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晨光映照,他剛跨出幾步,耳畔仍能聽見白見離啜泣的聲音,聲聲如絲,縈繞不散,教人無法忽視。
他閉了閉眼,心底暗嘆:「罷了,世事難全,我本來就不該心軟。」
想到這裡,他步伐稍快,想將那聲聲哭泣甩在身後。
然而而沒走出數十步,便見一人迎面走來,長身玉立,笑容燦若春花。
來人正是沈暮春,眉眼帶著幾分揶揄之意,目光如水般掠過亦真,與方才營帳中哀聲不絕的白見離,形成鮮明對比。
「亦仙人怎地如此愁眉不展,可是與見離姑娘生了什麼嫌隙?」
沈暮春輕攏衣袖,笑語盈盈而至,語調婉轉如清泉潺潺,眉梢眼角卻流露幾分促狹之意,顯然對亦真方才的苦惱一無所知,或是不欲點破。
亦真略抬目光,眉宇間藏著一縷淡淡的不悅,冷然道:「沈姑娘是怎麼知道的?」
沈暮春掩唇一笑,神情從容,道:「小女子耳力還不錯,遠遠的便聽見那見離姑娘的哭聲,委實傷心欲絕。唉…你二人關係不是挺好的麼?怎麼竟鬧起矛盾來了?」
她語氣中夾雜幾分惋惜,然眉眼之間卻是藏不住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意,那種隔岸觀火的愉悅簡直寫在了臉上。
亦真見狀,不由暗嘆一聲,心中頗感無奈。口中卻只是淡淡道:「只是點小事,沒什麼大礙。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言罷,他便將衣袖一拂,轉身要走,明顯是並不想跟她多費唇舌。
沈暮春見他話還沒講三句就要走,忙挪步擋在前頭,笑盈盈道:「仙人若心中有所困惑,何不容小女子替您分憂?或許我能為您與見離姑娘化解嫌隙,重修舊好呢?」
亦真斜睨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薄怒與無奈,心中冷笑:妳這心思歪斜、只想攪亂人心的女子,若能助人解憂,怕是豬都能上樹了。我看妳分明盼著我與見離姑娘決裂才好吧!
他拱手微一抱拳,語氣平淡卻透著疏離:「沈姑娘,亦某今天並沒那個閒情與妳糾纏,還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沈暮春聞言,面色微沉,卻旋即嬌聲嗔道:「仙人,您這麼冷漠,是當真看不上我,還是故作清高?我爹身為沈家長老,對您可是推崇備至;而我沈暮春,乃草原上第一佳人,家世顯赫,容貌尚可,我這般奇女子,難道還配不上您?」
她言辭間竟帶著幾分委屈,神情卻是倔強,直直盯著亦真,似要看透他心底深處的真意。
亦真聞言,心下微愣,沒料到自己的態度已是如此明顯,對方竟還能這麼誤解。
他正想解釋,卻見沈暮春忽地嫣然一笑,語帶戲謔:「若仙人願娶我,便是要小女子為您提鞋侍茶,當個生靈讓您使喚,也未嘗不可呢。」
此言一出,亦真頓時愣住,險些一個趔趄跌倒在地。
他心中只覺哭笑不得,暗想:這女子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怎會說出這種荒唐的話?
他無奈搖頭,正聲道:「沈姑娘,妳若能如其他沈家姑娘一般,待我如賓客,止於禮數,便是極好的。妳這般行徑,著實令人困擾。」
沈暮春聽罷,愣了一瞬,旋即撲哧一笑,搖頭道:「仙人還真以為,那些沈家姑娘將您當作什麼貴客不成?」
「此話怎講?」亦真微蹙眉頭,語氣間帶著幾分疑惑。
沈暮春不慌不忙,輕聲答道:「您當真看不透?那些姑娘分明對是您虎視眈眈,只是礙於我在替你把風,不敢輕舉妄動罷了。要不是忌憚我,您的營帳恐怕早已人滿為患,說不定還有人熬夜來求見,盼著與您共度良宵呢!這點您還要感謝我呢。」
亦真聞言,心下又驚又啼笑皆非,愣在原地半晌,終是忍不住輕喃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諷刺:「如此說來,那我倒真得好好謝謝妳了?」
沈暮春並未聽出亦真言語中的譏諷之意,反倒嫣然一笑,朱唇輕啟,柔聲道:「若要謝我,倒也簡單,今晚便邀我到您的營帳中暫宿一晚即可,這樣既體恤又周到,不是正好?」
「免談。」亦真揮袖擺手,言辭間毫不留情。
沈暮春對此似是早有預料,並不以為意,臉上笑容不改,淡然回道:「也罷,既然如此,仙人何時改變心意,小女子隨時恭候便是。不過,眼下有一事倒令我頗感好奇——究竟是何緣故,竟惹得見離姑娘如此傷心欲絕?」
「這不關妳的事。」亦真眉頭微皺,目光一掃,語氣已顯不耐。
然而沈暮春似毫無退意,依舊笑意盈盈,鍥而不捨地追問:「仙人若能解釋一二,小女子便即刻告退,還您一個清淨,這買賣不虧吧?」
此言倒令亦真微微一怔。他心中暗忖:這沈暮春無論知道與否都無關大局,與她說倒也無妨,至少還我一日好眠。
如此思索片刻,他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將方才與白見離的事簡單陳述,卻是言辭精簡,並沒有再重複多餘細節。
沈暮春靜靜聽罷,雖未作聲,然眸中卻閃過一抹驚愕,朱唇微啟,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良久方開口道:「所以,仙人是要將她派回烏舒爾,不讓她再隨行?」
亦真語氣堅定,答道:「不錯。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那姑娘雖與我情誼深厚,然而心思實在令我捉摸不透。這舉動看似為我,實則弄巧成拙,若再放任下去,恐怕徒增煩憂罷了。女人心,果然難測…」
沈暮春聞言,垂眸沉思,片刻後忽而抬首,神色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悠悠道:「仙人此言差矣。她的心思並非難測,分明是清晰的很。那姑娘之所以如此行事,都是因為一個字——情。她心繫於您,愛得深沉,非情至癡狂,豈會做這種舉動?」
此言一出,亦真霎時怔住,彷彿被當頭一棒,良久未能作聲,竟只吐出一聲:「啊?」
沈暮春輕輕搖頭,似自語又似評說,喃喃道:「嘖…這姑娘雖是蠢了點,但這般癡情之舉卻令人動容,竟不惜以自身安危,只為了換取仙人些許自信,當真是個癡種。只是,這樣的情深意重,卻也令人頭疼…這小姑娘真是不好對付呢。」
亦真心下有些不自在,雖然他早有察覺,但經她直言點破,竟無法駁斥,只覺心底更添幾分複雜滋味。
沈暮春忽而莞爾一笑,輕聲道:「不過,小女子倒是認為,仙人此舉實屬明智。那見離姑娘癡情雖重,但情深不一定益善,留她在身邊終究是禍非福。仙人能忍痛割捨,果斷讓她離去,可見心懷大義,目光如炬,小女子佩服至極。」
她語聲輕柔,但言辭中卻夾雜著幾分挑釁意味,似是在看戲,又似有意試探。
亦真眉頭微蹙,輕歎一聲,語帶譏誚道:「沈姑娘,你該不會是想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吧?我今天已說得明明白白,亦某不會娶妳,妳也別再把心思耗在我身上了。」
沈暮春聞言,非但未有惱色,反倒眉眼一彎,嫣然笑道:「仙人無需這般言重,人心如流水,向來是會變的。小女子雖不至於學白見離姑娘那般癡狂自殘,但卻也自信有她比不上的長處。只要日後多些相處,仙人自會明白小女子的好,到那時,您不妨拭目以待。」
亦真聞言,神色一僵,直直望著眼前這位奇女子,心中暗自歎道:此人果然異於常人,性情耿直坦率,行事不拘俗禮,自信得異常,若非容貌嬌俏,當真叫人難以相信她竟是女子。
只是這般死纏爛打,實在叫人頭疼。
他抱拳略作告辭,終是轉身離去。
一路上,心中雜念如麻,步履卻未曾停頓。耳畔似乎依稀回蕩著白見離低泣的聲音,那一抹哀傷令他心神沉重,不禁加快腳步,遠遠避開。
離沈暮春的營帳越遠,他心中卻愈加難以平靜。
他腦海忽然浮現白雪靈的身影,記憶中那張帶著幾分狡黠的面容竟然令人懷念不已。
那姑娘總愛捉弄於他,言行中多有調侃,偏偏卻又令人生不起怒意。這種悄然升起的想念,竟讓他感到幾分陌生而複雜。
「等離開沈家,得加緊腳步了。」亦真暗自下定決心,腳步不由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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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篝火照亮四方,煙火裊裊升騰,眾人圍坐在火旁,共享簡樸的晚飯。
沈家一家老小或談笑風生,或低聲細語,氣氛溫馨融洽,連夜風帶來的寒意都被這熱鬧的氣氛驅散了幾分。
沈易與亦真同席而坐,手持玉壺,對酌幾杯,言談甚歡。
「白見離姑娘如何了?我瞧著那姑娘足不出戶,可別讓她受了委屈。」沈易話語中帶著幾分好奇與探問,目光不經意地停留在亦真臉上。
亦真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答道:「我已經替她施術治癒,除此之外,倒也沒什麼可說的。」
他語氣平靜,顯然不願多談此事。
沈易察覺他心事重重,倒也未再深問,只微微一笑,另起話頭,與他談起沈家這片土地的耕種之法,並講述此地的風土人情,頗為熱切。
兩人相談甚歡,氣氛漸漸輕鬆起來,然過不多時,遠處忽有一高大身影朝營帳方向而來。
那人步履穩健,肩寬背厚,猶如一座山嶽般穩重,篝火映照之下,顯出一張線條分明的面孔,正是白行雲。
白行雲一向我行我素,平日裡多是獨來獨往,少與人同席而坐,飯食更是自行解決。
今日忽然現身,且步履直奔營帳,倒令在座諸人微感驚訝,都同時停下筷箸,向他望去。
沈易眼中掠過一絲欣喜,朗聲道:「白大俠今日有何貴事,竟親自光臨我沈家?莫非是找亦仙人而來?」
白行雲大步走到篝火旁,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更顯那一身如山般的沉穩。
他先向沈易拱手一禮,動作沉重而有力,隨後轉向亦真,目光如炬,聲音低沉而不容拒絕:「仙人,有事,相商,借一步,說話。」
此言一出,營帳內瞬時寂靜無聲。
眾人目光紛紛落在二人身上,沈家弟子多有忌憚,畢竟白行雲的魁梧身軀與那天生的威嚴氣勢,實在叫人難以忽視。
雖然白行雲向來話語不多,且處事謹慎,並無輕易動怒之舉,但此刻他目光凌厲,眉宇間隱隱透著幾分壓抑的怒意,彷彿壓著一頭即將爆發的猛獸。
即便在場之人與他素有耳聞,此時也不禁生出一絲寒意。
亦真微微一笑,從容起身,對沈易拱手道:「沈兄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便隨白行雲離席。
一路上,兩人並未多言,唯有夜風挾帶著涼意,拂過空曠的大地。
直到走到一處荒寂之地,四周無人跡,唯有幾株古松斜倚,隨風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白行雲這才停下腳步,面朝亦真而立,如山般不動分毫。
亦真見狀,神色如常,淡然道:「行雲兄,算算時辰,我想你也該醒轉了。見離姑娘現在如何了?」
白行雲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沉默片刻後,方低聲問道:「仙人…昨晚,對行雲,施術,生靈?」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0xDLAZ9v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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