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只見一隊又一隊的兵卒正列隊操練,軍中行伍森嚴,刀槍森冷,偶有策馬疾馳而過的將士,甲冑映日生輝,氣勢如虹。
亦真走在其中,不免引來許多視線,有人冷眼旁觀,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滿是不以為然,卻帶著探究與警惕,暗中打量著這位不屬於冥族的異客。
然亦真對這些都毫不理會,只管邁步向前,直到了皞王大帳之前,便被守衛攔住。
「仙人請稍候,請容小的通報。」一名士兵抱拳言道,旋即轉身入帳。
亦真立於帳外,並未等候多時,忽見帳內簾幕微動,一道纖細的身影輕掀帳簾,由內而出。
「見離姑娘?」
亦真微微一怔,忍不住喚道。
白見離聞聲驀地止步,身形微微一僵,隨後緩緩抬首,目光與亦真對上。
那一瞬間,他清晰地看見她眼中的神色——並非昔日的穩重與清明,而是一片無垠的空洞,似萬物皆無法映入其中,也像是被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叫人不禁心生寒意。
她緊抿著唇,眉間似有微不可察的顫動,指節微縮,似乎不自覺地輕咬了下唇。
然而,最終她仍是沒有言語,只是微微垂眸,繼而加快步伐,避也似的繞過他,快步離去。
「見離姑娘!」
亦真伸手,幾乎下意識地想要攔住她,卻又遲疑片刻,終究沒有動作,只能眼睜睜望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
她的背影消瘦而孤寂,隨著晨光拉長在地,竟顯得有幾分說不出的落寞。
就在此時,帳內忽然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亦仙人,您請進。」
亦真收回視線,深深看了白見離離去的方向一眼,心頭莫名一緊,然而當務之急,是先弄清眼下局勢。
他深吸一口氣,整頓心神,沒有追上去,而是提步跨入大帳之中。
一踏入營帳深處,只見皞王早已起身,端坐案前,燭火未滅,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未曾休憩。
案上堆滿軍務文書,他手中狼毫筆鋒翻飛,批閱之間,神色嚴峻而凝重,未曾有片刻停歇。
然而當他抬眼瞥見亦真踏入帳中,神色驟變,眉峰一皺,便劈頭怒斥道:「好個亦真!你竟還有臉來見本王?」
亦真聞言微愣,還沒來的及拱手行禮,便被這當頭一喝懟得愣在原地。
他不解道:「皞王何出此言?亦某為何不敢來?」
皞王冷哼一聲,擱下筆墨,雙手抱臂,眉宇間滿是不耐,斥道:「當初你信誓旦旦,說見離對你並無情愫,僅是好奇於你的身手與處事之道,對你多加留意而已!但如今來看簡直是荒唐至極!」
亦真聞言,心頭微震,還未開口,便聽皞王續道:「本王的兩個妹妹居然同時傾心於你,你敢說我還不敢聽!莫非是你暗中用了什麼妖術邪法?!」
亦真一時愕然,連忙道:「皞王慎言!亦某素來光明磊落,何來妖術一說?況且見離姑娘曾親口言明,對我並無男女之情,僅是…」
皞王冷哼一聲,語氣更重,打斷道:「你還有臉提她的話?」
他目光如炬,直直盯著亦真,沉聲道:「昨晚她與本王詳述了沿途所見所聞,雖沒有明說半句情愛,然而她言談舉止、神態語氣,本王豈會看不出端倪?」
亦真皺眉,沉聲問道:「她當真親口說她喜歡我?」
皞王聞言,竟像是被氣笑了,猛然一拍桌案,震得筆硯微顫,冷聲道:「她若肯親口承認,本王哪還需要跟你廢話?!」
他目光犀利,語氣斷然:「但凡她談及於你,語氣神情都不自覺有變,或失神,或微微蹙眉,或若有所思…這等少女懷春的模樣,難道還能做得了假?」
亦真心知皞王觀察入微,所言並非無的放矢,然他向來不願在兒女私情上多作糾纏,此刻被如此逼問也是頗感無奈,只得長嘆一聲,道:
「皞王,無論見離如何,她都是您的親妹妹,您自當疼惜,不必將責任推給在下。更何況亦某已有心上人,也有婚約在身,這事您應該最為清楚。」
皞王聞言,雙目微眯,冷笑一聲,語帶譏諷道:「哦?這麼說來,若非有雪靈在前,難不成你便會與見離結為連理?」
亦真搖頭,語氣平靜:「世間萬事都有因緣際會,若論一昧猜忌,不過是無意義的妄談。世人行走於世,誰人能咬定將來?但有一事我可以確定——此生我只會與雪靈成親,其餘的事情無暇他顧。」
皞王凝視著亦真,眼底神色變幻不定,似有怒氣未消,卻又暗藏複雜之意。
他沉默片刻,終究收回目光,嗤笑道:「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本王懶得多管。只要不鬧得我白家雞犬不寧,便隨你們去吧。」
語氣之中,竟帶了幾分意料之外的釋然。
亦真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他知道皞王素來護妹成癡,當初白見離尚未對自己表露心跡時,便已對自己多番警告,甚至一度痛斥他不可辜負任何一人,卻又要他擇其一,可謂矛盾至極。
他既肯定白見離對自己存有情愫,理應反應加劇才對,然而如今卻不多理會,也沒再強迫他給予回應,這般前後不一的態度,委實耐人尋味。
亦真目光微閃,沉吟片刻,終究沒有作聲。
皞王既然是這種態度,也省卻了許多無謂的糾纏,他微微垂首,將滿腹疑問壓下,心中暗自思忖。
未及多想,便聽得皞王淡淡開口,語氣不帶一絲波瀾:「亦小兄,今日造訪,所為何事?」
言語間,似對方才的爭執全然拋諸腦後,執筆批閱的手勢不曾停頓,字跡如刀削斧鑿,筆走龍蛇。
亦真微怔,旋即回過神來,拱手道:「皞王,昨日我們的約定您不會忘了吧?您曾允諾,帶亦某遊覽軍營,詳解一應事宜。」
皞王筆鋒微頓,抬眼睨了他一眼,唇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有這事麼?本王軍務繁重,這等小事倒是記不太清楚了。」
亦真聞言,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惱意,暗忖:「這分明是睜眼說瞎話!昨日還信誓旦旦,如今便要賴帳不成?」
然而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壓下心中不悅,仍恭敬道:「時辰不早,皞王何時有空閒,還望賜個準話。」
皞王見他一副克制忍讓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玩味,嘴角微勾,悠悠道:「罷了,既是如此,你且稍候片刻,待本王處理完這批軍報便親自帶你走一趟。你先出去吧。」
他語氣雖輕,卻不容置喙。
亦真心中雖急,卻也知曉此刻無可強求,只得抱拳應道:「明白。」
出了營帳,他獨自立於帳前,目光掃過四周,只見大營內軍士往來不絕,刀甲映日,森然肅殺之氣瀰漫。
遠處傳來整齊的操練聲,隱約可見一隊鐵騎正操演陣法,喊殺聲震天。
他負手緩步而行,耐著性子等候。
不料這一等,竟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期間有數名軍士進出帳內,顯然都在稟報軍情,然而奇怪的是,他自入營以來,竟未曾見到任何一名長老現身,心中不禁疑惑重重。
又過了一陣,營帳簾幕方才掀起,皞王從內緩步而出。
此時的他,已脫去沉重軍甲,換上一襲輕便的墨色衣袍,衣帶隨風微揚,雙手負於身後,步履從容,少了幾分軍中煞氣,反倒透著一股悠然自在的氣度。
他抬手一揮,便有親兵牽來兩匹健馬,都為神駿異種,毛色潤澤,四蹄矯健,顯見非凡。
皞王翻身上馬,側首朝亦真淡然道:「瑪塔朗伊爾城內的景色你已經見過了,軍中佈防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你想知道的事情,當在別處。」
言語之間,竟有幾分意味深長。
亦真心念微動,卻未發一語,旋即提縶上馬,隨著皞王一道馳騁而去。
二人縱馬馳騁,沿途軍士見皞王行來,無不自覺讓道,隊列森嚴,動作整齊,顯見軍紀極為嚴明。鐵蹄翻飛間,塵煙四起,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
皞王策馬當先,姿態從容,鬢發隨風微揚,神色間並無絲毫戰前的凝重,反倒顯得頗為悠閒自在,與亦真心中縈繞的種種疑慮形成鮮明對比。
直到奔出軍營,他方才緩緩勒馬,速度稍減,悠然自得地側目望向亦真,嘴角含笑,似乎有話要說。
「亦小兄,你可知本王那兩個妹妹,名字是從何而來?」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探詢。
亦真聞言,微感意外,沒有料到皞王此刻竟不談軍機政務,反倒與他閒話家常,遂正色回道:「這事亦某從未深究,還請皞王解惑。」
皞王淡然一笑,目光望向遠方,似是憶起往昔舊事,語氣不急不徐,略帶幾分悠遠之意:
「雪靈,乃取雪山生靈的意思。相傳那阿格泰爾玉峰之巔,長年冰雪覆蓋,寒氣逼人,世間罕有生靈能存活於此,唯有一隻通靈之獸,受天地靈氣孕育,於萬古寒雪之間靜修化形。傳說此獸不僅通曉人性,更是大雪山四季冬雪不化的源由——風雪之盛,皆因牠而起。」
他語聲沉穩,仿若娓娓道來一則遠古傳說,雪域之景仿佛就在眼前。
「我爹寄望雪靈如那雪山仙靈,秉天地之純粹,兼世間之堅韌。縱然身處嚴寒困境,也能恪守本心,不為世俗塵埃所染。」
聞言,亦真心頭微動,暗忖:「雪山之靈,原來這就是白雪靈名字的來歷…」
皞王話鋒微頓,隨即輕笑一聲,道:
「至於見離,她的名諱,則取自幾句話——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亦真聞言,不禁微微蹙眉,細細品味其中深意。
皞王輕輕一抖馬韁,任座下駿馬緩步前行,目光深遠,語聲低緩,卻如涓涓細流,帶著無盡韻味:
「這話的意思是,當你以為所見即是真相之時,或許其實未必如此;當你以為已經觸及事物,它卻仍舊變幻莫測,難以掌握。世事如鏡花水月,當你以為伸手可及,卻發現始終隔著一層霧障,遙不可及。」
「父王以見離為名,意在告誡她,世間萬象難測,唯有不斷求索,方能參透變化之道。學無止境,修行亦無止境。執著於眼前之物,往往難得真實,唯有不斷突破自我,方可觸及大道。」
言罷,他嘴角仍噙著淡淡的笑意,似在品味這番話語的餘韻。
亦真靜靜聽著,不由心生感慨。
這皞王的父親倒是一位深具哲思之人,取名都寄託深遠,不僅蘊含大義,亦涵蓋了對女兒的期許與教誨。
反觀自己,昔年山林求生,所學雖稀,卻從未想過這等高遠境界,不禁嘆道:「令尊果真是大智之人,胸襟寬廣,目光如炬,亦某佩服得很。」
皞王聽罷,輕輕一笑,卻沒有作答,僅抬眼望向遠方,似有深意。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oycPAQe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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