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27)妖女

「亦真，壓住這裡！快！她已失血七分，再流就是回天乏術！」劉安提聲音嘶啞，汗如雨下，整個人如陷火海，魂魄皆懸。

亦真早已淚眼模糊，雙手滿是鮮血，卻牢牢按住白雪靈傷口，不敢有絲毫鬆懈。

「撐住啊…雪靈…」他聲音顫抖，帶著無盡祈求與惶急。

劉安提一面探脈一面翻找藥箱，心中驚雷大作。

這不僅是外傷，白雪靈體內經脈錯亂，氣血逆流，分明是強行運功，自傷經脈，即便現在能救回來，後半生估計也成了廢人。

「這傻孩子…她究竟做了什麼？怎麼會這般拼命…？」

他咬牙喃喃，手中一陣亂翻，卻怎也找不出一味能穩住元氣的藥引：「晴兒呢？那孩子跑哪兒去了…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啊…」

「老劉！」羅雨石一聲低喚，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安提卻無暇理會，依舊在藥箱中翻找：「別吵我，老子正忙…」

「老劉！」羅雨石這回聲如驚雷，一把攫住他肩膀，猛然搖動。

劉安提被這一下震得身形一顫，回頭便是火氣：「你吼什麼？你當我不急啊！」

「你…你瞧她的眼睛…」

一句話未說完，羅雨石手指微顫，指向白雪靈那雙半睜的眼眸。

劉安提順勢望去，只見那對曾如晨曦般清澈的雙目，此刻已如星海般幽深，閃爍著靛青幽芒，神光閃爍，毫無人間煙火之氣。

劉安提驟然一愣，滿手藥材猶如失了重力，自掌中滑落，砰然散落地上，藥粉四飛。

「這是…這是…」他喃喃低語，聲音幾不可聞，彷彿是被人從夢中驚醒，又彷如墜入萬丈深淵。

他行醫多年，一掐脈就知道白雪靈沒有中毒，白雪靈半睜的眼眸閃著深沉的靛色光輝，這分明是一個冥族女子！

「冥族…她是冥族人…」羅雨石低聲道，聲中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幾分難以啟齒。

劉安提呆立原地，神情如中雷擊，望著那滿臉血污的少女，心中翻江倒海。

他曾救過無數人，卻從未想過，他竟會親手救治一位…冥族人。

他猛然間動作一滯，眼角餘光掠過那柄躺於地上的長劍，此刻靜靜伏地，劍身如秋水長虹，毫無一絲血跡，卻映著白雪靈蒼白無血的面容，猶如殘月映霜，淒冷無聲。

他心神一震，喃喃出聲：「這…這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微弱，卻猶如驚雷落地，直震得四周百姓議論四起，聲聲如潮——

「他剛才說什麼？那女子…是冥族人？」

「仙人帶了一個冥族回來？怎麼可能…」

「妖女！她是妖女啊！」

風聲漸起，人群間驚懼未定，目光紛紛轉向那虛弱女子，一張張面孔之中，惶恐與憎惡交錯不已。

亦真卻跟沒聽見似的，渾然不顧四方風語，他膝行挪近，聲如雷震，強撐著低吼道：「乾爹！您先救她！一切…等會兒我來解釋！」

劉安提雙目圓睜，額上青筋突起，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懣，猛然喝道：「解釋！？你當老夫是三歲小兒麼！？」

他聲音如怒風驟雨，鋼鐵般打斷亦真之語，「白姑娘…不！這妖女竟是冥族中人！？你早就知道此事，是也不是！？」

亦真垂首如鐵，咬牙頷首，聲如嘶吼：「是…我早已知曉！但…乾爹，她是無辜的——」

「無辜個屁——！」

劉安提一聲怒吼，猶如九重雷霆壓頂！震得地上藥箱悉數顫動，他一步踏前，指著亦真的鼻樑厲聲斥道：「你明知她為冥族中人，竟還帶她來老夫門下！還在我家中吃住安歇，與晴兒朝夕為伴！近乎一年之久，你——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亦真面如死灰，眼中淚光閃爍，終於忍不住，伏地叩首，哭聲淒然：「乾爹…她是我心中摯愛之人，我…我不能看她死去啊！」

「摯愛？你居然說你愛這個妖女！你是瘋了嗎！？你怎麼敢說出這種話來！你可知…老夫的妻子，晴兒的娘，是被冥族妖人所害！？你明明知道的一清二楚！我劉家血債，難道你全然忘了麼！？」

他聲如破鐘，音如裂帛，胸中氣血翻騰，連咳數聲，面色鐵青，腳步踉蹌，竟似站立不穩。

羅雨石急忙扶住劉安提，一臉驚懼，低聲道：「老劉你冷靜些…可別氣傷了肝肺…」

劉安提一把推開他，再一腳踢碎了藥盒，怒目圓睜，喝道：「別勸我！這小畜生！竟敢將我劉家多年仇怨視作兒戲，我今日若不問個清楚，老子便不姓劉！」

亦真滿臉淚痕，身形顫若風中殘燭，望著劉安提那滿是怒火與悲痛的老眼，他口唇微動，想說什麼，卻哽咽如梗。

「乾爹…我…我有苦衷…羅叔，求您幫我說句話…我…我只求她能活下來…求你們了…」

他轉頭望向羅雨石，眼神懇切，聲音幾欲碎裂，如泣如訴。

羅雨石微微一震，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難色，他看著地上白雪靈那張蒼白無血的容顏，一時語塞。

她…她曾稱他為羅叔，他也曾把她當作親生女兒，同窗共膳，白雪靈也曾為他端過藥碗，親繫臂巾，那笑靨猶在眼前。

可如今…那雙曾清澈的眸子，竟閃爍著冥族之人獨有的靛藍幽光。

背叛之痛，如刀割心。

他終是咬緊牙關，將頭別過，冷冷不語，任憑亦真苦求。

天光陰翳，塵沙卷地。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亦真的哀求與沉默如鐵的拒絕，白雪靈躺於地上，氣若游絲，恍若一縷殘香將絕，而希望，似乎也正一寸寸崩碎於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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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提一聲怒吼，聲如洪鐘，驟然震懾四方，他手指著白雪靈，顫聲吼道：「她是冥族人！乃是我天合千年仇敵！世間有冥族，便無我天合！你竟敢將這妖女帶回城中！還帶來老夫家來！？亦真，你——你這孽障啊！」

他氣得胸膛起伏不定，語音未落，已連咳數聲，咳出絲絲血沫。

四周百姓本被驚得駭然，但此言一出，如火燒乾草，瞬間點燃群情。

「冥族！？她是冥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KAVIteJr
「這仙人竟與妖族勾結！他是內奸！內奸啊——！」

一聲聲咒罵，如潮水般洶湧而來，自四面八方湧至。

原先敬若神祇的目光，轉瞬間化作恨毒與憤怒。有人怒目而視，有人握拳咬牙，更有人激憤難忍，撿起地上碎石、土塊、爛瓦，朝著亦真怒擲而去。

「打死那妖女！打死他！殺了冥族！」

怒聲如雷，石雨如暴！

第一顆石頭正中亦真額角！血花驟然綻開，順著他蒼白的臉龐蜿蜒而下。

亦真身形一晃，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卻仍是咬牙支撐，雙膝跪地，雙臂死死環抱著白雪靈，任憑那一塊塊碎石，如雨點般砸落在身上，血染衣衫，卻絲毫未曾退卻半步。

他目光茫然四顧，望著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昔日稱他為「仙人」、敬他如神的天合百姓，如今一個個皆面目猙獰、怒不可遏。

「這就是…我的家？這就是…我拼死守護的家？」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似風中殘絮，充滿了不解與絕望。

低頭再望懷中的人，白雪靈的雙眼本透著深邃的靛芒，此刻竟漸漸泛紅，血絲交織，紅芒潛動，彷彿夕陽之下燃起的焰火，悲美而絕望。

她睜眼望向亦真，那眼中，不見怨懟，唯有深深的溫柔與決絕。

「乾爹…」亦真滿面是血，輕聲哽咽，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唯有這一句呼喚，傾盡心中萬語千言。

劉安提聞聲回首，老眼霧濛，終是淚水奪眶而出，他聲嘶力竭地怒吼：「別再叫我乾爹！我沒你這個乾兒子！你滾！你滾啊！！老夫不想再見你——！！」

他怒極攻心，口中再無餘言，身子一軟，竟是氣的昏厥過去！

羅雨石大驚失色，連忙躍步上前，一手將他扶住，虎目也是微微泛紅，望向亦真之時，滿眼悲憫與無奈。

他知道亦真的心性，若非萬般逼不得已，決不會如此行事。

可…這又能如何？

他一言不發，抱著劉安提，緩緩退入醫館之中，關門之時，門扉「砰！」的一聲緊閉，如斷崖落石，將所有希望與生機阻於門外。

街市間，憤怒的浪潮愈發洶湧，人影晃動如魑魅魍魎，聲浪滔天，猶如戰鼓雷鳴，震得四野皆動。

風自巷口疾奔而來，挾起漫天塵土與沙礫，天地仿佛被這股瘋狂的怨氣所籠罩，陰沉、壓抑，幾欲令人生喘不得氣。

一顆石頭破風而至，砸落於地！激起塵埃如霧！

隨之而來的是無數的雜物、破器、泥塊，密集如雨！直指那不動如山的身影。

亦真伏身低首，緊緊護著白雪靈，身體如鐵壁般擋住一切飛石，血水已染透衣衫，臉面滿是瘡痍，傷痕累累，卻從未移開分毫。

「住手…住手啊…！」

人群邊，一道淒厲女聲劃破喧鬧，如泣如訴。

劉羽晴早已哭得聲音沙啞，雙眼淚如決堤，雙手拼命掙扎，卻怎也掙不脫那如鐵鉗般的臂膀。

「放我過去…我求你了，讓我過去，他會死的…他會被打死的！」

秦武犽神情陰沉如鐵，雙眉緊皺，臂膀仍舊如鉤般緊扣住她的手臂，聲音低沉沙啞：「妳若現在衝出去護著他，便與他一樣，被人踏為妖族走狗…」

「我不怕…」劉羽晴眼中滿是絕望：「你讓我去，我求你！」

秦武犽喉頭一震，眼眶隱有濕意，卻仍強行壓抑心頭悲苦，依舊沒有鬆手。

劉羽晴哽咽不止，眼睛始終沒有從亦真身上移開。

而遠處，亦真的身影早已化為一尊血雕，矗立於亂世之中，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那一刻，天色漸沉，暮靄低垂，長街似無盡，而眾生之心，卻早已沉入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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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長跪於地，雙膝深陷塵土，身影孑然，猶如斷崖邊的一株孤松，風雨摧折而不倒。

萬千喧嘩、辱罵與敵意如潮水洶湧而來，卻似乎都被他周身那一層無形的清光所隔，近不得身、擾不了心。

他未曾抬頭，亦不曾還目，神色如磐，唯雙目仍緊緊望著懷中的人兒。

白雪靈，昔日笑若春桃、身姿似月的俏麗女子，此刻卻安然臥於他的懷中，猶如西風之下的落葉，氣若游絲，肌膚冰冷，唯眉間尚存一縷餘韻，如殘燈將滅，閃爍不定。

風捲起破碎的衣袍，掀起殘盡的髮絲，亦真的臉上斑駁著血痕與淚痕，猶如雕刻於風中的銅像，動也不動，靜也不語，彷彿與天地對峙，獨負世間萬苦。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退，黎明的微光自東天破雲而出，一縷初陽斜斜照落在醫館門前，照在那遍體鱗傷的仙人與垂危的冥族姑娘身上，如神明之眼，俯視人間悲喜。

此刻飛石止歇，怒聲尚餘，卻無人敢再逼近半步。

萬眾之中，都驚懼於那少年通紅雙眸中所蘊含的決絕與血性，仿若一頭受傷卻仍露獠牙的孤狼，誰敢輕試其鋒？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FjGwfj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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