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28)你再也忘不了我了

天光漸漸亮了，懷中的女子忽地輕顫，似是回光返照，半睜雙眸。

那雙眼不復昔日秋水明澈，卻蘊著一抹說不出的溫柔與悲戚，彷彿將前塵往事一瞬間盡數看透。

她輕輕笑了，聲如微風，卻直穿亦真心魂：「我曾妄想劍指天合，想復興我冥族輝光，即便萬劫不復、肝腦塗地，亦不悔也…可到如今，我的眼中…竟只剩你一人。」

她的聲音飄渺虛弱，仿若黃昏遠鐘，餘韻不絕。

話至此處，她忽地一陣咳嗽，鮮血自唇角緩緩滲出，染紅了她蒼白如雪的容顏。

「我們還沒共賞朝霞，還沒並肩入廚煮粥…我原本想…」她話音未竟，氣息便已紊亂如絲，餘音難繼。

昔日那位高舉復族大旗的冥族姑娘，如今卻只是一名懷春女子，懷抱著凡塵愛戀，將所有的壯志情仇盡融入那人懷中，再無他想。

她的雙手輕顫，仿若枯枝探風，緩緩抬起，似欲抓住那一絲即將遠離的溫度，想要將這些與亦真共度的光景深深銘刻於心，不讓遺忘。

「天…天黑了嗎？」

她喃喃低語，聲音仿佛從九幽之下傳來，軟弱無力：「我的族人…他們在哪？夫君…我冷，抱緊我，好不好…」

她的話語如刀，如箭，刺進亦真心中最柔軟之處。

他顫抖著雙手，將她攬得更緊，緊得似要將兩人之魂魄融合為一。

他將下巴輕抵於她的額際，喉嚨哽咽，唯能發出低聲啜泣，如困獸之吟。

「妳…妳別再說了…」亦真聲音沙啞如風中殘葉，雙眼早已潰堤，淚水自眼角潸然而下，滾燙如焚。

他伸手細細撫過她的面頰，那本是如玉雕般細膩的肌膚，此刻卻冷若寒霜。

他將白雪靈染血的髮絲輕輕理順，似要將她最後的模樣烙印於心，再不遺忘。

他的雙手早已染滿鮮血，溫熱如火的血液，自指縫間滑落，浸透了白雪靈蒼白如雪的面頰。

那一抹紅，與她無血色的肌膚交融，恍如雪地裡綻放的紅梅，美得淒絕，冷得滲骨。

她唇邊微微翹起，眉眼如初見時那般清澈，只是那笑中蘊藏著斷腸之意。

「太陽？」白雪靈雙眼空洞，看著天空，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彷彿風中細絲。

話音未落，一片潔白雪花翩然落下，輕柔地停在她的臉頰上，宛如天地對這場情劫的默哀。

「雪…下雪了？」她虛弱地問，眼眸已模糊如霧。

而不遠處，秦武犽仰首望天，只見蒼穹之中不知何時陰雲密布，風起雲湧，大雪驟至，飛花碎玉般灑落天地。

「怎麼會…這等天象…」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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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洶湧，仿佛有神在哀鳴。

萬物皆靜，唯餘一對生死未明的男女，沉浸在天人兩隔的悲鳴之中。

亦真懷抱著白雪靈，任由雪花落滿肩頭，落滿他那猶染血污的衣襟。飛雪無聲，卻像是在替他哭泣——

他原本烏亮的黑髮，今朝竟一點一滴，沿著那兩道白銀髮絲，整頭化作銀白，如月照寒江，一縷一縷，直至蒼茫無色。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滿頭黑髮竟在頃刻之間染霜。只知道懷中的人氣若游絲，手腳冰冷。

這傷心欲絕的仙人，一瞬白頭。

白雪靈緩緩睜眼，瞳中已沒了焦距，卻仍緊盯著他的面容，低聲呢喃道：「夫君…我…我見到了爹…娘…還有哥哥妹妹…他們在那邊…他們在等我…我們一家人…終於…又團聚了…」

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入心，如鋼刀劃骨，刺入亦真心頭。

風雪將她的髮絲吹起，若亂絮飛舞，飄在空中，隨風四散。

她那雙本已失明的眼眸此刻竟亮起一絲光彩，恍如燭火殘光，雖然微弱，卻不肯熄滅。

她伸出滿是血跡的手，顫巍巍地劃過唇角，蘸著最後一抹鮮紅，顫抖著在他額頭輕點——那一點，像是血印封魂，永世難忘。

「夫君…」她聲如絲縷，卻溫柔得令人窒息：「情無絕期…相思相見…攜手白頭…歡以終老…」

她輕輕一笑，如雪中梅開，笑中盡是悲涼：「對我而言…太遠了…」

亦真雙目赤紅，淚水如決堤奔流，卻無一句語言能說出口，唯恐一出聲，她便真的離去。

白雪靈輕聲低語：「你哭吧…哭完了…我在…來生…等你…」

那聲音越來越低，直至如風中殘絮。

最後的一句，竟帶著一抹俏皮笑意：「咯咯…這下…你再也忘不了我了…」

她終於安然閉眼，嘴角依舊帶著那一絲不捨的笑容，宛如沉沉雪夜中盛放的雪蓮，潔白、純粹，卻也訣別於世。

亦真緊緊抱著她，不肯放手。

大雪無聲地落下，覆蓋了兩人的肩，覆蓋了白雪靈漸漸失溫的身軀。

他將臉埋入她的髮間，唇顫抖著，卻一字不語。

她的身子，在他懷中漸漸冰冷，宛如一尊雕刻而成的玉像，美麗而永恆。

他的懷抱，成了她最後的歸宿；她的笑容，成了他一生的牽絆。

風雪之中，眾人已沉默無語，望著那一對宛如神祇般的身影，被雪織成一尊絕美的悲像。

亦真望著白雪靈安詳的睡顏，腦海中浮現初見之時的光景。

那時她一襲黑衣，眼眸澄澈如海，笑聲盈盈。如今，那笑已永遠沉寂，那目光也再不為他而亮。

他心中一痛，痛得不能自已——

第一次的椎心之痛，是兩人初遇，她咬了自己，那夜他痛的難以入眠。

如今第二次，他卻再無力挽留，只能看著她香消玉殞，死於懷中。

他仰首怒吼，聲嘶力竭：「這就是命嗎！？相識是命，相伴是命，她死在我懷中也是命？！哈…天命？！天命何其無情！」

他低頭再望她一眼，喃喃道：「為何我還活在這世上？這又有什麼意義？為何我不能與她同去？我不服…我不服——！！！」

雪，仍在下。

他跪在雪中，緊緊抱著懷中的人，不讓她冷，不讓她孤，不讓她去。

那一夜，城中飛雪不止，天地無聲。

只餘一人一屍，在雪地中抱緊彼此，彷彿時光就此凝滯，再不流轉…

霎時，一聲淒厲長嘯自醫館門前爆發而出，驚雷破曉，振響九天！

「啊——————！！」

亦真仰首怒吼，雙拳緊握，指節發白，拳心直指蒼穹。

他聲如裂帛，悲若斷弦！

那一聲嘶吼，震徹天地，猶如遠古巨獸臨世，怒焰翻滾！直捲雲漢！

四下人群盡是驚駭退去，宛如受驚的鳥獸，瑟縮不前。

天宇震動，地脈隱鳴，彷彿天公也為他震怒，大地也為之哀鳴。

他的悲痛的哭喊穿過大街，越過小巷，龍陵城內回蕩著他的怒吼！街巷之間，寒風夾雪如刃，攜著他怒火與悲鳴，貫穿每一寸空氣！

亦真的聲音，破開了這個夏雪之日，猶如萬雷轟頂，將整座龍陵震醒！

眾人屏息凝神，不敢作聲，仿佛這天地間，已容不下任何雜音，唯有他，與那碎心的悲鳴。

他的聲音震耳欲聾，猶如狂風驟雨般席捲而來，不僅對天，不僅對地，更對命運的不公。

激動、怒火、絕望、悲痛，如同一股洶湧的暴風雪，席捲著周圍的一切！

他心中猶如窒息，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直到連痛覺都失去了。

他跪伏在地，雙膝陷入雪泥之中，鬢髮凌亂，衣袍斑駁，宛若風雪中一尊破碎的銅像。

他雙目血紅，像是要噴出鮮血，一行血絲自額角滑落，經由頰畔流入眼眶，匯成一滴滴殷紅的血淚，混著寒雪，凝結於臉頰之上。

這一刻，天與地都像是為他悲悽，雪落無聲，風止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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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劉羽晴早已淚流滿面。

她雙膝一軟，跪倒雪中，十指緊握胸口，哭的幾乎要斷氣了。

她多想衝上前去，卻只覺得四肢無力，眼前模糊，只得任那淚珠滾滾而落，與雪地相融。

風雪間，她竟能分辨清楚，哪些是雪，哪些是他凝成霜的淚，這一滴滴，都是血與心碎的結晶。

此時，秦武犽自人群中緩步而出，沉默無言，一步步踏入亦真的世界。

他神色肅然，劍眉緊蹙，心頭如被刀割。剛要開口，卻見亦真已緩緩起身。

他步履如鉛，宛如山重水覆之中徒步穿行。

他的雙眼已無神采，失了靈魂。那一滴鮮血，從額前滑落，劃過眼眶與頰，猶如一道猩紅的淚痕，彷彿劃開了天地的界線，隔絕了悲歡。

他懷中緊抱著白雪靈的身軀，猶如抱著整個崩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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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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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眸，如今黯淡無光，蒙上了一層無盡的哀傷。他的身軀彷彿隨時會隨風而逝，渺小無助，如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隨著風雪飄零，無處安身。

他眼中的淚水戛然而止，只留下張牙舞爪的淚痕與血跡。

此時此刻，天合、龍陵，都再也不是他的家鄉。

他的腳步輕盈卻堅定，風雪在他周身盤旋，猶如天地為其送行。

他走到秦武犽面前，雙眼空洞，嘴角微顫，聲音低啞，幾不可聞：「秦兄…幫我最後一個忙…」

那聲音宛若來自地底深處，帶著撕心裂肺的沙啞與沉重，不是言語，而是魂魄在呼喚。

他的唇角滿是血跡，語音未落，已近無力。

秦武犽緊握雙拳，指節崩裂，鮮血滴落在雪地之上，綻開一朵又一朵赤紅的花。

他眼眶泛紅，重重一點頭，低聲應道：「嗯。」

兩人對視，無言勝萬語。這一刻，天地亦屏息，風雪亦靜默。

亦真低頭再看一眼懷中女子，手指輕輕撫過她那蒼白如雪的面容。她眼中早無神采，唯有眉間似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柔意。

秦武犽猛地踏前一步！雙目如電，仰天怒吼！聲震八方：「小心！退開——這人要喚出生靈了！快逃啊！！」

其聲如驚雷破空！震盪四野！即便風雪飄搖，依舊傳出數十丈外。

那些圍觀的人本來還在猶豫觀望，聽到他的聲音，都是面露驚恐，頓時鳥獸散去。

人群中嘶喊不絕，有人撞翻貨擔，有人跌坐泥雪之中，更有老幼驚惶失措，四散奔逃！街道一時間亂作一團，哭喊、呼號交織成聲，似乎親眼見到末世降臨！

而亦真卻不曾回頭，也不去理會身旁洶湧驚逃的塵世喧囂。

他步履穩若嶽立，緩緩朝雪中遠方行去，彷彿那滿街嘶鳴不過風中細語，腦中唯一清晰的，是那一雙在他懷中漸冷的手。

他身上的衣衫如霜雪般緩緩飄落，掉下地上，冷風捲起絲絲衣角，彷若夜幕中舞動的幽魂，露出那背部驚世的異景。

只見一道堅韌若岩的背脊之上，竟伏著一隻鬼魅般的生靈墨紋！散發著森然寒氣，猶若萬丈深谷中升起的惡鬼氣息！

此刻，那地伏生靈居然開始緩緩活動，像是從沉眠中甦醒，獨眼赫然睜開！宛如一輪血月高懸於天，黯然卻透著驚人的殺機！

那巨大的眼瞳緩慢掃過周遭，彷若一柄看不見的利刃，刺穿每一個目光所及之處，宛如活物！

周遭百姓心頭一片驚惶，面露恐懼之色，彷彿自己已步入鬼門關般，不敢再呼吸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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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一聲幾欲破喉的嘶喊，從人群後響起。

劉羽晴如離弦之箭，躍步衝出！風雪撕扯她鬢髮，雙眸淚光閃爍，卻滿是決絕與惶急。

她心裡明白，若此時放任亦真離開，恐怕這一生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背影她曾無數次在夢中輾轉思念，今日再見，卻近在咫尺，卻如天涯。

「亦大哥！等等我！你別走——！」

然而她話音未落，忽地肩頭一沉，一隻粗獷大手自旁伸出，猛地將她雙手反擒而下！接著一掌摀住她唇舌。力道並不粗暴，卻帶著堅決與無奈，赫然是秦武犽。

「別靠近！」他大喝一聲，聲中帶痛：「此人已非昔日之身！極有危險，須待官府定奪——啊！！！」

劉羽晴悲憤莫名，忽地低頭猛咬他手上虎口！

秦武犽吃痛，手上一道齒痕瞬現，鮮血直流，濺落雪地如朱花綻放。

然他眉頭緊鎖，竟沒有半分鬆手，只是咬牙強忍，死死將她束於懷中，不讓她再前一步。

「放開我！我要跟他走——！」

劉羽晴雙目通紅，聲音淒厲如泣：「你別攔我！我恨你！我恨你們所有人！滾！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她拼盡全力掙扎，拳打腳踢，小小的身影如狂風中飛燕，狠命地撞擊秦武犽的胸膛。那壯碩之軀如磐石不動，卻默默承受著她所有的撕扯與怒吼。

「劉姑娘！妳冷靜一點！」秦武犽聲音亦顫，苦口婆心相勸。

「我不管！你滾啊！」

劉羽晴嘶喊著，忽地一掌揮出！重重打在秦武犽面上！五指之痕赫然浮現，紅腫欲裂。

秦武犽怔了一瞬，卻沒還手，也沒有退讓，唯有閉目低首，任那雪花飄落於面頰，與臉上的血痕交錯成一道寒意滲骨的傷痕。

而那一頭，亦真的身影已漸漸融入風雪，青衣血染，孤行如鬼魅。

他步履不穩，不顧背後的悲呼與血淚，一步、一步，走入無盡的雪原與暮色之中。

那身影越走越遠，直到雪幕中無處可尋，只剩下他走過之處，一道血紅痕跡，蜿蜒如蛇，直引天邊，消失在街道之中。

劉羽晴見狀，頓時崩潰，整個人癱坐雪地，身形微顫如風中殘花。

她雙膝跪地，雙肩抖如枯葉，淚水與雪水交融於面，竟如無聲之泣，哭至聲嘶力竭。

她瞪大雙眼，抬頭望向秦武犽，本想怒罵斥責，卻猛然發現，那粗獷男子早已紅了眼眶，唇角咬得滲血不止。

直到最後一名百姓逃遠，他終是無力跪地，雙手捶地，放聲痛哭：「對不住…亦真兄弟…我沒能…我沒能幫你——！」

狂風呼嘯而來，捲起地上雪層，將兩人淒然悲痛的哭聲一併捲入蒼茫天際。

風雪漸大，天地漸白，那一抹背影，終於從人世間消散。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949yQcv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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