。其驅體斬之不入,火之不焚,非凡人可敵。其皮堅如玄鐵,血凝如晶石,神魂不滅,須以術法馭靈,方得抗之。」
「吾昔年所傳之馴靈之術,正為此而生。此術以心馭靈,借萬物之性,借生靈之力,與妖抗衡。然而學者稀奇,成者更罕見。」
其言如長風破夜,將一段遠古之秘揭開冰封。
「汝未見之,非因其無,而是其藏。妖族潛於幽林深谷之間,形似人,首長獸角,肌膚赤紅,眼如火炬。能化形為凡人,混跡市井之中,或藏於門閥,或隱於荒野,皆無可知。」
「妖能控風雷,移山嶽,善幻術心法。凡人一觸其念,便可心志迷亂,自斃或為其所役。此輩能者,上天下地無所不能,故雖人族繁盛,亦難敵其一隅。」
窤靈聲音轉冷,帶著不容置喙之威:
「妖族喜血嗜殺,性情暴戾,尤擅惑術。一旦現世而無制,天下勢必生靈塗炭,亂起四方。汝若不能擔此命責,則西域沉淪,餘三域亦將無以倖免。」
亦真面色如鐵,心頭沉如千石。沉吟片刻,聲音幽幽傳出:「若真如你所說,妖族這麼厲害,何不早已橫掃人世?西域山川河川、朝代興替,又是為什麼至今仍還存在?」
窤靈聞之,似乎早有所料,聲音如古木深根,穩而不動:
「妖雖強,然天地自有衡理。妖族稀少難產,百年難有一胎。然一妖誕生,便可驚世動地,是以雖強而難以繁衍。吾窺氣象,西域之地現存者妖族,唯有五尊爾。」
「五尊之妖,其中妖族之首,名為『明鏡』,皆潛於深境,待機而動。若此五者齊出,則西域之劫將臨,血雨腥風,不可逆也。」
語罷,林間重歸死寂,唯風過枝頭,落葉簌簌,似為此語披上一層淒厲殺意。
亦真聞言,神情沒有絲毫動容,反倒冷笑一聲,聲音如冰鋒破雪,銳利森然:「區區妖族,也配稱明鏡之名?哼,縱使你所言不假,這事又與我何干?」
他雙臂負後,氣沉丹田,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天成之傲,冷眼看著窤靈。
「你既自詡通曉萬象、能隱於無形,消靈於無聲,為何不親自出手,誅滅妖孽?何必將這天大的劫數推到我一人肩上,讓我獨自殺妖?」
語畢,他雙眸如電,直射神木之上。
窤靈聞之,那如人面般的古木面龕微微收縮,似在呼吸,片刻後,空洞無瞳的雙目之中泛起一絲幽光,聲如九幽震鳴,帶著無法言明的沉重與荒遠:
「吾雖可涉萬靈氣機,洞察陰陽變幻,然形體為天根所縛,不可離於此地半步。此處之外,吾如無枝之葉、無水之魚,無力斬斷萬物之形。此世運轉之理,從來不容獨尊。妖族若獨大,則天道失衡,四域不安,非人、非靈,皆難容焉。」
說至此處,那張金紋古面微微起伏,似有某種心緒漸起,語氣亦隱隱低沉起來:
「故天下之理,必須三方制衡。人道、靈道、妖道,缺一則傾,過一則亂。汝之半仙之軀,正合其理,可入三道而不偏一門,是為天選之引,命數之關。此事終非偶然。」
語罷,亦真面色未變,唯眉峰略動,眼神幽暗不明。
窤靈又道,聲音緩緩低迴,如滄浪翻卷,似是觸及某段沉寂久遠的過往:「更何況…妖族與汝,並非全然無干。若能斬妖,則汝一樁心願,亦得了結。」
此言一出,亦真眉宇微蹙,眸中閃過一絲寒光,低聲道:「我與妖族有何牽連?」
「汝當真忘了?」
窤靈語聲緩緩,如鐘似鼓,宛如在古寺幽堂中響起一聲驚夢之問:「汝之雙親,是如何亡故的?」
亦真聞之,神情一滯,腦中宛如驟然響起一聲雷鳴。
回憶翻湧如浪,心湖難平,他聲音微啞,帶著些許遲疑:「不是那蠍形生靈…那幾近成仙的異獸——『戟蠆』所為麼?」
「無錯,亦非全然正確。」
窤靈之聲變得沉重而低凝,似從千載枯井中傳來,攜著一股無形的壓迫,壓得整片林間枝葉無聲。
那張金紋面龕緩緩張合,一字一頓地道:「彼之名曰『戟蠆』,半仙之靈,世所罕見,然而此半仙生靈之暴走,卻非本性所致…」
「數百年前,馴靈之術初傳於世,吾以靈感通道,授於人族,用以制衡妖孽、維持三方平衡。其術精妙非常,既可馴獸亦可控靈,運之得法,可與天齊力。」
窤靈話音中不見情緒起伏,卻自有一股自天而降的冷意,將其視作天地規律之一環,毫無自矜之意。
亦真眉峰一挑,似有所悟,冷聲問道:「這馴靈之術,竟然是你所創的?」
「正是。」
窤靈淡然應道,聲如鏡水之波,平靜而不容置疑:「吾當年見妖勢漸起,萬靈哀鳴,遂將此術傳於人族,望其以靈制靈、以道制強,維持天地清和。」
亦真眉目間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沉思片刻,再問:「那你方才所說,殺我父母的既是戟蠆,又非戟蠆,又是什麼意思?」
林間風聲再起,似將遠古回憶一絲絲吹開。
窤靈靜默半晌,方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如風過枯骨,難掩其中隱隱怒意:
「馴靈師自成一族,數百年間與妖族爭戰不息,互有勝負。然而——術可馴靈,亦可馴心。若人之一念不堅,心神動搖,便極易受妖蠱惑。」
「一旦意識被奪,神魂為擒,馴靈之術便落入妖手。妖雖非正道,卻是靈性極高之輩,得法片語,便能逆推其道,甚至無師自通。」
亦真聞之,心中猛然一震,眸中殺意如冰,咬牙問道:「你是說…妖族盜走了馴靈術,戟蠆被妖族所控,失了心智?」
窤靈之聲驟然一沉,語帶寒霜:
「正是!妖族集結五妖之力,強行以半熟之術壓制戟蠆。戟蠆雖為半仙,神志堅固,然妖法合縱,術咒交融,竟令其三日神識封閉,狂性橫生,不分敵我。」
說到這裡,窤靈語氣忽然變了,似乎帶著幾分隱忍不住的怒意:
「戟蠆之暴,非其本意,卻釀下滔天之禍。彼時,正值月孤島之氣脈交變,靈潮復甦。戟蠆失控,天地震蕩,一夕之間,山河移位,萬靈俱滅。而汝之父母,亦在其難。」
「月孤島…」
亦真低聲呢喃,語氣中竟生出一抹久未有的顫動:「那便是我出生的地方…妖族驅使戟蠆,殺光月孤島上所有人的,其中包含我的雙親?」
窤靈沉默片刻,似將古今往事縷縷拂過心頭,忽而低聲開口,聲如幽泉滴石,帶著萬古長夜的沉重與悲憫:
「不錯…天雖不仁,卻終不絕人之路。三日狂暴之後,戟蠆強以半仙之志,於怒焰深處自破妖咒,振身一嘯,萬靈震驚。其後身軀潰散,神識離散,自沉海淵,以眠息止怒。妖族所修之術本就殘缺,難全其道,終被戟蠆所反噬,五妖盡皆重創,形體崩裂,元氣大傷。」
他語氣如鐵錘叩鐘,聲聲擊心:
「自此以後,妖族更知畏懼,遂四散於世,或潛於林澤,或隱於市井,潛藏精修,不敢輕動。然其心不死,終想捲土重來,重奪西域。」
語罷,林中沉寂,唯有風聲斜穿古木,卷動黃葉如雪似雨。
亦真垂眸沉思,片刻之後,緩緩開口,聲中帶著探究之意:「既是如此…戟蠆若真失控了三天,何不直接現身西域?若牠登陸,豈非可滅兩國之一?月孤島終歸不過孤海之地,遠在海外,與世隔絕,為何妖族選了這座島屠戮?」
窤靈沒急著應答,沉默如思,那張蒼古人面微微浮動,良久方道:
「此乃妖族之機關。妖族早已知術法不全,難以持久控御,逐選一無援之地,取月孤島為試施新術,以測戟蠆之服從與反噬。島上人類…不過是其眼中螻蟻,作為血肉試煉之資。」
此言一出,風停樹靜,天色驟黯,萬物似因這段真相而陷入短暫的沉寂。
亦真拳指微微一緊,骨節間傳來咯咯微響,雙眼之中血色浮動,殺氣欲凝,低聲道:「所以…那些百姓的死、我雙親之死,都是這場試煉妖術留下的殘果?你這是要我親自報仇?」
他聲若劍鳴,目如裂霜,語氣之中含著壓抑許久的悲怒。
窤靈那無瞳之面略一靜默,空氣中似有一股無形之力緩緩瀰漫,將一切鋒芒悄然鎮壓,道:
「汝之思念、哀怒、問罪,皆可理解。然因果之途,非一線直行。妖族雖為施術之手,然此劫源於戟蠆之力,亦源於吾昔年傳術。此為亂世之因,天道之輪也。」
語畢,又補一言,語聲忽轉幽深:
「今時今日,妖族重悟馴靈之道,術已大成,非昔日殘篇可比。彼等再次出手,已非試煉,而是滅世之舉。吾已感知戟蠆再度復甦,且非孤行,其後尚有一生靈,自靈池潛出,以半仙之姿,不在戟蠆之下。此二靈將於五載之內,分赴天合與巴雅爾青嶺,若一旦登陸,西域山川將無所存焉,萬靈皆化塵土。」
語落如霜雪沉空,寒入骨髓。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Uc6mOz4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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