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維邒凝視著亦真,目光深沉,語氣帶著執著:「仙人可是不同意此事?巴雅爾青嶺乃蠻荒之地,以戰為生,視兵戈為基。可若有精通律法的賢君臨世,未必不能化蠻荒為文治之邦,使冥族擺脫亂世之弊,步入真正的昌盛正途。這事在南某看來,並無不妥。」
亦真聞言,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頗為無奈:「南兄,我知道你敬仰南長老,對她推崇備至,可你這份執念未免過於癡狂了些,這不是好事啊。」
南維邒目光微閃,神色堅定道:
「仙人沒有親眼見南長老的風采,因此不知她氣度如何。她雖為女子,卻胸有丘壑,眼藏乾坤,當世之中除了皞王外,便再沒人堪為她的敵手。試問,若非志存高遠,何以苦心鑽研律法?若非胸懷天下,何以嚴懲不法,誓要整頓冥族之亂象?仙人以為,她真是只為身居長老之位,便如此勞心勞力?」
他頓了頓,目光透出幾分自嘲之色,語氣卻依舊篤定:
「南某昔日在天合,雖歷經沙場,屢建戰功,終究不過是百戶之下的一名小卒,縱使空有抱負也無處施展。然而自從來到冥族領地,竟能身居南家二當家之位,得以閱覽軍情,批改公文,甚至有機會親手改變這國家的命運…這等機緣,豈是昔日在天合所能奢望?南某雖然還沒獲得南家上下的信任,然而此志既定,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南某的一番苦心!」
亦真聽到這裡,心裡更感到無奈。
這南維邒分明已被南長老的魅力所迷惑了,執念如此之深,任誰來勸都難以回頭。
若非親耳聽聞,他實在難以相信一個原為天合精兵的人,竟能對冥族的大政如此癡狂。
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南維邒身上,良久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終是長歎一聲,搖了搖頭,心中暗忖:罷了,隨他如何折騰去吧。這些也不關我的事,他既然有這種志向,成與不成終究是他自己的選擇。
況且依他所言,這僅僅是想讓南長老角逐下任王位,並非謀逆奪權,這樣看來,倒也不算甚麼大逆不道之事…
想到這裡,亦真索性不再深究,語氣淡然道:「南兄胸懷大志,我算是明白了。除此之外,莫非你還有甚麼隱情,還沒跟我明說的?」
南維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微微低首,壓低聲音道:「這事原本南某一人暗自籌劃,從沒跟外人提起。然而仙人乃正直之人,又跟我是同鄉,南某思來想去,覺得瞞著您也不是辦法…況且,仙人既非冥族人,想來也不會向旁人洩露。」
他話音微頓,語意含糊,似有意避開某些關鍵之處,卻又不將話說死,令人難以琢磨他究竟是否尚有隱瞞。
亦真見狀,眉頭微皺,心下暗忖:這人掌握冥族軍情,不能多說是情有可原,但他卻故作無意地試探於我…我若再追問反倒容易引起懷疑,倒不如就此作罷。
正當他思索間,遠處忽有腳步聲傳來,一行家丁自遠方走近。
算來,已過了一炷香的時辰。
南維邒與亦真對視一眼,二人都沒在說話,心照不宣地將這話題就此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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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南維邒領著亦真在肯爾特城內徐行,沿途指點介紹,城池巍峨,街道寬敞,雖非富庶之地,卻自有一種嚴整肅穆的氣象。
兩人或談及軍務,或言及風土,言語雖淡,卻頗具深意。
等走到一座高台處,南維邒負手而立,微風拂面,帶起衣襟輕揚,忽而低聲笑道:「仙人今天遊覽這城池,覺得如何?」
亦真淡然,隨口道:「城池堅固,規制嚴明,城防設計亦見匠心,不失為一座軍事重鎮。」
南維邒輕輕頷首,微微一笑:「仙人慧眼如炬,若非長老治理,也不會有今天這般強盛。」
言語間,幾名家丁遠遠跟隨,時不時側目觀察,卻見二人神色從容,舉止間毫無異樣,終究摸不透他們剛才究竟言談了些什麼。
天色漸沉,西天最後一縷霞光隱入地平線,燈火次第亮起,點綴於城中,如星漢散落人間。
等兩人回到南家,已是傍晚時分,庭院之內燈影婆娑,丫鬟僕役來往穿梭,呈現出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亦真立於石階前,轉身對南維邒拱手道:「我今天都還沒見著白姑娘,我且去找她說話。若南長老回來,還請南兄通知一聲。」
南維邒聞言,微微頷首,抱拳回禮:「那是當然,仙人請自便。我即刻讓人引路,免得仙人找不到地方。」
言罷,他抬手一揮,便有一名婢女應聲上前,盈盈施禮,柔聲道:「仙人請隨奴婢來,白姑娘住的地方並不遠。」
亦真點頭,隨她而行,沿著長廊步入深院。
一路上那婢女時不時偷眼打量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卻又不敢多言。
等到了一處幽靜的小院,她停下腳步,輕聲道:「仙人,白姑娘就在這裡。」
說罷,她退到一旁,似是恭謹侍立,然目光仍不時偷偷朝門內瞥去,顯然對他與白見離的關係頗感興趣。
亦真上前,輕叩房門,片刻之後,門扉「吱呀」一聲開啟,映入眼簾的,是白行雲沉穩如水的面容。
屋內燈火輕搖,映照著白見離的身影。
此時她正端坐案前,一手執箸,緩緩夾起菜餚,另一側桌上擺著一副殘局未解的棋盤,想來方才正與白行雲對弈。
白見離見亦真立於門外,微微抬眸,神色自若,朗聲道:「亦大哥你來了,吃過晚飯了嗎?」
她語氣淡然,臉上掛著幾分慵懶的笑意,彷彿整天閒適無事,與外界風雲變幻毫無干係。
亦真見狀,不由微微一怔。
這姑娘兩天前才因自己所說的話落淚不止,如今竟能如此泰然,還有閒情與白行雲對弈,當真是心思難測。
他收起思緒,隨口道:「吃…吃過了。」
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進去,甫一落座,便隨意問道:「我與南兄…對了,南家那位二當家,原來他是天合人。妳可知曉此事?」
白見離輕輕頷首,舉箸夾起一塊菜餚,從容道:「自然知道。行雲早已打探過,說是南長老親自延攬而來,確實罕見。」
她言語間似有幾分興味,卻不見驚訝之色,亦真不禁皺眉,追問道:「妳不覺得這事不妥嗎?」
白見離聞言,微微歪頭,似是細細思量,旋即莞爾一笑,道:「只要我大哥准許,便無不妥。」
語氣坦然,無絲毫遲疑,倒令亦真有些愕然。
他原以為白見離會稍作猶疑,或是與自己一同探討其中利害,豈料她竟如此篤定,對這事毫不放在心上。
亦真心中不免生疑,卻也不便深究,只得落座,將今日所見所聞簡要敘述了一番,唯獨對南維邒隱藏的「野心」隻字未提。
白見離靜靜聽著,唇角始終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並未多言半句,彷彿這些變局對她而言都無關緊要。
「總之,南長老這幾日外出未歸,我等且先靜觀其變,等她回來再作定奪。」亦真如此總結道。
白見離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毫不在意,隨即竟話鋒一轉,笑道:「對了,亦大哥可會下棋?見離剛才跟行雲對弈了幾局,不如我們也來下一局?」
亦真聞言,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這般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絲毫不理會自己方才所說的話。
他不禁暗自苦笑,心道這姑娘莫非真不將這南家放在眼裡?
他搖了搖頭,道:「棋局暫且不談,亦某有一事請教。」
白見離聞言,放下手中碗筷,順手拿起巾帕輕輕擦拭唇角,然後小手端正地放於膝上,神色恬然,道:「亦大哥請講。」
亦真目光微凝,沉聲道:「關於天絮劍之事,我曾聽聞南家世代守護此劍,傳言此劍可鎮壓萬靈,妳可知此事?」
白見離聞言,神色不變,依舊淡然道:「不錯,南家確實有這把劍,這又如何?」
亦真見她如此平靜,不禁苦笑,道:「如何?妳或許不知,這天絮劍在天合亦有一柄,乃是天合開國神劍,價值非比尋常。傳聞得此劍者可號令天下,自立為王,攬盡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白見離眼神終於微微一變,先是詫異,隨即秀眉微蹙,沉聲道:「天合居然也有天絮劍?見離從沒聽說過…」
亦真神色鄭重,緩緩點頭:「確有其事,此劍我在天合親眼見過,與南家旗幟上的圖紋一模一樣,絕不可能認錯。」
白見離聞言,輕輕攏起衣袖,抬手抵住下巴,陷入沉思。
燈火微微搖曳,映照著她眉宇間的疑惑與思索,良久未語…
她微微垂眸,手指輕輕敲著桌沿,似在思索什麼,卻又無甚波瀾,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從容。
亦真靜靜望著她,見她遲遲未語,終是忍不住問道:「見離姑娘可有見解?」
白見離聞言,輕輕抬眸,眼波微轉,語氣平靜道:「此劍削鐵如泥,確為神兵,但也不過如此罷了。」
亦真聞言,眉心微蹙,顯然不解,驚道:「妳真的這麼看待這把劍?妳可知天絮劍在天合乃是開國神劍,承載著一國氣運,豈能僅以『不過如此』四字輕描淡寫?」
白見離輕笑一聲,眸中閃過一抹淡淡的戲謔,似乎對亦真的驚訝並不意外。
她不緊不慢地道:「亦大哥,你說天絮劍歷代鎮守南家,用以鎮壓生靈,這話倒也不假。可那終究只是傳說,兵刃之物,歸根究底只是兵器。劍是死物,若沒人持劍殺敵,便與擺設無異。」
她語氣雖輕,卻透著一股不以為意的瀟然,彷彿所謂神兵,對她而言不過尋常之物。
亦真微微一怔,卻仍難以置信,急聲道:「可那畢竟是天絮劍!且如今竟有兩柄,妳難道不覺得其中事有蹊蹺?」
白見離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悠悠道:「兩柄便又如何?世人都說天絮劍乃無上神器,可南家代代相守,至今依舊不過是南家,也沒有因此而君臨天下;天合奉此劍為鎮國之寶,卻仍要倚仗權謀與鐵騎穩固江山。可見這世間真正決定局勢的,從來不是兵器,而是人心。」
她微微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為何會有兩柄天絮劍,這確實奇異,但終究…這神劍也不過是冥族諸多法寶之一罷了。」
亦真當場怔住,心中陡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錯愕,彷彿自己一直視作重中之重的事,在她眼裡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白見離見他怔怔不語,眼底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語聲悠然道:「亦大哥這麼關心這把劍,可是在憂心南家存有異心?」
她語氣輕淡,並未帶半分責難之意,卻似一縷清風拂過湖面,漾起了幾分波瀾。
亦真聞言,並未立刻作答,眉頭卻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目光沉凝如水。
白見離見狀,眸光微轉,輕輕一笑,語氣平和而篤定:
「亦大哥無須多慮,南長老對大哥忠心耿耿,絕無異志。兩國風俗不同,天絮劍在天合或許是傳國神兵,承載無上國運,然而於冥族而言,它不過一件尋常法寶,視作鎮妖驅邪之器罷了。至於傳言所說的鎮壓生靈,是真是假也無從考究,更遑論能否左右國運。即便這神劍不在了,南家依舊是南家,冥族依舊是冥族,絕不會因此而生變。」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epkf6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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