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告訴你們,幫你們一回倒也無妨,然而此事非同小可。」
亦真微微頓了頓,目光直視申采嬋,語氣轉為低沉:
「昨天甯夫人言之有理,姑娘身為申家千金,留於長老府邸,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盡在掌握。然而若隱居山林,四顧荒涼,生靈野獸猖狂,糧食匱乏,困厄連連。想隱居那種地方,說是清苦都算好聽的,實際上是在生死之間徘徊,豈是妳這尋常大小姐所能忍受的?姑娘可曾深思熟慮?」
申采嬋聞言,面上神色微凝,目光如炬,聲音卻堅如鐵石:「仙人所言句句在理,但嬋兒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便毫無退路可言。今生今世,嬋兒唯願與萬鷹共度餘生,生死相隨,沒人能將我們分開。還望仙人成全!」
話音未落,晶瑩的淚珠早已奪眶而出,沿著臉龐滑落,她卻強自抬頭直視亦真,目光堅毅,無半點退縮之意。
姜萬鷹見狀,心中不由一陣動容,隨即重重跪下,與申采嬋並肩拜伏在地。
他目光炯炯,言辭誠懇:「萬鷹與嬋兒命途坎坷,既已孤注一擲,生死亦不懼,只求仙人慈悲,賜我二人一線生機!」
亦真垂首望著二人,心中暗嘆:這責任可真是重的不行,並且申家追兵已經察覺了自己的行蹤。
聽姜萬鷹所說,申長老竟似對自己極為看重,並且追兵隨時可能會回來,若強行庇護這二人,難免與申家結下樑子。
思緒翻湧之間,他不由來回踱步,眉頭深鎖,心下自嘲:「本以為不過來避個雨,誰料到竟被捲入這些紛爭。這忙究竟是幫,還是不幫?」
一時思緒如潮,難以理清,他索性重重一甩頭,喃喃自語:「罷了,罷了,既然是老天將你二人推到我面前,若我見死不救,豈能安然入睡?」
他長嘆一聲,轉身凝視二人,緩緩開口:「既然如此,那就幫你們一把吧。」
申采嬋與姜萬鷹聞言,喜色瞬間溢滿眉間,二人再次拜倒,聲音中滿是感激:「多謝仙人恩德!我二人縱粉身碎骨,也決不忘此大恩!」
亦真擺了擺手,示意二人起身,語氣中緩和:「起來吧,這場春雨雖是停了,但我還得待在這裡幾天,替甯夫人治病。你二人就暫時躲在屋內,切記莫要外出驚擾。等我啟程的時候就帶著你二人同行。」
二人連聲應是,帶著滿心感激起身,申采嬋為姜萬鷹整理衣襟,神色間已無方才的愁苦,顯然壓力稍減,連身形也輕快不少。
然而就在此時,姜萬鷹忽地轉身,再次拱手一拜,來到亦真身邊低聲道:「仙人,還有一事,姜某斗膽相求,能否借一步說話?」
亦真聞言,眉頭微挑,面露幾分疑惑:「姜兄,話不都說完了嗎?還有何事?」
姜萬鷹轉頭看向申采嬋,柔聲道:「嬋兒,我餓了,能不能替我弄點吃的來?」
申采嬋一聽,立刻道:「對!你該多吃點補補身子,我這就去問問夫人有什麼能做的。」
申采嬋急忙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向木屋,裙裾在風中掠過一道輕盈的弧度。
等她身影消失,姜萬鷹面色一沉,聲音壓低:「仙人,剛才說的…其實我還有話想說,姜某還有一事相求,望您莫要見怪。」
亦真目光微冷,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祥預感:「但說無妨。」
姜萬鷹長嘆一聲,抬起雙眼望著遠處的山嵐,神色沉重如覆千斤。
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仙人,說到底,這一樁樁事端都因我而起。您與其他人不過被捲入這渾水之中,本不該承此重責。」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住亦真,語氣愈發沉痛:
「姜某不過一介草民,區區一條賤命,死不足惜。倘若我墜入申家追兵之手,大不了以命相抵,無怨無悔。然而嬋兒不同,她雖為申長老之女,若被帶回族中,勢必面臨重罰——割舌斷指,非死即殘!姜某懇求仙人成全,若真我夫妻無法逃脫,便請您提著我的首級獻給申長老!」
話音甫落,亦真眉頭一皺,目露驚色,急忙問道:「這話什麼意思?你這是何苦?」
姜萬鷹眼中堅定,語聲鎮定道:
「仙人您助我夫妻逃亡,在申長老眼中,自然也會被視作我等同謀之人。姜某豈敢因兒女私情而連累仙人?若您帶我首級回去,向申長老請罪,並告訴他是我連哄帶騙,引誘嬋兒私逃,您再將嬋兒親自送回族中,把一切罪責推在我身上。如此一來,申長老看在您的情面上,或許能保住嬋兒一命,也不會與仙人為難。姜某若得此結果,死也瞑目!」
此言一出,亦真不由愣住,竟被姜萬鷹此般悲壯的話語震撼。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低聲喃喃:「姜兄,聽你這麼說,我倒真慶幸自己沒有去拜訪那位申長老。但我得問你一句,你既已孤注一擲,豈能在半途便談生死?」
亦真目光如電,直視姜萬鷹,語氣中透著幾分冷意:「少了你,申姑娘焉能獨活?你讓我親手取你性命,這又算什麼?先別說死屍無法擔下任何責任,就是你死後,我又還必須為你收屍,再替你收拾殘局。如此一來,你也配說能地下瞑目?」
姜萬鷹聞言,臉色變得蒼白,口中欲言又止,聲音低微:「這…姜某自知愧對仙人,但…」
不等他話說完,亦真便一揮手,冷聲斬斷了他的言語:「住口!若你心裡一點自信也沒有,打從一開始便不該帶她私逃,你的責任是護她周全,並非以死逃避!我既然答應了跟你們同行,自然不會讓追兵傷你分毫。你要再說這些無謂的廢話,亦某便索性不管了。」
話至此處,亦真語氣稍緩道:「你放心歇息,剩下的事情,自有我與見離姑娘安排。別再說這些聽了讓人消極的話,聽了就來氣!」
姜萬鷹聞言,面色漲紅,一時語塞,似想再言卻終究啞口無言,只能重重一拜:「姜某惶恐,謝仙人教誨。」
亦真不再看他,轉身朝帳中走去,進營帳前留下一句:「保重身體,進屋去吧。」
姜萬鷹伫立片刻,仍未回過神來,直到屋內傳來申采嬋清脆的呼喚聲,他這才怔怔抬步,望著屋內那微弱的燈火,心中百感交集,最終一步步踱回屋內,帶著說不清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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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與姜萬鷹各自歸去,前腳剛走,白見離的帳簾便微微掀開,露出一張冷然卻帶幾分俏麗的臉龐。
她環顧四周,確定二人不再附近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正當她深吸一口氣,還在回味方才兩人的談話時,不遠處又有一人現身,竟是甯夫人!
甯夫人從木屋後走出,探出半邊身子,目光如鷹,帶著幾分戲謔與深意,輕咳一聲道:「小丫頭,妳藏頭露尾做什麼?剛才聽了那麼久,如今可有什麼高見?」
她的聲音雖柔和,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白見離微微一怔,隨即神色如常,緩步上前,低聲道:「夫人也聽見了嗎?怎麼不早些露面?」
甯夫人輕輕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妳還不是一樣?」
說著,她輕拂衣袖,似將剛才那些隱秘對話散入無形。
白見離目光微垂,沉吟片刻,才緩緩道:
「說好聽些,亦大哥乃是行俠仗義,心懷蒼生;可說得直白些,他是多管閒事,不知分寸。姜公子想為妻子留一條後路,實乃人之常情;然而,亦大哥方才說的似乎太重了,沒有顧及人心至情。」
甯夫人聞言,眉梢輕挑,笑意漸濃:「哦?僅僅是這樣?」
她的語氣不輕不重,卻似藏著深意。
白見離見她神色古怪,心中微有疑惑,遂正色回道:「夫人若另有見解,不妨直言,見離洗耳恭聽。」
甯夫人不答,反倒目光一轉,忽然問道:「小丫頭,妳可是有意中人?」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白見離怔住,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片刻才低聲道:「算…算有吧。」
甯夫人嘴角微揚,語氣變得柔和,卻依舊透著試探:「那若妳與那人兩情相悅,妳可是希望與他白首偕老,亦或為情犧牲,任其選擇?」
白見離聞言,眉頭微蹙,沉思片刻後道:「若兩人情深意重,自然願共度餘生,攜手白頭。但這份情必須是正大光明,倘若為愛私奔,那便是不顧倫常,違背家族之訓,實在非我所願。」
甯夫人聞言,眼中似有讚許,輕輕點了點頭,卻又忽然輕聲道:「如此說來,妳覺得天合仙人不該插手這件事,也不贊同那兩人私逃了?」
白見離微微一愣,但仍坦然點頭,平靜道:「正是如此。若我是姜公子,必會留於申家,忍辱負重,盡己所能博取長老信任,哪怕耗費數十年光陰,也要堂堂正正迎娶心上人。如此才叫名正言順,方不辱家門,也不給親人添累。」
甯夫人聽罷,掩嘴輕笑,聲音低緩卻似含無限深意:「說得好,說得好。只是小丫頭,妳這說的究竟是與人談情,還是與家族論道?」
白見離微微一怔,略顯疑惑:「夫人此話何意?」
甯夫人抬眼望向星空,長嘆一聲,隨後語重心長地道:
「妳方才言之鑿鑿,看似明理,卻未免太過冷漠了些。妳可知愛一個人若僅談光明正大,卻捨不得為之癡狂,那也只是旁觀者清罷了。今日老身讓妳設身處地替自己想,並非讓妳委曲求全去求一個盡善盡美的結果。妳方才所說的,只能說明一點——妳愛的那個人,還不足以讓妳捨身棄家,為他不顧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白見離怔在原地,望著甯夫人那張沉靜中帶著滄桑的面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春風陣陣,吹得竹林沙沙作響。
「愛的光明正大,何錯之有?」
白見離回過神來,清音如珠,字字鏗然,目光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傲然之色,顯然對甯夫人的說法不以為然。
甯夫人聞言,卻不動聲色,微微抬手掩唇,咳嗽了兩聲,語調不急不緩,似雨打芭蕉般輕柔:
「錯,但也沒錯。這世事多艱,何曾容得下這般清正簡單的情意?小丫頭,妳說光明正大,可妳所謂的光明正大,只是世人眼中的公道。姜公子忍辱負重,是為情深,卻也未必是錯。他愛的是人,而非什麼明媒正娶的名份;這天下情愛本就是兩人的事情,又何必要他人來准許?難道非得堂堂正正,情才算情?」
甯夫人話鋒一轉,目光輕掃天邊殘月,悠悠而道:「不僅是姜公子,那申采嬋也已豁出一切,情之一字,本來就是靠自己去爭,靠果敢去撐。倘若只會徘徊於倫理家風之中,等候旁人施捨恩情,卻終究枉負了這段癡心。」
白見離聞言,眉頭微蹙,佇立片刻,才低聲問道:「如此說來,夫人是認同他二人私奔的舉動了?」
甯夫人微微一笑,眸中似閃過一絲滄桑與黯然:「認可?談不上認可,老身不過是局外人,哪敢評判是非。但若能如他二人所願,長相廝守,百年偕老,又何必拘泥於世俗之見?人生在世,總是思慮過多,顧忌過深,終究不過自縛其身罷了。」
語罷,甯夫人微頓片刻,隨即閉目輕吟,聲音低沉如沉鐘微鳴,詩句隨風飄蕩,攏上夜色的濃霧,平添一絲淒涼與蒼茫:
愛若沉興墜九霄,何懼山高路寂寥。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kTufHtyh
情深已是千重劫,莫問歸途歎風飄。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yfFoMOiqs
同心應許盟前誓,孤影難逃後世嘲。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Mea5tLKs
私奔不為傷名節,但求此生問心招。
甯夫人吟罷,似笑非笑地看了白見離一眼,緩緩道:「此情若問是否值得,世人自有公評,但情深心赤,又何需外人裁定?這對妳也是一樣的道理。」
白見離神色微怔:「對我?」
甯夫人微微一歎,目光仿若穿透了她心底的某處柔軟:「小丫頭,妳若真愛一人,便當捨棄所有顧慮,無需思量家世門風,亦不該在意名利好壞,只需赤誠以對,義無反顧。如此的情,才是最純粹的情。否則再多的身外之物,終究不過是情愛的枷鎖罷了。」
白見離怔怔伫立,似被甯夫人一語點破心弦,卻又彷徨難決。
她喃喃低語,復又重複甯夫人詩中的一句:「但求此生問心招…問心招?」
雲中陽光灑下,映得她臉龐的堅毅與迷茫交織,將那份動人與迷茫一同映照得愈加分明。
甯夫人輕輕一笑,轉身離去,身影如風中如一道霧影,只留白見離一人立於風中。
春風微涼,吹起她的衣襟,卻吹不散她心頭翻湧不休的思緒。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tl07wLxv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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