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天邊微光透過密密麻麻的雨簾灑落,將巴雅爾青嶺的木屋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霧之中。
幾人輾轉醒來,簡單梳洗過後,卻發現甯夫人的身影早已不見。
「這春雨竟下得如此綿長,當真是少見。」
白見離站在窗前,伸手輕觸門邊流下的雨水,低聲喃喃道。
她的語氣平靜中卻透著幾分隱隱的欣喜,彷彿這雨勢未歇,正合她意思。
然而亦真卻是滿臉凝重,眉宇間寫滿焦灼。
他抬眼望著那滴滴答答的雨水,心中如同被壓了一塊巨石,暗暗想道:「在這裡每耽擱一刻,就是浪費一刻。信物尚未齊全,長老尚待回覆。九個月內冥族大軍就會出發,具體時間還不清楚,若誤了時機,後果不堪設想,。」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急躁之情壓下,抬步在屋中踱了幾圈,最終停在一幅不甚起眼的畫像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這畫像隨意地擺在一處老舊的木檯上,雖無特意裝裱,卻保養得極為精心,與周遭的簡陋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畫中描繪的是一對男女與一名嬰兒,線條細膩,色彩明亮,人物神態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會從畫中走出一般。
男子身形高大魁梧,濃眉斜飛入鬢,雙目如炬,眉宇間透露出剛毅與不屈。其身著錦袍,衣角綉著精緻的圖案,顯然是出自富貴之門。
女子則溫婉秀雅,烏髮如雲,雙眸清澈如水,似乎藏著千言萬語。
她五官柔和,唇邊含笑,整個人仿佛沐浴在一種靜謐的光暈之中,既有冥族女子的神秘與冷艷,又不失溫柔的女性魅力。她的臉龐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器,完美無瑕,仿佛蘊藏著智慧與沉靜。
女子懷中抱著一名嬰兒,那嬰兒正沉沉睡著,表情安詳,襯得整幅畫像透著一股溫馨與柔和。
白見離與亦真並肩而立,細細端詳,片刻後,白見離輕聲道:「亦大哥,這畫中女子的眉眼與甯夫人頗有幾分相似,你說,這會是她年輕時的模樣嗎?」
亦真聞言點了點頭,低聲回道:「依我看,這人十之八九便是甯夫人。這畫像描繪細緻,應是珍愛之物,放在這裡顯然意義非凡。」
他說著,伸手想將那畫像拿起,想看得更加仔細,卻在此時,忽聽見一聲「吱呀」巨響,木門猛然被推開!伴隨著雨水的潮濕氣息與一陣冷風涌入屋內。
「你們在幹什麼?」甯夫人低沉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凌厲與不容置疑的氣勢!
她手中提著一隻竹籃,濕漉漉的衣袍邊緣滴下水珠,分不清是雨水還是露水。
甯夫人的目光如刀一般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亦真的手上,語氣不善:「這畫像不要動它,走開!」
她的眼中似藏著滔天波濤,卻被她死死壓制在冰冷的眼神之下。
亦真聞聲,立刻收回手,面露歉意,拱手道:「夫人莫怪,晚輩並非有意冒犯,只是見畫中人物神態非凡,心生好奇,才多看了幾眼。」
甯夫人冷哼一聲,將手中竹籃隨意置於桌上,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森冷:「老身既好心留你們避雨,就請自重點,不要手腳不乾淨,否則休怪老身翻臉無情!」
話音未落,她已拂袖轉身,重重關上木門,聲響回蕩在木屋之中,像要將這空氣中的沉悶與緊張推向極致。
屋內三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提方才畫像的事情,彷彿那一幅靜靜放在桌上的畫像,已成為不可碰觸的禁忌。
甯夫人此刻心情顯然極為不佳,她在內室角落中換下濕漉的衣衫。
片刻後,她將畫像小心翼翼地收起,動作緩慢而小心,放入一個漆黑的木匣,彷彿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生怕驚擾什麼似的。
收好畫像,這才轉身取出竹籃內的新鮮果實,自顧自地忙碌起來。
她雖身染重病,卻是精神抖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嚴,那雙滿是歲月痕跡的手在處理果實時穩健如昔。
此景落在亦真眼中,不禁令他暗自嘆道:「甯夫人有這種精氣神,明明身染重病,卻全無垂暮之態,體內仿佛隱藏著深不可測的力量,果然非同凡俗。」
甯夫人正專注於手中的事,氣氛壓抑如雨雲壓頂。
白見離見狀,強打起笑容,試圖打破僵局,緩聲道:「夫人勞累許久,這些瑣事晚輩也能勝任。不如您稍作歇息,早飯便交由晚輩與行雲處理吧。」
甯夫人聞言,目光微微一抬,帶著幾分審視之意,冷然道:「妳對老身如此恭敬是為何?妳是皞王的妹妹,貴人一位。老身不過區區流民,如何入得了妳的眼?」
白見離聞言一怔,心中暗自思忖:「對啊…本來我只對亦大哥這樣,但與他處久了,說話也變得跟他一個樣子,不論對誰都以禮相待,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眉目間未露半分不快,微微一笑,反而顯得格外真誠:「夫人不必多心。雖身份殊途,但尊長為貴,晚輩這點禮數還是懂得的。」
甯夫人冷冷看了她片刻,目光稍稍柔和幾分,卻仍未開口贊許,只是淡淡道:「罷了,既然妳有此心,便去張羅一二,莫耽誤了時辰。」
白見離聞聲,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當即拱手道:「多謝夫人。」
她隨即喚上白行雲,二人一同做早飯去了。
甯夫人未發一言,低垂的目光似掩著無數思緒。
白見離與白行雲一同忙碌起來。柴火在灶下升騰起明亮的火焰,熱氣裊裊升起,將木屋內本有些寒涼的空氣漸漸驅散。
二人分工協作,不多時,便有米粥的清香自廚間飄散而出,與外頭雨水混著泥土的潮濕氣味交織,竟有幾分難得的安寧。
兩人還在忙活,亦真坐在甯夫人身旁,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見她神色專注,正細心將果實一一剝皮去籽,動作沉穩如流水行雲,毫無一絲拖泥帶水之感,顯得格外嫻熟。
甯夫人察覺到他的目光,淡聲道:「這果實外皮不能入口,籽中更藏劇毒,若不小心處理,隨口一吃便會喪命。老身做這個多年了,自是熟能生巧。」
亦真聞言,點了點頭,目光微凝,似是將這技法牢牢記在心中,片刻後,他低聲問道:「夫人,敢問方才您說過…您身為流民?」
甯夫人聞聲,並未抬眼,淡然回道:「怎的,仙人還要管起流民的事不成?」
亦真一笑,語氣溫和:「晚輩並無冒犯之意,只是心中好奇罷了。方才偶見那畫像,畫中女子眉眼間與夫人甚有幾分相似,不知是否…是您的丈夫及孩兒?」
甯夫人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餘光掃過他,面上神情波瀾不驚,語氣卻多了一絲寒意:「天合人,你管的未免太多了。」
亦真見狀,不卑不亢,抱拳道:「夫人若是覺得唐突,就當晚輩多言。但畫中之人溫婉端秀,與您有七分相像,晚輩實在止不住好奇。夫人如果不願意答,晚輩也不勉強。」
甯夫人又是看了他一眼,是越來越搞不懂眼前的天合人了,要說他是仙人,卻也無法從外貌上看出來,言行舉止又與常人無異,但那仙術又是貨真價實,當真怪哉。
甯夫人沉默片刻,似在衡量眼前這仙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終於低聲道:「那畫中之人,乃是老身的閨女與女婿,抱著的孩子,便是我的孫兒。」
話至此,甯夫人語氣淡然,然而亦真卻察覺她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濃重的哀色,彷彿那幅畫勾起了什麼難以言說的往事。
亦真低眉,輕聲道:「原來如此,難怪畫中女子姿容絕世,舉手投足之間,竟隱隱有夫人的影子。」
甯夫人冷哼一聲,斜睨著他道:「別恭維我,老身可不吃這套。你們這些天合人言辭刁鑽!鬼話連篇!老身可不會因此就放下對你的戒心。」
亦真聞言,只是一笑,兩手一攤,略帶無奈的回道:「晚輩不過說的是心中的想法,既是恭維,又是事實,兩不耽誤。」
甯夫人本想發作,卻不知怎地,竟被他這般坦率的語氣逗得一怔,眉頭稍稍舒展,冷冷道:「油嘴滑舌,果然不像凡人!」
亦真笑意微收,神色忽而轉為正經,低聲道:「夫人,晚輩曾聽聞冥族之中有一類流民,乃是因染病而被逐往大雪山之巔的流放者,不知此事可當真?」
此言一出,甯夫人原本微微舒緩的面容頓時冷了下來,連剝果實的手也停住,冷冷看著他,語氣頓時多了幾分銳利:「不錯,老身便是你所說的那類流民,如何?」
亦真聞此,不禁微微一怔,拱手道:「敢問夫人,既然您是流放之人,卻並不見您困於雪山,而是棲身於這人跡罕至的荒野,實在令晚輩疑惑。」
甯夫人冷笑一聲,語帶譏諷:「怎地?聽你這話,莫不是嫌棄老身沒去雪山上受凍,反而多活了這些時日?」
亦真苦笑搖頭,回道:「夫人誤會了,晚輩怎麼會有這種惡念呢?只是感慨天意弄人,流民之苦,實令人不忍心中。」
甯夫人冷哼一聲,語帶不屑:「天意弄人?哼,這種事在這裡不過常態!天合人,你若真有此閒情,不如好好想想,自己該如何活著離開巴雅爾青嶺吧!」
甯夫人語氣鋒利如刀,然而那雙略顫的手卻出賣了她心中的傷痛。
亦真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想著這甯夫人終究還是對我有敵意,這也是人之常情,就沒再多說。
此時,白見離端來剛熬好的粥,熱氣蒸騰,為這壓抑的氣氛添了一絲暖意,眾人一時沉默,只剩屋外大雨滂沱之聲。
白見離以自己攜帶的乾糧,煮了一鍋清粥,又加了幾樣簡單的小菜擺上,雖說粗陋,卻比甯夫人平日的飲食豐盛許多,粥香裊裊,令人食指大動。
三人圍坐矮桌前,燈火微晃,清粥入口,暖流直沁心脾。
甯夫人冷眼瞥著白見離與亦真,似乎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富足」心生不耐,但也未再發作。
白見離試探地開口,語氣柔和:「甯夫人,方才聽您與亦大哥提到流民的事,不知…您為何身居此地?」
甯夫人聞言,眉梢微挑,眼神冷冽如刀,似乎在洞察白見離的用意,冷冷一笑道:「怎麼,妳倒也聽得仔細?也想多事嘛?」
白見離忙將碗筷放下,恭謹道:「夫人切莫誤會,晚輩並無惡意。只是我們能有幸在這荒野中相逢,也是三生有緣,只是隨口一問,若夫人不願多言,晚輩自當閉口,不再追問。」
甯夫人冷冷瞧了她片刻,眸中光芒閃動,似在權衡。
片刻後,她終是長嘆一聲,面色頹然,語調帶著幾分嘲弄:「罷了!老身一把老骨頭,橫豎也不過剩下幾口氣,說給你們聽又能如何?只不過,聽完之後就別再提了,否則後果自負!」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UbG2cXD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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