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見狀,微一抱拳,轉身立於案前,輕咳一聲,道:「那好。這第三個條件,乃是——自今年起,每年由冥族遣送五百名冥族百姓,前往我天合暢遊。」
「遊?」皞王雙目一凝,目光如電,冷聲問道:「何為遊?你想要這五百人做什麼用途?」
海文吉輕笑,搖扇如故,語調舒緩:「遊覽山川風光,遍歷江南美境,觀民俗之樂,食饌味之鮮,行四方之路,住宮館之舍。而所有花費,無論食宿、行旅、舟車,都由我天合承擔,絕不使冥族百姓花費一分。半年後,便送回到冥族領地,絕不傷其一分一毫。」
皞王聞言,眉頭緊蹙,沉聲問道:「此舉毫無軍事之利,卻要本王年年派人出境,你這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莫非是想借著機蠱惑我民心?又或是打算以禮待人,卻暗藏羞辱之計?」
海文吉微微一笑,眼底泛著淡淡的光華,負手立於帳中,衣袂微拂,沉聲緩語道:「本公子並非存心蠱惑,更無羞辱之意。冥族與我天合,自古以來風俗迥異,信念有別,彼此隔閡如山,積重難返。若能促其往來之路,開其心志之門,或許能化干戈為玉帛,通曉理義,豈非良策乎?」
說到這裡,他抬眼望向皞王,語調更顯誠摯:
「你試想,冥族百姓自群山之北來,遊我天合秀色,探山林之幽,觀匠作之奇技,賞市井之風情,乃至品嚐百味佳餚、酌一壺春酒,彼時彼景,心中自會漸生親近之感,豈非破除偏見的良方?」
皞王聞言,冷冷一笑,語含譏諷:「區區五百之數,豈能化解兩國仇怨?你未免過於天真了。」
海文吉卻並未動怒,反而輕搖紙扇,笑意溫然如風拂水波:
「戲水長流,涓滴可穿石。今日種一蓮子,來年或可看其綻放。待時機成熟,我天合也當派遣五百人往冥族,親赴北境,學其風俗,察其民心,識得馬背上勤勉不屈的精神。冥族之中,亦當有智士賢人、巧匠異才,彼等所思所學,或可成我天合新風之助力,何樂而不為?」
說到此處,他語氣一頓,收扇立定,目光如寒星般堅定:「若只為爭一時之強,互為死敵,終至兩敗俱傷。惟敞胸納誠,開懷相知,方得天地之和,萬民之安,這才是本公子今天前來談和的本意!」
說完,帳內一片靜默。
皞王眉頭微鎖,雖說這條件看似簡單,其中卻貌似有深意,他乃是心思縝密之人,豈能隨口應下,便道:「此言雖美,終究是空談。你這第三條件,本王還需權衡片刻,之後再答覆。你且說說第四個條件吧。」
「又考慮?」
海文吉見狀,眉峰輕挑,似有些不悅,但終究一笑而過,開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便聽著。第四個條件,乃是所謂的『四通』。」
「四通?」
帳內諸人聞言皆有疑色,紛紛轉眸望來。
海文吉胸有成竹,朗聲答道:「所謂四通就是:通幣、通行、通商、通婚——凡此四者,一一推行,方為兩國真正共融之始。」
此言一出,皞王跟關若筠臉色驟變,他們二人乃是鼎鼎聰明的人物,聽了這四通,頓時就會意過來。
關若筠如被利刃所驚,立時脫口而出:「海文吉!你…你這簡直是胡作非為!主戰派那些武將定不允許,我更不會答應!」
海文吉聞言,又是雙手捂耳,做出一副煩悶狀,搖頭嘆道:「怎麼總有個隨扈在旁鼓譟,叫人如何談得安穩?」
關若筠怒氣難抑,眉眼間寒光四射,邁步要走上前理論!
然而她沒沒來的及開口,只見一道纖影如驚鴻掠過,點指連環,封她周身大穴!
「唰唰唰——」
只見堂溪蘭手指如電,接連點下數處要穴,封住了關若筠的手足脈絡,最後一指落在她頸側啞穴處,關若筠登時氣息一滯,聲音難發,唯有雙眼圓睜,怒火滾滾。
堂溪蘭抿嘴一笑,輕盈立於一側,語中含戲道:「好妹妹,主子議事,妳卻三番兩次打斷,若不是長了雙黑眼珠,我還真懷疑妳是冥族人了。」
關若筠氣得滿面通紅,胸膛起伏不定,卻連一字也說不出,只能以眼神怒視堂溪蘭,轉而投向魏彤求救。
魏彤搖頭一歎,走近兩步,指如柳葉輕點數下,便解了她身上的穴道,柔聲道:「筠兒,這事不是妳能插手的,文吉自有分寸,且讓他去說吧…」
關若筠剛得解穴,身形仍是有些顫抖,抿唇強忍淚意,轉首不語。
魏彤又轉頭對堂溪蘭沉聲道:「堂溪姑娘,這等嘲諷的話,魏某不願再聽,還請退下。」
堂溪蘭嘴角微翹,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悅,終是微微點頭,盈盈退了幾步,靜立帳角,冷眼旁觀。
關若筠臉色慘白,胸口起伏未歇,咬牙一聲不響,轉身跨步,袍袖翻飛間已走出大帳之外,惟餘賭氣的背影倔強,瑟然卻不肯屈折。
這兩個姑娘,還真聽魏彤的話啊…海文吉垂目沉思,手中紙扇輕搖,風過鬢角,掀起幾縷散髮。
他心下微喜,眼神中掠過一絲幽深:「還好魏彤是替我辦事的…否則這場和談,怕是早已亂了章法。」
而對面皞王靜默不語,面如玄鐵,目如深潭。
先前所聽的「四通」,他此刻終於醒悟——前面那些看似驚世駭俗的條件,竟然都是為了替這個條件做鋪墊!
「這個人…可不只是狼子野心那麼簡單…」
皞王心中暗忖,眉宇間浮現戒意:「他有這種心機,這般層層佈局,遠勝尋常市井奸雄。外表看似輕浮,實則機關百出、步步為營。若與此人周旋,一著不慎,便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就在他沉思之際,只見海文吉又展顏微笑,扇骨一合,彷若清竹鳴響,語聲悠然地說道:「諸位不必焦躁,容我將這『四通』細細道來。首先——通幣。」
他邁前半步,衣袂隨風而舞,語調不急不緩,恍如山中泉石自然之聲:「通幣,說來簡單,卻是萬事之始。貨通則人通,市立則商立。請問皞王,冥族境內,是否仍以銀兩為主流通貨?」
皞王聞言,眼中精芒一閃,隨即凝眉點頭,語調低沉:「不錯。」
海文吉頓時拍手稱快,朗笑道:「妙極,妙極!連約都還沒簽,便已達一通。如此說來,咱們這和談尚未落墨,便已有了良好的根基。」
語罷,他輕搖折扇,步履閒適,語聲再次悠悠傳出:「至於第二通——通行。這四方萬里之地,若阻塞則民困,若通達則民安。兩國疆界若能開路設橋、築亭建驛,沿途茶肆供行,客棧護夜,正如打通任督,氣脈自暢。民心自可漸漸通融。」
皞王眼中寒光一閃,低聲道:「哼…如此說來,第三通,通商便是指交易了?」
「皞王果然英明。」
海文吉一抱拳,眼神中流露讚賞之意:「不錯,通商者,乃百姓安樂之基。你我兩地風土異殊,產物迥然。冥族有珍獸皮革,精銳戰馬,天合則有機巧工藝,絲帛錦緞。若能開市通貨,則萬貨齊聚,彼此互補,商旅繁盛,天下皆利。至此百業並興,便可開盛世之基。」
此言一出,皞王臉色微變,隨即雙目如炬,直視海文吉,忽地冷笑一聲:「所以說來,你先前那兩個條件…無論是交換百姓,還是那所謂的共同持有之地,全都是為這四通之策所準備的?」
海文吉聞言,不怒反笑,神情堅定,語氣如鐘:「不錯!皞王說的不差。常人只見眼前一寸地利,我卻求百年一寸人心。以兩國共同之地為起點,讓百姓得以互通往來,通行、通商、通婚。初期自有難阻,彼此戒心難除,然而此地若作試石,施行四通之法,則可觀其成敗,再推而廣之…」
他說到此處,聲音如暮鼓晨鐘,字字鏗鏘:「與其兩國暗鬥千年,不如今日開新局。與其劍拔弩張,不如共鑄和平大道,恩怨得解,戰火得熄,百姓得其所歸,兩族共繁榮——豈非大幸?」
此語落地,皞王雖仍面色陰沉,然而心中之弦已然動搖。
這場和談,看似是談和,其實是談文化、談將來。
他深吸一口氣,袖中手指輕輕敲著掌心,沉聲不語,未作回應。
只餘海文吉一人,依舊從容而立,目光堅定,彷彿早已看見那劍戟消散、春風化雨之日。
良久,皞王終於緩緩開口,其聲低沉如鼓,帶著幾分冷冽:「前三通,本王尚可理解,但這第四通…通婚,又有什麼必要?莫非,也是為消除兩族之間的隔閡?」
海文吉聞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笑中藏刀,神情卻漸漸收斂,目光沉靜如潭,緩聲言道:「你要是這樣理解,倒也無妨。但…說白了,這通婚之議,實則只是我海某一人的私心罷了。」
「私心?」皞王眉梢挑起,目中閃過一道寒光,旋即不怒反笑,語帶嘲弄:「怎麼?難不成你對冥族女子有意?想娶個異族為妻麼?」
海文吉聞言,搖了搖頭,神色間卻透著幾分藏不住的苦澀。
他輕聲道:「非也。只是當我得知亦兄離去,音訊渺然,又聽聞白姑娘…斷香零玉,我便起了個念頭…無論如何,也要施行這通婚之策。皞王,這你能理解嗎?」
語畢,帳中驟然一靜,沉重如鐵,壓得眾人幾乎難以呼吸。
皞王聞得此語,神色猛然一震,雙袖之下,那原本垂落的雙拳緊緊握起,關節白骨突現,幾欲滲血。
他那眼神一瞬間如墜寒淵,舊時悲憂湧上眉間,叫人不忍直視。
那是一種極深極重的哀傷,不是眼淚可表,不是怒喝可解,像是失去摯愛之人,在萬丈孤雪中咬牙行走的沉默。
他緩緩轉身,走了幾步,似將心中千萬情緒一一碾碎,又一一吞下。
最終,步履沉穩地坐回椅上,抬眼望向海文吉,道:「本王…明白了。那你說說看,這最後一個條件是什麼?」
海文吉吸了一口長氣,將心神從悲痛中拽回,整襟正坐,聲音亦轉為堅定沉靜:「最後一條,便是將前述四條之約,昭告天下,鐫於玉簡、鐫於碑文、鐫於人心,教天下人皆知,永誌不忘,就這麼簡單。」
皞王略顯詫異,微皺眉頭,沉聲問道:「昭告天下?這條件聽來雖簡單,但有何必要?」
海文吉輕哼一聲,將袖一揮,語氣轉為幾分無奈與鋒利:
「這不明擺著嗎?不論兩國訂立何等條約,若無民心為基,無公論為證,只要有一方不承認,便如浮雲之約,紙上談兵。倘若日後天合毀約,你冥族亦可名正言順的廢此和議;若冥族失信於先,我亦可讓天下知你失信之罪,不配稱王。如此才可保雙方皆不敢輕舉妄動。」
皞王聽至此處,冷笑一聲,卻並未立刻反駁,反倒眼中湧出幾許思索與警覺,道:
「言之有理,倒也精巧。看來你這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輩。但…若日後兩國都有人於停戰地域生事滋擾,又當如何處之?通商之道,應從何地起步?通行之議,又該如何劃定疆域與工時?你可曾想過?」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w6dpw4v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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