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22)渡人

她強忍咳嗽，聲音沙啞卻溫和：「仙人不過是凡人之中略通天道者…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今天恰逢老身命數已盡，與你何干？生死有命，豈能強求？此事斷不可歸咎於仙人。」

她話音未落，忽然一陣劇烈咳嗽襲來，整個身子止不住顫抖，像是被歲月風霜壓垮的殘枝，搖搖欲墜。

姜萬鷹見狀，急忙上前扶住，眼底滿是憂心。

甯夫人緩了緩氣息，勉強穩住神色，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卻顯得越發深遠：「天合仙人…老身有一事相求。」

亦真微微一怔，靜靜望著她，未曾開口，卻是默然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甯夫人深吸一口氣，似是鼓足了最後的氣力，語聲低緩而堅定：「你能不能…施展仙術，幫老身無痛而去？老身痛了一輩子，如今大限將至，唯願最後走的舒坦，得一夜好眠，安然歸去…」

她的聲音雖輕，卻如重錘擊在亦真心頭，令他渾身一震，心神翻湧，難以自持。

慈悲為懷，應否渡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如此糾結過。一念之間，理智與情感激烈交戰。

若應她所求，便是親手送人歸去，這份責任，無論如何也不是輕易能承擔的事情；但若拒絕，她便要繼續忍受這凡塵最後的折磨，直至氣絕身亡——如此冷眼旁觀，於心何忍？

「仙人」二字忽地變得如此沉重，他的手微微顫抖，胸口起伏不定，終究還是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似是將所有的掙扎都化作這一聲沉重的歎息。

「亦某明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無可奈何：「願甯夫人魂歸極樂，再無病痛纏身，安寧而去…」

甯夫人聽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寧靜的笑意，眼底閃過一絲感激，聲音愈發微弱：「多謝…」

她輕輕閉上眼睛，臉上的痛苦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安詳。

亦真緩緩閉上眼，掌心微微一震，沉聲道：「全部人出去。」

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眾人聞言，都是不捨，卻也知此刻多言無益，只得默然拱手，緩步退去。

唯獨白見離仍立於原地，目光深沉地望著亦真，似欲言又止。

亦真並未轉身，只是淡淡道：「出去吧，很快就結束了。」

聲音輕柔，卻蘊含著說不出的沉重。

白見離怔了一瞬，終是深深望了甯夫人一眼，未再多言，轉身離去，獨留亦真與甯夫人於屋內。

屋中燈火幽微，映照著甯夫人病弱的身影，她枯槁的手輕輕搭在胸前，面色雖憔悴，卻平靜如止水。

亦真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抬手，掌心之中，青光再度升起，煙霧縹緲，如流雲般緩緩飄散。

一縷縷溫潤的光華，如流水般拂過甯夫人的面龐，將她的皺紋映襯得愈發柔和。

粉色的夢蝶悄然自亦真身側飛舞而出，輕盈飄渺，彷彿曠世離魂，於燭火搖曳間，綻放出瑩瑩光輝。

甯夫人睜開雙目，靜靜望著那翩然飛舞的夢蝶，眼中竟透著一抹難得的清明與神采，宛如迴光返照。

微光映照著她蒼老的面龐，令她的容顏在這一刻似乎回溯到了年少時光。

「夫人，祝妳好夢。」亦真低聲道，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憫。

甯夫人輕輕一笑，聲音微弱卻溫和：「天合小夥子，請你…照顧好那小姑娘…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亦真微微一怔，還沒回應，夢蝶已然輕落於甯夫人耳畔，輕柔如霧，溫暖如風。

霎時間，甯夫人的氣息逐漸和緩，眉宇間的痛楚悄然散去，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安然閉目。

她沉入了夢境，仿若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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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她見到了自己的子女，見到了那些早已離世的親人，熟悉的身影圍繞於側，對她微笑，伸出雙手，迎接她歸來。

她輕喚著那些熟悉的名字，聲音輕柔，卻又漸漸模糊，終於化作一縷輕風，隨著夢蝶遠去…

亦真靜立一旁，靜靜望著她安眠的容顏，目光微顫，心中百感交集。

時光緩緩流轉，燈影搖曳間，一個時辰悄然過去。

甯夫人的呼吸愈發輕微，直到最終化作無聲。

她的神情安詳，如雲煙消散，彷彿在夢境之中走完了最後一程。嘴角仍留著一絲淡淡的微笑，如春風中輕輕凋零的花瓣，寂然無聲地飄落塵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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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寂靜無聲，燭火輕搖，映照著亦真沉靜而哀悼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曾動作，唯有微風輕輕拂過衣袖，帶走了一縷尚未散去的夢蝶幽光。

亦真緩步踏出屋外，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來到屋外不遠處，俯身撿起一柄鏽跡斑駁的鐵鍬，親手挖掘甯夫人的墓。

泥土濕潤而沉重，每一鍬落下，泥水濺濕了他的手腕，沾滿了他的衣袖，卻未曾讓他的動作有絲毫停滯。

周圍人皆默然無聲，目光或疑惑，或震動，卻無一人開口勸阻。

夜色淒迷，空山幽寂，唯有鐵鍬入土的聲響，低沉而冷冽，如擊在眾人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墓穴已成，亦真將甯夫人安然葬入，覆土封冢，最後以一方堅石立於墳前，指腹輕輕摩挲，似是將那名字鐫刻於心。

做完這一切，他沉默地跪在墳前，雙手按地，深深叩首三次，額頭重重觸及泥地，任憑泥土混雜，沾滿面頰。

他沒有擦拭自己的臉，也沒有任何反應，只在最後一拜時，低聲道：「夫人，您安息吧。」

語罷，他緩緩起身，沒再回頭，衣袂翻飛，踏步而去。

不多時，他來到被五花大綁的申昌鳴身側，俯身伸手，將他口中的布條一把扯下！

申昌鳴被綁了許久，現在終於能開口說話了，當即狂笑一聲，冷冷道：「那老不死的終於死了？你竟還替她下葬？這可是壞了族規！你不但違逆，還助那走狗誘拐長老之女，申家不會饒了你的——」

「啪！」

一道清脆的掌聲響起，猶如驟雷炸響！

申昌鳴腦袋猛然一歪，嘴角瞬間裂開一道血痕，滿嘴腥甜，整個人被打得懵然失神。

亦真神色淡然，手掌緩緩收回，聲音平靜卻透著無法違逆的威嚴：「她不是什麼老不死的，她名字叫甯福泉，是染病之人，是心懷慈悲之人，是思親成疾之人。」

「誰管她叫什麼——」

話音未落，又是一記重重的耳光抽了過去！這一掌更加凌厲，直接將申昌鳴掀翻在地！半張臉瞬間腫起。

申昌鳴倒地，耳中嗡鳴作響，眼前一陣發黑，這才意識到眼前的人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凌厲，心中不禁生出一絲驚懼，卻仍強撐著咬牙冷笑：「你敢打我？就算你身為仙人，也不能如此無法無天，申家必不饒你…」

亦真不再看他，只是俯身蹲下，語氣淡淡，卻不容置喙：「甯夫人已隨這場春雨離去，亦某留在這裡也沒意義了。等會我便為你的人馬療傷，等傷勢穩定後，你們就自行回去吧。」

「至於姜公子與申姑娘，亦某會帶走，你們就空手回去，至於如何跟長老交代，那便是你們的事了。」

申昌鳴聞言，怒火狂燃，咬牙切齒地低吼：「哼！狗屎天合人，你以為這樣就能買下我的人情？不殺我？申家會率千軍萬馬追殺你！」

亦真目光微垂，神色未變，語氣卻冷若寒霜：「若你真的這麼做，亦某便親手毀了申家，叫你們從此消失在冥族的土地上。」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驚駭，便是申昌鳴亦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隨即嗤笑一聲：「你沒那個膽——」

話未說完，亦真忽地抬眸，眼底幽寒如鋒，殺意乍現。

申昌鳴心神驟震，原本帶著不屑的笑意瞬間凝固，渾身一顫，背脊發涼——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人不是在說笑，他是真的會動手！

亦真凝視著他，語氣冰冷無情，如刀劍交鳴：

「你瞧不起外姓子弟，瞧不起甯夫人，我也瞧不起你。你如何斷人活路，我就如何斷你申家血脈。你申家自負高傲，乃十家之一，視規矩為天，可終究只是利己。要滅你家門太容易了…不過是一群肉身凡骨，豈能與天地生靈為敵？」

話音落下，寒意四溢，四周圍觀之人無不屏息，竟無一人敢發出聲音。

申昌鳴死死盯著亦真，臉色陰晴不定，心中震懾交加，卻又滿是不甘，牙關緊咬，最終憋出一聲冷哼，側過頭去，閉嘴不說話。

亦真再不多言，只是淡淡道：「我話說到這裡，你若帶人追來，亦某就開殺戒，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沒再看申昌鳴一眼，轉身對白見離道：「天色已晚，風雨未歇，我們明天一早便啟程吧。」

「噢…噢。」

白見離回過神來，望著他衣袖微揚，步履沉穩，一一替申家傷者施術療傷。

那些人馬雖身負重傷，卻仍心存戒備，神色間多有抗拒，似乎是不願讓一個天合人碰觸自己。

然亦真全然不顧，目光冷淡，手法果決，逮住一人便強行施術，掌心靈氣流轉，暫且止住血勢。

至於肢體斷折者，他卻不曾多理，只讓他們不致於因重傷喪命，餘者傷勢概不過問。

夜風凌厲，打在傷者身上，泥地浸潤，夾雜著血腥氣息。人群中不乏怨懟之聲，亦真卻恍若未聞，手中動作一如往昔，不急不徐，卻又不容違逆。

等最後一人傷勢暫穩，他不發一語，拂袖而起，拖著疲憊之軀，轉身步入帳內，衣袂微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見離立於原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思緒萬千，卻不知如何言語。

「見離姑娘，仙人他…不會有事吧？」

申采嬋的聲音自側方傳來，語氣中透著一絲擔憂。

白見離回過神來，抿唇片刻，低聲道：「我…我不知道。」

她望向那帳篷，夜風微寒，吹動篷布，遮掩住帳內人影。

她輕聲道：「他有時淡然如水，有時性情剛烈；有時漠然無情，又有時執著至極…我真的不知該如何看待他…」

姜萬鷹聞言，輕歎一聲，亦不多言，抬眸望向遠處，見白行雲緩步走向甯夫人新立之墳，身影沉靜無聲。

他立於墳前，靜然凝視許久，終是緩緩跪地，叩首三拜，神情淡然，卻透著幾分無言的沉重。

姜萬目視此景，微微頷首，回頭對白見離道：「見離姑娘，我等也去祭拜一番吧，夫人對我等恩深義重，應當得此一拜。」

白見離怔怔望向亦真的營帳，像是沒聽見。

直到身旁的申采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回過神來，抿唇不語，終究是隨眾人緩步上前，立於甯夫人墳前，微微俯身，沉默一拜。

姜萬鷹緩緩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塵土，目光沉凝，忽而轉身問道：「姑娘與他同遊巴雅爾青嶺，難道還不曾看透他的性情？」

白見離並未作答，只是怔怔望著甯夫人的新墳，眼神空茫，似乎心思已飄向遠方，無從回返。

姜萬鷹見狀，長歎一聲，輕輕推了申采嬋，讓她先入屋歇息。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a73dqo2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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