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眾人頓時語塞,面面相覷,卻沒人能立刻反駁。
亦真目光一掃,繼續道:「你們口口聲聲輕視天合人,然而冥族從天合人身上拿的也不少,卻從不見有人推拒。既然受惠,又為何轉身便將人視作仇寇?好處盡數攬去,轉眼卻要以身份貶低旁人,今天我不過想跟南兄交談幾句,便讓南兄弟受這種冷言冷語,還說這是兩碼事?這位兄台,這又作何解釋?」
此番言辭擲地有聲,幾名家丁頓時臉色變了數變,難堪之意浮於眉宇。
沉默片刻,終有一人低聲道:「仙人明鑑,我南家豈是恩將仇報之輩?這事實乃情勢所迫,還請見諒。」
「不必見諒。」亦真語氣平靜,透著幾分嚴謹:「給我們一點方便就是。」
他微微一頓,語氣轉為悠然:
「我來這裡不過想見南長老,事情辦完了就走,往後再也沒有跟南二當家謀面的機會了。你們擔憂他洩漏軍情,卻不想這裡全是冥族人,他便是有心,也無門可通。更何況若我當真存有不軌之意,又何必與諸位費此唇舌?召喚生靈,翻覆此地,豈非易如反掌?」
語音落下,眾人皆是一震,瞠目相顧,一時竟無人能接話。
亦真暗自失笑,心中閃過一絲玩味之意:「老天,我這番話,居然說的跟文吉相差無幾,難道是被他附體了不成?」
就在此時,幾名家丁低聲商議起來,時而皺眉,時而低語,顯然在斟酌對策。
亦真並未催促,只是悠然立於原地,靜待其變。
良久,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沉聲道:「仙人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們豈能不識抬舉?只是族規森嚴,我們也有職守在身,還望仙人海涵。現在小人忽然有點口乾舌燥,暫且去取水解渴,等回來之時,恐怕已有一炷香時分。」
言語含蓄,卻已是暗示放行。
亦真聞言,眸中泛起一抹笑意,探手入懷,取出些許碎銀,順手拋出,朗聲笑道:「多謝幾位兄弟,這點銀子,就當是請諸位喝碗酒水,權作謝意。」
那家丁卻並未伸手去接,只是搖了搖頭,語調平淡卻堅定:「仙人的心意我等心領,這銀兩便免了。只是請記住,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話音未落,便見眾家丁齊齊轉身,步履沉穩,漸行漸遠,最終消失於廣場之中。
亦真目送那些家丁遠去,見四周再無旁人盯守,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卸去方才爭鋒的銳氣,眉宇微鬆。
一旁的南維邒見狀,眼中帶著幾分崇敬之色,低聲讚道:「仙人口齒生花,妙語如珠,三言兩語便教這些頑固之徒啞口無言,南某佩服至極!」
亦真聞言,斜睨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少來這一套,別以為誇幾句我就會高興。我們只有一炷香的時間,有話快說,莫要兜圈子。你究竟存著什麼心思?」
南維邒收起笑意,神色頓時一正,急忙道:「仙人所言極是,且聽我細細道來。」
他目光微閃,略作停頓,沉聲道:
「仙人可曾仔細觀察這裡?這肯爾特地勢險要,乃龍脊之地,依山勢而築,南可扼隘口,北可阻敵軍,與我國國都龍陵可謂如出一轍。更何況,城中有天絮劍為鎮,法治嚴明,秩序井然,這在冥族諸城中可謂絕無僅有…」
「所以呢?」亦真雙手抱臂,微微側首,眸光銳利,「莫打馬虎眼,你究竟想說什麼?」
南維邒微微壓低聲音,靠近一步,語氣深沉:「仙人可知,冥族人素來崇尚武力,不同於天合皇室,凡有能者,皆可奪王位,並無世襲之制。正因如此,冥族歷代之王無一人能穩坐王座太久,了不起也不過十五載。」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緩:「現今皞王雖尚年輕,然冥族血脈與天合不同,這人年歲三十過半,身體已然每況愈下,恐怕不久於位…」
亦真聽到這裡,眼中寒光一閃,陡然揮手打斷,聲音冰冷:「你這話什麼意思?方才我不過隨口一說,不曾想你竟真存著狼子野心!說吧!是誰派你來的?關將軍?還是天合內奸?」
南維邒聞言,神色驚變,連忙擺手,語氣急促:「不是不是!仙人千萬不要誤會!南某不過一介尋常小兵,能入南府門下,實乃真心誠意,絕非覬覦皞王之位,更無圖謀不軌之心!」
亦真微微蹙眉,語氣不耐:「既然如此,你到底想說什麼?能不能說清楚點?」
南維邒沉吟片刻,目光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方才壓低聲音,走近亦真兩步,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亦真起初仍是面無表情,然則隨著話語落入耳中,瞳孔微微一縮,眸光頓時劇變,滿臉不可置信。
他霍然轉頭,盯住南維邒,聲音微顫:「你想讓南長老…登基?」
此言一出,南維邒登時大驚,顧不得失禮,猛然伸手摀住他的嘴,壓低聲音,惶然道:「仙人小聲點!這話若被旁人聽去,我可是要掉腦袋的!」
亦真望著他,眉宇間透出一抹異色,心中驀地泛起一陣波瀾…
亦真猛然瞪視南維邒,目光凌厲如刀,聲色俱厲:
「你瘋了不成?皞王乃冥族之中千載難逢的雄主,素有王中之最之譽!自其登基以來,掃平內憂,鎮壓外患,治國有道,軍威如山。如今冥族上下莫不臣服於他,你竟敢口出狂言,想幫助南長老奪位?若只是南長老有這種想法就算了,你當真不要命了?」
南維邒見他動怒,卻絲毫不為所懼,反而低聲一笑,目光幽深:「仙人,您誤會了。南長老對這事並不知情,這一切…都是南某的獨斷之舉,至今未曾向旁人透露分毫。」
亦真聞言,眉頭微蹙,心下生疑:「此話何解?」
南維邒環顧四周,確保無人窺聽,方才壓低聲音,緩緩道:「仙人可曾細想,南長老為何能於冥族中屹立不倒,成為最受推崇的長老之一?」
「她鐵面無私,治政嚴明,凡事秉公而行,從未趨炎附勢,正因如此,才能令肯爾特百姓臣服於她?」亦真猜道。
南維邒微微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敬畏,低聲道:
「不錯!但您可知,這世間之事從不會無緣無故?冥族強者為尊,素來崇尚武力,律法對他們而言僅是束縛之物,何曾受過重視?可南長老不同,她以一己之力,鑄就冥族之律,令諸軍將士不敢踰矩,所有人皆守法度,這已非尋常長老所能為,若無登臨王座之志,她又何苦如此?」
「這話未免過於牽強了。」亦真冷笑:「她身為長老,修律施法,原本就是本分,怎能僅憑這點事就論其有稱王之志?」
南維邒搖了搖頭,目光堅定,語氣沉穩:「仙人,這並非謀朝篡位,南某也沒有大逆不道之心。南長老治政有道,坐鎮龍脊之地多年,天絮劍鎮守於側,使這裡成為冥族內最為安定的地方,試問若無王者之才,如何能使群雄皆服?」
他微微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深意:「且不論南長老有沒有這個意思,南某所做的,不過是為她鋪路罷了。冥族之王素來並非世襲,歷代皆由強者奪位,既然如此,為何不讓南長老早做準備,等皞王衰老之時,自然能名正言順,角逐王位。」
亦真冷冷一笑,眼中帶著幾分譏諷:「荒唐!實在荒唐!連南長老本人都還不知情,你就在這自作主張,替她謀劃登位?更何況她未必有這種野心,若知道你心懷異志,定要取你首級,以正冥族律法!」
南維邒聞言,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絲自信的笑意,緩緩搖頭道:「仙人此言差矣。世人心志,豈能盡數隱藏?南某雖為微末之人,卻自問對人心觀察頗深。南長老雖然沒有明說,然而她行事處處透著王者之氣,仙人當真以為,她心中無稱王之念?」
亦真目光微動,語氣不由得沉了幾分:「這又是什麼意思?」
南維邒雙手抱拳,語氣誠懇:
「仙人可曾想過,南長老為何對律法如此執著?她並非只為律法而律法,而是要以律法為基,撫平冥族之亂,讓這片大地真正穩固不衰。她非僅嚴懲施政,而是參考天合,親自修訂冥族律法,使其井然有序,凡冥族官吏,無不敬服於她,連皞王也曾多次徵求她的意見。試問若無登臨王座之志,她又何必如此?」
微風打在南維邒臉上,他目光炯炯,話語鋒芒畢露,這番話顯然是早有準備。
亦真靜靜聽著,雖覺其中不無道理,卻仍覺不妥,遂沉聲道:
「好,就像你說的,南長老治政有功,能令肯爾特繁榮穩固,可是冥族疆域遼闊,豈止肯爾特一地?就算此地強盛,終究敵不過坐擁最多資源的烏舒爾。況且你剛才所說,冥族素來崇尚武力,立王之道,講究的不只是家世權勢,更須憑真刀真槍奪得王位。南長老武功雖強,卻未必敵得過皞王。我曾親眼見過皞王出手,招式剛猛無匹,身法詭譎難測,說他是當世冥族第一絕不為過!南長老若跟他對決,哪來的勝算?」
南維邒聞言,不怒反笑,輕輕點頭道:「仙人所言極是,這也是南某所深思的事。正因如此,南家將來才須拓展疆土,嚴制律法,重建冥族秩序。因為——南某所求的,並非助南長老以武奪位,而是要廢除這以武稱王的族規!」
亦真聞言,不禁一怔,眉頭微皺,驚訝道:「你…你居然?這種事情,豈是你一人能定?」
「這事非但能成,且必須成!」
南維邒語氣堅定,目光熠熠生輝,顯然對此信念篤定無疑:
「冥族以武立國,此乃千年傳承,對族人而言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在我天合人眼中卻荒唐至極!這等規制,使得冥族王位朝不保夕,今日登頂者,明日或因一敗而亡,徒擁蓋世武功,卻無長治久安之道。這哪是王道?這豈能長久?」
他越說越是激昂,目光炯炯,語氣鏗鏘:
「仙人可曾思量?真王者,當有睿智之謀,洞察時勢,運籌帷幄,識人善任,施策安民!勇、智、德、毅,缺一不可!試問若僅憑拳腳,豈能治理江山?王者若無仁德,不思民生,徒逞匹夫之勇,如何服眾?如何立足於天地之間?唯有廣施仁政,得萬民擁戴,方能於冥族之境屹立不倒,流芳百世!」
亦真靜靜地看著他,心中卻不由暗嘆。
這南維邒倒是志向高遠,可惜夢想未免太過理想,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似乎已將未來擘畫得天衣無縫,可世間的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冥族與天合不同,兩國民風迥異,豈能說改便改?
況且,他對南長老之心終究只是揣測,這種事若沒有當事人首肯,豈非癡人說夢?
他目光微沉,心中暗道:若南長老得知這事,未必不會將這傢伙就地格殺,以正族律!
亦真沉吟片刻,冷笑道:「你滿口大道理,說得天花亂墜,倒想是冥族的將來已經掌握在你手中一般。然而這天下之事豈能盡如人意?你只是個天合人,所想的未必能行的通。」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yp1O042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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