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每晚睡前,必定要將那枚破舊香袋緊緊摟入懷中。香袋上縫線斷續,布面斑駁,卻一針一線都是師傅親手所補,纖細而工整。』
『我曾數次趁他熟睡的時候悄然湊近,仔細聞那香袋的氣息,裡面早已沒有任何香氣殘留,只剩下淡淡塵土氣。我心中不解,香氣已散了,為何還要珍藏?』
『某天夜裡,我自作主張,將香袋中乾枯草屑悉數倒去,換入新採的清香草藥,本以為師傅得知,定會誇我機靈孝順。不料他發現後勃然大怒,怒火如焚,言辭之烈,竟像是我毀了他的性命信物。』
『那日我遭受重罰,一身骨碎血崩,幾乎氣絕,昏迷不醒。最終還是師傅施展馴靈之術,將我從死門關前生生拉回。那是我這一生離死最近的一回,與其說我懼寒苦流放,不如說,我更怕那怒目震聲的師傅。』
『自此之後,師傅話語愈加稀少。某天,他面色冰冷,將香袋拋落到山谷下,目光無神,自言自語:「留著只會徒增相思。與其日日對著遺物煎熬,不如一把火燒了,眼不見為淨。」』
『打從那天起,我再也不敢擅自動師傅的東西。不能動,也不敢動。』
【侍氏日錄·殘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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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窟之中,靜謐如寂塵。
亦真盤膝而坐,一手貼在女童的胸口,真氣如細流般渡入她體內,柔和卻綿長,如春水潤枝,細細滋養她枯竭的經脈。
焚血病已隨靈氣沖散,瘀脈漸退,氣息也漸漸平穩下來,只是那一頭皓如霜雪的長髮,卻仍是垂在地面,沒見絲毫轉變,分不清她是天生如此,還是病後餘症。
不知過了多久,女童緩緩甦醒,雙睫微顫,眼神迷茫地掙開。
當她瞥見雪洞一隅盤坐的高大身影時,神色驟變,渾身一震,如同受驚小獸,瞬間退縮到雪洞最深處,抱膝縮身,顫若寒葉。
亦真未曾言語,僅是靜靜咀嚼口中風乾肉片,唇角無聲,神情清冷,身上繚繞著淡淡青煙,宛如靈火遊走於衣袍之上,映得雪窟一隅微光閃爍。
女童驚惶地瞪著他,又低頭檢視自己的身子,才發現身上諸多瘡痍居然癒合了,肌膚褪去紫青,焚血之痛早已散去,四肢暖融如春,不像是身在冰雪寒地。
她嘴唇蠕動,似乎想要言語,卻因久久沒吃喝,喉嚨乾啞如沙,聲音竟發不出一絲。
亦真淡淡瞥她一眼,將腰間水囊解下,手腕一揮,水囊於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輕巧拋到女童腳前。
女童嚇了一跳,縮了縮肩,怔怔望著那皮囊半晌,這才鼓起勇氣伸手撿起,小口小口地啜飲,繼而如餓獸般大口灌入口中,水珠濺濕唇角,順著下巴滴落,神色方才稍顯安定。
見她喝飽了,兩眼又直勾勾地盯著亦真手中肉乾,唇邊不自覺垂下口水,指尖也微微發顫。
亦真似是看出她的神態,在行囊中隨手取出幾片風乾獸肉,輕輕一彈,幾片肉乾齊齊落於她眼前。
女童眼神一亮,顧不得矜持,俯身將肉乾緊緊握入掌中,旋即大嚼起來,狼吞虎嚥,齒齦咬碎乾肉之聲響徹雪洞。
她幾乎餓壞了,食不知味,只覺滿口香氣,熱氣暖腹,齒頰生津,便連手指也不放過,細細舔淨餘味,神情既驚且喜,似久困寒夜,終遇爐火。
而亦真仍是神情如故,低垂雙目,身形不動,仿若世間萬象與他無涉,只靜坐如山,默然如石。
女童嚼著肉乾,咬到一半,喉頭忽然一哽,似有萬言難訴之憾從心底湧出。
下一瞬間,兩行清淚自眼眶滑落,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之上,映著幽光,凝作點點水晶。
她低頭拚命咬著手中乾肉,卻越咬越快,淚水交織著肉香,聲音斷續壓抑,終於忍不住抽噎出聲。
「嗚…嗚…」
她聲如寒林夜鶯,顫抖哀鳴,神情扭曲,似是壓抑許久的委屈,一夕傾洩而出。
她雙肩微顫,小小的身軀縮成一團,既不敢哭出聲,又止不住眼淚滑落,如林下殘燈,既弱且悲。
亦真神色依舊冷漠,未曾移步,也未曾出聲。他只是靜坐在原地,目光平淡如潭,任由那女童啜泣聲在雪窟內來回迴盪,恍若未聞。
終於,女童將最後一片肉乾吞下,抹去唇角殘渣,又低聲哭了一陣。
良久,她似終於止住悲聲,雙手一撐,艱難跪直身子。寒風捲入雪窟,拂起她肩上長髮,卻掩不住她那雙泛紅而堅定的眼眸。
她深吸一口氣,俯身伏地,清聲啟口,語調婉轉如環佩叮噹,卻帶著一絲顫意:「感謝神仙大人救命之恩,請受小女子一拜。」
話畢,額頭叩地,砰然有聲,雪上留下一道深深痕印。
亦真微微側目,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的左眼如墨潭深沉,右眼卻是蒼白如霜,早已失明了。
然而他神色從容,並無避諱遮掩之意。這雙眼如星沉月隱,既無情緒波動,也毫無憐憫之意,彷彿人世百態不入其心。
女童見他不說話,心中更感惶恐,輕聲試探:「敢問仙人尊姓大名,日後…好為小女記恩報德。」
亦真沒有回應,雙目低垂,神念內斂,正自調息行功,任那靈息於體內運轉流轉,周身靜若冰壁,透出一股隔絕塵世的孤絕。
女童稍稍鼓起勇氣,又道:「小女子姓侍,名芯,乃冥族一脈…只因患焚血之疾,恐誤族中安寧,故被逐出族境…」
話沒說完,亦真雙目霍然睜開!目光如劍,冷聲斷道:「沒人問妳名字。」
語聲一落,雪洞之內氣息瞬間一寒,如有萬刃齊斬,寒意透骨。
侍芯驚駭萬分,整個人彷若被雷震當頭!身子一顫,急忙縮回角落,雙手緊緊抱住膝頭,頭埋入臂彎,連氣都不敢喘重。
她眼中驚恐未退,唇角發白,淚水自眼角再度滾落,只是這回,淚珠未及落地,已被寒氣凝成霜晶,貼在睫毛之上,微微閃動,如雪中星芒。
雪洞靜寂無聲,惟有寒風偶爾從縫隙穿入,發出淒厲細響。
侍芯蜷縮在洞角,望著那陌生而冰冷的身影,全身微顫,不敢再有言語。
她身子還沒恢復元氣,眼中濕意未乾,沒過多久便疲憊難支,雙眼迷濛。
她靠著冰壁蜷伏而臥躺,微微發顫,像一隻失溫的小獸,終於敵不過寒氣與倦意,緩緩閉上眼,再度沉入夢中。
亦真坐於雪洞中央,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然無波。
他心念微動,只於心中暗想:「這女童姓『侍』,著實少見。而冥族果然仍守著那古老習俗,重病者當流於雪野,免其禍根…人命如草芥,倒是改也改不了,可笑可笑。」
他眼神淡漠,轉瞬便將這念頭拋開,心神又回歸於幽微氣息之中,思緒沉沉,回蕩於那團他昔日所見、如今難尋的青色雲煙,直至風雪聲再起,萬物沉寂於雪嶺白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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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天才剛亮,四野寂靜,天邊只隱隱泛出一抹幽藍,寒風挾著雪霰自嶺頭撲來,呼嘯如嘶。
雪洞之中,侍芯還蜷伏著身子沉睡,呼吸微弱,氣若游絲。
亦真早已睜眼,盤膝靜坐多時,此時正緩緩起身,披衣整束,身形挺拔,靜默如山。
他未曾回頭,也沒將睡夢中的侍芯喚醒,只提步而行,步履無聲,似是踏在雲端。
這些年來,亂世飄泊,血雨腥風中,生死浮沉如草芥,他見過太多棄兒殘人,骨白血紅,在險地中斷氣無聲,而他向來不曾為之一動。
只是昨晚——那抹白髮乍現時,竟在他的心中掀起一絲微瀾,令他破例施恩一宿。
只當自己心神不寧,莫名救了這女童一命,他不打算多理會,自行出發,將侍芯留在原處,任她自生自滅。
想到這裡,亦真腳步不停,轉眼已沒入風雪,獨留一抹微痕於雪地之上。
天地茫茫,白雪紛飛,寒風如刀,視線盡被霧靄遮蔽。
亦真自雪洞離去後,沿嶺而行,步步堅定,沒有絲毫猶疑。
他於皚皚雪原中行走數個時辰,還是沒能尋得那團青色雲煙的絲毫蹤影,只是一昧尋索,行蹤彷若孤魂,任憑身後風雪掩痕,足跡片刻便被掩蓋。
天色漸昏,風勢愈疾。
忽地,亦真眉峰微蹙,神識一動,似乎感應到什麼。
他轉眸回頭看去,只見遠處積雪之中,一道嬌小身影踉蹌而來,正是那名侍芯女童。
她瘦小如柳枝,雪至膝頭,舉步維艱,雙腿早已凍得發紫,卻仍倔強前行,一步步踩著他方才的足痕,低頭埋首,緊咬牙關。
寒風刮面如刀,她卻絲毫未退,彷彿那背影是她此生唯一能依循的方向。
亦真眸光淡然,只輕輕望她一眼,便轉身邁步,步速稍快,聲息無蹤。
雪原無言,風聲愈緊。
自此,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縱橫雪嶺,宛若兩道白影,疏與密,悄然前行於天與地之間。
侍芯逐漸體力不支,步履蹣跚,每走幾步便失足跌入雪中,撐起再跌倒,屢屢掙扎而起,目光始終不離前方那道高大身影。
亦真不休息,不停下,就這麼一直走到深夜,雪地頓時一片漆黑。
直到夜幕低垂,四野沉沉如墨,寒氣如潮翻湧而來。
亦真沒能找到藏身之所,竟就地盤坐,運轉內息,靜靜入定。
寒風撲面,雪花落在他身軀上,才一貼近,便被他周身的溫熱靈息融化,化作霧氣,瞬即蒸乾,周身繚繞青煙,仿若一盞不滅青燈,照破風雪迷霧。
而此時,耳邊忽傳雪地微微聲響,似乎有什麼輕輕挪動。
亦真睜目一望,只見那侍芯竟然又跟到了這裡,步履蹣跚,氣息渙散,臉色慘白如紙,身子幾乎要撐不住,卻仍是拚力向前。
她終於是走到他身邊,手腳冰冷已發黑,連一邊耳廓都被凍碎了,僅剩血肉相連的殘片,垂在面頰邊緣,觸目驚心。
她雙膝一軟,終於撲倒雪地,還沒來得及出聲,就已經昏厥過去。
那被寒氣侵蝕的手指在雪地上磕了一下,竟「咔!」地一聲,斷成兩節,斷面猩紅,映著白雪,鮮明刺目。
亦真望著這一幕,眼中無驚無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沉寂。
他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道侍芯身旁,蹲下身來,袖口輕掃,將她臉上的碎雪拂去。指尖微觸冰肌,如觸寒玉,寒意直透心骨。
他凝視這女童良久,目光深沉。
儘管她遍體鱗傷,滿身瘡痍,幾近毀容,然而將血霜撥去之後,卻隱隱可見她本來面容。
那五官精緻,線條柔婉中藏著一絲堅韌,柳葉雙眉微微上挑,自帶英氣;挺翹鼻樑如玉削冰琢,雙唇雖失血色,卻形若畫筆細描,分明清雅。
就連緊閉的眼角,也隱藏著一抹倔強靈動,彷彿萬雪壓身也不低頭的青竹。
她膚質本似瓷玉,雖然已經凍裂斑駁,然而雪下隱有光澤,未來若能調理得宜,當是絕色佳人,遺世獨立,別有風姿。
他望著她,竟一時沒能移開視線,只覺天地靜謐,風雪不語,仿佛整個世界都為眼前這名女童的堅韌沉默而屏息。
終是長歎一聲,袖袍一揮,一股溫潤靈力注入侍芯體內,替她暫時驅走寒毒,封住血脈寒竅。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RKs0aw6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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