皞王語氣微頓,似是存心讓亦真細細體會這話中深意,然後才不疾不徐地續道:
「本王雖不通精研仙道,卻於武學一道頗有心得。方才交手,本王已窺得你運氣之理,稍施手段,交手間封住你數處要穴,令你的丹田閉鎖,靈氣無法運行,便如江河斷流,泉源枯竭,你如今不過與常人無異,又怎麼能催動術法?」
亦真聞言,心神劇震,額上冷汗涔涔而落。
他本以為自己身負仙術,即便敗於皞王,也不過技不如人,怎料竟被封去靈氣,陷入無法翻身的絕境。
「怎麼可能?就算是這樣,我也該能施術衝破穴道…」亦真喃喃低語,雙目怔怔,仍舊不肯置信。
皞王見狀,笑意更深,語氣帶了幾分戲謔:「你略懂武功,卻是只學了些皮毛,若是精通內功或許可行,但你自小凡事皆仰賴靈氣,旁門不通,如今泉源枯竭,如何能破本王封穴的手法?別說破穴了,便是運轉一絲氣機也絕無可能。」
亦真怔立原地,海潮聲轟鳴於耳畔,卻仿若隔世。
他濕透的衣襟貼伏在身,夜風拂來,透骨生寒,卻遠不及心底那股深沉的無力與憤怒。
皞王看著他,語氣依舊淡淡:「你也不必過於絕望,不過十天八日,穴道自會解封。只是等到那時,大軍已揚帆啟程,直指龍陵,本王略施小技,不過讓你別來礙事罷了。」
亦真聽著皞王的話,胸中怒焰翻湧,卻又透著一抹說不清的寒意。
「你為何要做到這樣?」他咬緊牙關,聲音低啞,強自支撐著虛弱的身軀,冷冷望向皞王。
皞王負手而立,目光如深淵寒潭,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然與威壓。
他似笑非笑,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決斷:
「亦小兄,你自詡超脫世俗,言行看似大義凜然,不分敵我,皆一視同仁,然而,這不過是仗著你身懷奇技,恃才傲物,在我冥族之地為所欲為罷了。甚至就連本王調兵遣將,你也要橫加干涉,真當以為這世間所有大小事,都依你的意思隨意擺弄麼?」
語聲一落,亦真心頭一震,腦中嗡鳴作響,氣血翻湧未平,腳下忽然一軟,竟是身形踉蹌,險些栽倒。
海風席捲,捲起浪濤拍擊,他的身子搖晃間終是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於冰冷的海水之中,激起點點水花。
「哼。」
皞王目光淡漠,似是早已料到此景,緩緩走近,低首俯視著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亦小兄可別勉強了,如今氣血封鎖,莫說施展術法,便是尋常運勁也是難如登天。」
亦真渾身濕透,鮮血順著唇角滑落,混入海水之中。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不甘與怒火,聲音低啞顫抖:「住…住手…」
「嗯?」皞王微微側首,似是不甚在意地問道。
亦真咬緊牙關,強忍著胸口翻騰的痛楚,雙拳死死攥緊,目光如炬,沉聲道:「別進軍,我…我留下來,為你效命!」
此言一出,四周海風似乎都停滯了片刻。
皞王聞言,微微挑眉,似是頗感興味,緩緩道:「哦?你的意思是,自此俯首於本王門下,誓不回天合?」
「正是。」亦真沉聲回應,聲音透著決絕,卻難掩其中隱忍的憤恨:「這樣就足夠了吧?你不就是想要我為你所用,替你賣命嗎?」
皞王聞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卻只是淡淡道:「為時已晚,本王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亦真聞言,心頭猛然一震,瞳孔微縮,低聲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皞王淡然一笑,並沒急著回答,反倒背負雙手,閒庭信步般在沙灘上走了兩步,語調平緩:「亦小兄,你自詡阻止本王,然則本王在你眼中,未曾見過一絲真正的決心。這便說明你心知肚明,冥族的未來,唯有一戰。」
「你根本不認為自己能改變局勢,因此才會隨波逐流,本王讓你做什麼,你便去做什麼。讓你四處遊歷巴雅爾青嶺,你便心甘情願地耗費數個月光陰去拜訪各家長老,難道不是嗎?」
亦真雙目一震,張口欲言,卻被皞王冷冷打斷:「你若真想阻止本王,又豈會如此優柔寡斷?今日之局從一開始,你便已輸得徹底!」
語聲如雷,震得亦真心神劇震,胸口悶痛難忍,眼前一片昏暗。
皞王的話,字字句句,都如利劍刺入他心底。
他咬緊牙關,指甲幾乎刺入掌心,腦海中翻湧起這數月來的種種——自己行走冥族,見聞百姓疾苦,目睹其民生艱難,而後看見冥族軍勢日漸強盛,卻始終未曾真正做出決斷。
如今,皞王親口揭破這一切,他方才恍然驚覺,自己竟是從未真正正視過這場戰爭。
他眼神發顫,心中似有千鈞壓頂,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無意間一偏,赫然瞧見馬宸鋒的頭顱橫陳於沙灘之上,殘存的血跡已被海浪浸透,而那雙早已失卻生氣的眼眸,卻彷彿仍舊死死盯著他。
那無聲的質問,那未能言明的憤恨,使他心底驀然生寒,寒意自脊背直竄四肢。指尖微微顫動,他卻無法挪開視線。
「武學之道,雖可助你紮根,如老樹盤桓於深壤,然而終究非你所歸。」
皞王的聲音悠悠響起,夾雜著海風的涼意,如夜潮拍擊崖壁,層層推進,直入人心:「你在天合有名師指點,武根已穩,然而仙術才是你的本命,你身懷奇能,卻不思精進,反而沉溺於不三不四的雜學,你可知道這其實是本末倒置?」
語罷,他微微一頓,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如寒星,透著洞察一切的冷冽。
「你妄圖在冥族立足,謀求第十一家長老之位,以穩固權勢,然而你可曾想過,這並非仙道!你乃仙人,當走仙人之途,當超凡入聖,當通天悟道,令天地為你所動,而非困於權勢之爭,沉溺於凡塵紛擾。唯有突破自身,臻至化境,才能掌握真正的話權,改天換地,扭轉乾坤!本王原本以為你能參透這簡單的道理,可惜——」
皞王語氣微沉,眼底閃過一抹輕蔑:「你終究令本王失望了。浪跡各地,左顧右盼,猶豫不決,白白蹉跎時光,卻不知你這數個月來的遲疑,正好讓本王完成了籌軍大計。」
語落,他輕輕抬手,一旁的親衛立刻會意,將亦真從海灘之中扶起,拖到岸上。
海水自他衣角滴落,狼狽異常,而皞王則從容不迫地踏上乾地,順手解開鞋履,隨意丟給身側的兵士。
海潮翻湧,一道道血痕被沖刷而去,馬宸鋒的屍首亦被士兵抬走,然而那抹血色卻似仍滲入了沙礫之間,無聲地刻印在海面之下。
皞王側身,神色淡然,語氣依舊平靜:
「亦小兄,你身懷兩個本事,世間僅你一人可及。一是馴靈之術,可操縱萬物生靈,號令天下;二是生靈知識,遠超世人,通曉萬物之本理。你的學識本王甚是感佩,你願無私授人,亦是善舉。可惜——你的馴靈術不過三流而已。世間生靈縱然強悍,又豈能敵得過千軍萬馬?這個道理,你該比誰都清楚。」
亦真目光黯淡,僅僅凝視著腳下沙礫,彷彿連抬眼的力氣都已失去了,也不知皞王的話聽進多少,又或是根本無心去想。
皞王凝視著他,語氣忽地沉了幾分,聲如金石交擊,鏗然作響:「你究竟是什麼人?你自當最清楚。可如今,本王卻只見到一個迷失於凡塵的修道者,猶疑不決,舉棋不定——這,並非仙人該有的樣子!」
海風獵獵,卷起一地血腥,浪濤拍擊岸礁,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似在低吟無言的悲歌。
亦真跪伏於地,微微喘息,額前白色的髮絲隨風擺盪,猶如他的心緒。
雙方沉默良久,唯有海潮聲迴盪天地間。許久,亦真才啞聲開口:「雪靈…她在哪?」
皞王微微側首,瞳孔微縮,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冷漠:「這與你無關。」
聞言,亦真猛然抬頭,目光如炬,怒視著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的憤怒:「怎會無關?她是我尚未迎娶過門的妻子!你將她帶到哪去了…?」
他話未說完,皞王便淡淡打斷:「已經不是了。」
亦真身軀驀地一震,胸口起伏劇烈,雙目血紅,咬牙強撐著身子想站起,卻因氣血紊亂,一步未穩,再度狼狽地跌倒在沙地之上。
「她…她是你親妹妹,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麼…?」他的聲音因憤怒與虛弱而顫抖。
皞王立於高處,俯視著他,目光如深淵般幽沉,語氣卻平靜如常:「如你所言,雪靈乃是本王最疼愛的妹妹,本王豈會加害於她?」
「那為何…?」亦真低喃,聲音幾乎聽不見。
皞王輕歎一聲,似帶著些許無奈:
「亦小兄,當初是本王親自派雪靈回到天合找你,目的便是將你引來巴雅爾青嶺,如此奇術,絕不可落入天合皇帝之手。雪靈深諳人心,色誘之法更是得天獨厚,若她有心籠絡,縱是得道高僧也難以抵擋她的魅惑。你會淪陷於她,並非偶然。」
「你胡說!」
亦真猛然怒吼,嘔出一口鮮血,染紅了雪白的沙粒,「她不是那種人!一定是你逼迫於她!你威脅她!?」
皞王神色不變,淡淡道:「本王不過是讓她看清冥族的現狀,她也接受了這一切。她確實曾愛過你,然則情愛不過曇花一現,終究敵不過大局之勢。至於你們的婚約——就當作從未有過,這對冥族,對天合,都是好事。」
亦真聽聞此言,終於強撐著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直視皞王,目光沉痛而困惑。
皞王見狀,似已料到他的疑問,神色坦然,緩緩開口:「亦小兄,你這數月踏遍巴雅爾青嶺,可曾想過,你究竟遇見了什麼,看見了什麼?」
「這與雪靈何干?」亦真語氣冰冷,強忍著怒意。
皞王不耐地揮袖,道:「先回答我,聽下去就知道了。」
亦真一手按著傷處,眉頭緊鎖,細細回想,只覺腦海陣陣刺痛,強忍不適,低聲道:「我遊歷各地,見風土民情,察民生疾苦,親眼目睹冥族子民如何堅守族規…也見到這片大地貧瘠難存…」
「本王問的不是這些。」皞王冷冷打斷,目光銳利如刀:「你可還記得這一路,你究竟經歷了何事?」
亦真眉心緊蹙,神色微怔。
皞王見狀,微微一歎,語氣低沉的提醒道:「塞爾伽托,羅曲聯姻之時,羅長老生前曾與你交談,說要讓羅家子孫將來與你亦家締結姻緣,可有此事?」
亦真默然片刻,緩緩點頭。
「沙崙庫爾,沈家草原之上,沈暮春糾纏於你,想下嫁給你,可有此事?」
亦真再度頷首,心底漸漸感到不安。
「東賀爾道,南家長老提出條件,以姻親為籌碼,想換取你的支持南家,雖無果,卻有意;至於申家長老,雖未與你碰面,然其屢次邀約,意圖已然昭然若揭…」
皞王言語平靜,語調不急不緩,而亦真聽著,心神卻震動不已,愈發駭然。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qPSvL7v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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