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13)兄弟之別

海文吉垂首無言，靜靜伸手，指尖輕觸海傷冰冷的臉頰，那肌膚已無半點溫度，仿佛寒玉雕琢，死寂無聲。

他手勢極輕極柔，如同怕驚醒了沉睡之人。

片刻之後，他小心替海傷整了整衣襟，撫平那紛亂衣褶，又將斜歪的衣角掖回原位，動作緩慢而莊重，仿若替一位將軍整理戰袍，恭敬如儀。

他正襟而坐，靜於亡兄屍側，雙膝併攏，背脊挺直，雙掌覆膝，如坐於朝堂，神情淡漠如水，眸光無波。

然而那淡漠之下，卻潛藏著一層難以言明的沉重，像是千鈞巨石，壓在心頭。

海傷雖是氣絕聲斷，早已沒了生機，然而海文吉依舊低聲呢喃，如同低語於靈前，似乎要將沒說完的話，一句一句送入兄長耳中，任他的魂魄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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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方才說，咱爹沒什麼本事，是個庸人…說他一生未建奇功，未奪權柄，只知守規矩，庸庸碌碌…罔顧文宗之名…」

「爹初次中了慢毒，臥榻之時，他曾與我說過。他說，越是聰明的人，就越容易自誤於聰明，驕傲自負…等聰明用盡，便成自困，唯有知變者，方能久全…」

說到這裡，他聲音已隱隱發顫，似是苦笑，似是感慨。

「我想…爹他…或許早已猜到了是你…但他沒說，因為…他捨不得你…而我…我又何嘗捨得…」

一行清淚，不覺自眼角悄然滑落，滴於石地，與海傷血跡交織。

他深吸一口氣，似想將那情緒壓住，然而心緒如潮水，一旦決堤，便再難回抑。

「他…他曾叮囑我…文吉啊，萬莫此錯，萬不可因聰明而自滿…」

「大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總吵著要吃糖，娘親不肯買，是你——是你背著娘，帶我偷溜出門，偷了別人的盤纏，到街口買那桂花糕…你自己捨不得吃，一口口餵給我…」

語至此處，聲音已然哽咽。

「還有那回…我在私塾給人欺負，眼角被人打青，武犽氣的要去找人算帳…爹不許，說不可惹是非…可你卻自己去那人家裡，大鬧一場，把對方的門都砸了…你還被打了十幾大板，可你卻是一聲沒吭…」

「還有…還有無數夜晚，颳風打雷…我嚇得躲不敢睡，偷偷爬進你房裡，褲子嚇的尿濕了，你也不嫌棄…你抱著我，一夜給我講故事，從頭到尾…你從沒責怪我半句…」

海文吉語聲愈來愈斷，眼淚鼻涕早已橫流。

他一邊說，一邊抹，雙手滿是塵土與濕痕，早已分不清是淚是血。

那本持重如山的神情，此刻已如破堤江水，再難自控。

「大哥…我從小最敬重的就是你…比起爹，你才是我心中真正的英雄…你驍勇無懼，義氣當先，是我一生仰望的人物…你知道嗎？」

「大哥…」

「大哥…嗚…大哥！」

最後一聲，聲嘶力竭，撕喉裂肺，如斷弦悲鳴，驚得殿外烏鳥四散。

海文吉已然伏身趴倒，緊緊抱著海傷冰冷的軀體，再也壓抑不住，恣意哭泣。

他的身軀劇烈顫抖，抽搐如負重錘，那每一口哭聲都帶著無盡哀慟與悔痛，似自靈魂深處擷取出來的悲鳴。

他哭的淚涕交零，口不能言，聲不能續，心碎如裂玉，碎於無聲。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他孤單的哭聲，在這中禪古殿中緩緩迴盪，如同古鐘餘韻，悠悠不散，淒涼欲絕。

香煙裊裊，一場兄弟之別，至此終章，留下的唯有淚水與殘魂，彷彿天地亦為之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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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痛哭了多久，耳中嗡鳴作響，胸臆如絞。

等情緒稍微穩定下來，神魂微定之時，四下已無黑暗。

天光自檻窗之外透入，灑滿殿中木紋，晨光如紗，輕柔靜謐，映得殿角塵埃紛飛。

海文吉怔怔地抬頭望去，雙目酸澀模糊，只覺得天地忽然廣闊而空曠。

檻外陽光普照，落照如瀑，光影斑駁，映在他滿是淚痕的臉頰之上，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暖意。

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彷彿整夜的痛苦與哭泣都是一場黃粱夢，倏忽而過。

他想起身，卻不覺雙腿早已麻木僵硬，動彈不得。

他試圖撐起身子，卻像是跪於寒冰之上，被歲月封鎖了經脈，氣血凝滯，僵如朽木。

強忍著酥麻與刺痛，他終於靠著雙手的撐扶，一寸寸挪動，直到膝蓋重獲知覺。

他轉頭看向兄長——海傷橫屍於側，雖氣息已絕，眉宇間卻仍帶三分倔強與剛烈，宛若生時，威風不減。

那熟悉而堅毅的身形，如山如嶽，竟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大哥…我帶你出去曬曬日頭吧…這佛殿中太冷了…你從前最怕陰濕悶熱…」

他聲如囈語，話音未落，已伸出雙臂，抱住兄長肩膀，想將他拖出殿外。

豈料海傷生前體魄雄壯，臂寬腰厚，如石頭般沉重，哪是海文吉這文弱之軀所能輕易移動的？

他才剛一施力，便已經重心不穩，整個人仆地而倒，撞得額角出血。

他卻毫不理會，低聲喘息，又一次支撐著身子，咬牙將兄長的手臂挪移，雙膝一寸寸跪行，將屍首拖拽著向門口挪去。

殿中光影拉長，海傷之軀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血痕與灰印，猶如一條無聲的傷痕。

他跌倒無數次，又再一次次攀地而起，額頭滿是塵土與血水，手肘衣袍早已破損。雙掌磨破，鮮血與塵沙相混，沾滿指間，疼痛刺骨，卻一聲不吭。

他神情專注如痴，唯眼中有淚，唯心中有願。

終於，他死命一撐，將海傷的屍身拖過門檻，兩人齊齊跌倒於中禪殿外那方廣闊石階之上。

海文吉仰臥於地，大口喘氣，渾身無力，滿面血污泥塵。但當他望向天際，卻忽地怔住——臉上浮現出一抹難得的輕鬆神色。

那是一方靜謐無聲的天地。

幾具御巡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堆於院前血泊之中，血水未乾，猶自蒸騰。

正殿前石階之下，溾濂仰面而亡，雙目圓睜，面露驚懼之色，似是死不瞑目。

魏彤則被一名身著鎧甲的御巡軍扶靠在階梯前，昏厥不醒，衣上血跡斑斑，尚有餘息。

風靜如止，天地如畫。

忽有一絲涼意撲面而來，冰涼沁骨。

海文吉鼻尖微顫，目光緩緩抬起，只見東方天際已浮出一輪赤日，陽光穿透雲層，萬丈金芒灑落而下，照得萬物都披著金光。

然那旭陽之下，竟有無數雪花翩翩飛落。

細雪無聲，如柳絮飄然，自天穹之上紛紛揚揚而下，雪花晶瑩剔透，輕柔無比，猶如白梅初綻，又似素帛碎碎，落於肩上，沾於眉尖，染白天地。

「雪…居然…下雪了…」

海文吉呆呆仰望，雙目泛紅，唇間囁嚅。

他緩緩伸出手掌，掌心向天，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落於掌中，瞬息即融，化作一點清涼濕意，滲入掌心，直沁心腑。

「大哥你看…下雪了…居然下雪了…現在可是六月啊…」

他語音低啞，幾不可聞，如風中呢喃，既似喃喃自語，又似低喚兄弟的魂魄。

語畢，他終於再撐不起身軀，只覺體內氣血翻湧，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神智如飛絮飄散。

他癱倒在積雪薄鋪的石地之上，目光漸漸渙散，身子不住顫抖，氣息微弱至極。

遠方有人影步履疾行而來。

那人身著御巡軍制甲，手持長戈，甲上血漬猶新，步履雖急，同時面色凝重——正是古秀成。

「海大人——！海大人——！」

海文吉微微側首，最後一眼望向那人影，嘴角似有一抹解脫般的笑意綻開。

然後，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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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轉，卻正於黎明未啟、夜氣最濃之際。

天尚未明，萬籟俱寂，皇城猶沉於沉靜之夢，燈火無光，了無人煙。

冥族大軍鄰近龍陵，比預想中的快了許多，刻不容緩。

亦真身披長衫，眉眼如電，神色凝重。

影鬈靜伏如虎，爪聲未響，卻似雷霆來到！

他不再遮掩身形，此刻事關千軍萬民、生死存亡，豈容遲疑？

「影鬈，再快一點！走！」

話音方落，影鬈已然加速，蹄下無聲，卻疾如驚雷！

其身金光四射，猶如一道龍蛇般的金虹橫掃天際！劃破漆黑夜幕，往東方破空而去！

夜風嘯嘯，長街空巷之間，金芒如炬，劃出一道道殘影，光影流轉，街上偶有行人，方才驚覺，影鬈卻已走遠。

夜行的百姓紛紛仰首駭然，指指點點，只見那異獸如星墜天邊，一閃而沒。

「那是…是仙馬？」

「莫非…是仙人下凡？」

然而影鬈奔行速度之快，豈能讓人看清楚？人聲議論聲猶在耳邊，亦真早已消失於東方之外。

影鬈的身軀如同鑄金鐵，肌肉虯結，四爪無聲而疾，彷彿駛行於雲端。

其速度之快，已非凡馬可比，每一踏都凌空掠十餘丈，風聲猶未響！身影早已遠離十里！

而亦真此時身體周遭升起縷縷青煙，衣袂翻飛，氣機澎湃。

他自雪山後功力大漲，已非昔日可比，靈力如海如潮，靈氣鼓湧不息。

縱然影鬈這等生靈感受到這股氣息，也為之一振，氣血被催，速度暴漲數倍！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經跑了六成距離，山河倒影如電光掠過，風雷交加，四肢不停。

然就在此時，街市盡頭，畫面驟變。

亦真眉頭一皺，金目微縮，只見前方烏黑一片，卻非夜幕所致，而是一群群人潮湧動，數不勝數，手持火把，男女老幼皆在其中，神色慌張，哭聲震天。

「快逃啊！冥兵來了！」

「不要回頭——他們吃人啊——！！！」

「娘啊…娘你快走！」

那如潮浪一般的人群自東方街頭奔湧而來，火光搖曳，映出無數驚恐面孔與哀號之聲，聲震四野！

孩童哭喊，老婦顫抖，肩挑背扛者無不奔命而逃，場面混亂如獄，塵土飛揚，似有山崩海嘯之勢！

亦真心中猛然一震。

——難道冥族已經來了？！

他記得姚戰曾說過，傳言說大軍在玄空門以東，尚有八百里之遙，大軍即便再快，也應該在明天傍晚才會抵達，怎麼會在此時便已逼近？

「莫非流言有誤？還是…冥族的行軍速度遠快於我等所想？」

他目光如電，掃視四方，見這些百姓身上無不帶有灰塵血痕，顯然是走的匆忙，混亂中逃出，且語言驚惶，並非虛言妄語。

當下不再遲疑，雙掌一翻，五指連扣，悄然無聲施展，十指流轉間，一道道青光流向胯下影鬈。

「走！」

金光陡然暴漲，影鬈如獲靈能，爪聲雖仍無聲，身影卻疾如雷霆。蹄下黃土捲風，地裂塵揚，如驚電奔騰！倏忽不見！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iYeTaMF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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