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翻湧的情緒,雙目如星,盯著白見離病弱的面容,裝著白行雲說話的方式,沉聲問道:「為何,要如此?重病,傷身。」
白見離似被他的語氣牽引,渾身一震,淚水無聲滑落,滲入枕面。
她的聲音顫抖而低弱,彷彿每一字都伴隨著心碎的痛楚:「亦大哥…為冥族盡心…卻在沈家受盡挫折…連…連治那兩人都沒能成功…他一定自責……一定…」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哭聲含在喉間,斷續著繼續:「我…我得讓他治好我…他才不會…懷疑自己…病得還不夠重…還不夠…咳咳!咳…」
說到這裡,她斷斷續續地抽泣,宛如一隻孤立寒冬的幼鳥,聲音聽來無助而淒涼:「亦大哥…心裡一定很苦…卻又不肯見我…一定是我…我做得不夠好…是我…嗚…」
生病的人是最為脆弱的,亦真聽見這話,心中惱怒她如此傷身,卻是鼻子一酸,莫名有些紅了眼眶。
他深深凝視白見離,那眉宇間愁意更深,竟似鋒芒出鞘,冷然於無聲中。
亦真長嘆一聲,終是抬起頭來,目光幽深如寒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嘆息:「見離姑娘,妳為他人如此委屈己身,若他知道了,恐怕愧疚更多,妳又如何忍心讓他如此?這樣折損自身,究竟有何益處?」
此言出口,語氣再無掩飾,渾厚而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帳中回蕩,似利刃劈開壓抑的空氣,令人胸中陡然一緊。
白見離卻渾然未覺,她高燒未退,意識早已模糊,泣聲哽咽如碎玉落盤:「嗚…我一輩子都比不上…姐姐…沒法替他分憂解惑…嗚…娘…爹…」
聽到這些話,亦真心頭一震,眉間微微皺起。
她竟已神智不清,言語胡亂,口中喚著那早已離去的親人,聲聲哀戚,如杜鵑啼血,凄婉至極。
他靜靜坐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卻還是伸手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冷靜地深吸幾口氣,試圖壓下心中湧動的複雜情緒。
片刻後,他終於定下心神,面色漸漸平和,雖眉間仍有些許陰霾,卻不再浮躁。
「這姑娘再如何穩重,終究也不過十七八歲,更何況她是因為我才傷己至此,心思如此單純愚鈍…往後我又該如何面對她呢?」
亦真垂眸沉思,眼中掠過一絲無奈,暗自苦笑:莫非真要納她為二房?
想到此處,他又搖了搖頭,眉間皺得更深:「可我根本沒這個心思啊…」
這一念頭在腦中轉過,卻最終只能長長嘆了一口氣,心中依舊毫無頭緒。
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煩亂,將所有念頭擱置一旁,暗道:罷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眼下先治好她再說。
他定下神,輕輕伸出右手,掌心懸於白見離的額間,掌緣隱隱透著柔光,泛著如春水般的青澤。另一手微微曲指,攏於胸前,掐出一道古老而玄妙的印訣。
青光初起,仿若朦朧月色,漸漸擴散,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暈,將整個帳篷籠罩其中。光芒若有若無,宛如薄霧輕紗,映得白見離那張蒼白憔悴的面容多了幾分柔美,卻也透著令人心疼的虛弱。
亦真雙目微閉,神色專注,指尖輕動間,掌心那抹青光如有生命般微微跳動,隨著印訣的變化漸漸凝聚,化作一道纖細如絲的光流,緩緩滲入白見離的額間。
光流入體的瞬間,白見離的身子輕輕一顫,原本緊皺的眉間似乎稍稍舒展了些許,急促的呼吸也逐漸平緩,汗珠一滴滴從額間滑落,彷彿體內的熱流也隨之被排出體外。
亦真心神沉浸其中,體內內力如潮水般湧動,青光越發濃郁,彷彿蘊含著大自然的靈氣,隨著每一絲內力的輸入,白見離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那蒼白如紙的唇瓣也開始恢復些許血色。
片刻之後,他緩緩收功,將雙手輕輕放下,青光漸息,帳中重歸平靜。
亦真睜開雙眼,抬手拭去額間的薄汗,望著白見離平穩的睡容,輕聲自語:「見離姑娘,等妳醒來的時候,但願妳能放下這些愚念。」
語畢,他靜靜起身,步履輕緩地退出帳篷,夜色靜謐如水,他仰頭看了一眼清冷的月光,心中卻是說不出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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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白見離悠悠轉醒,睜開雙眼,帳中晨光斜入,微微刺目。
她輕輕揉著額角,緩緩起身,頭腦仍有些昏沉,但過去兩日裡那如針刺般的劇烈疼痛竟全然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
她茫然地四下張望,神思恍惚間,喃喃自語:「怎麼回事…這是夢嗎?」
言罷,她下意識要呼喚:「行雲…」
話音未落,帳簾卻被人撥開,一人緩步而入,正是亦真。
「妳醒了?」他神態從容,聲音平靜,帶著幾分關懷。
白見離愣住,怔怔地望著他,這熟悉的身影此刻出現在自己營帳內,卻令她大感意外。
以往亦大哥即使關心自己,向來也只在帳外打探,怎麼今天居然這樣毫無顧忌地走進來?
「亦大哥…你…」
她啞聲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正想再問,忽然察覺身體異樣,整個人不由一驚,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雙手,試探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竟發現自己病痛全無,精神大好。
「你…你替我施術了?」她語聲顫抖,心中頓時有些慌亂,目光怔怔地望著亦真,似是期待回答,又似不敢確認。
亦真嘆了口氣,目中帶著幾分無奈,卻不作解釋。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玉質晶瑩剔透,瓶身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將瓶塞拔開,小心倒出幾顆翠綠的丹丸,然後輕輕捧至白見離的唇邊,語聲溫和道:「妳大病初癒,雖然我替妳施術,強行逼退風寒,但妳元氣大傷,仍需幾日靜養。我從沈長老那裡取了些靈丹,快快服下吧。」
白見離怔怔看著他,雙唇卻緊閉不語,似是下意識的抗拒,又像是沒回過神來。
亦真微微一頓,沒有多言,只將丹丸放在一旁的茶盞中,手執茶壺,倒了一些溫水,靜靜地以手指輕壓丹丸,直至其化作一片翠綠的藥湯,藥香漸漸四溢。
他端起茶盞,遞至白見離面前,語聲低緩卻堅定:「快點喝了吧。」
白見離微微垂眸,遲疑片刻,方才接過茶盞。
她低頭嗅了一下藥湯的氣味,苦澀中透著一絲清香,方才喃喃問道:「白行雲呢?我明明吩咐他,不能讓任何人進來…」
亦真輕笑一聲,淡然道:「妳高熱昏迷,意識不清,行雲兄不許我進來,我只得略施小術讓他沉睡片刻,他現在還沒醒來呢。」
白見離聽聞此言,呆愣片刻,睜大眼睛望著他,欲言又止。
直到亦真微微抬手,指了指她手中的茶盞,她才如受命般輕輕啜飲幾口。
藥湯溫熱順喉,雖帶苦澀,卻讓她覺得渾身舒泰,稍稍鬆了一口氣。
她低眉靜坐,手中握著茶盞,似乎不敢抬頭直視亦真的目光。
亦真卻靜靜地凝視著她,見她面色稍有紅潤,心中稍稍安穩。
他放下心來,索性坐在榻前,雙手抱臂,定定看著白見離,片刻後忽然輕嘆一聲,道:「見離姑娘,妳真是傻得可以。」
白見離聞言,心中猛然一顫,茶盞微微一晃,幾滴藥湯濺在指尖。她低聲道:「亦大哥…見離…不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亦真挑眉,淡淡道:「哦?難道妳不是刻意不運功,故意讓自己染上寒症,並且不肯讓任何人為妳診治?」
「這…我…」白見離的話語已然帶上了幾分慌亂,捧著茶盞的雙手微微顫抖,幾乎要握不住:「亦大哥…是怎麼知道的?」
「我聽妳意識不清,睡夢中自言自語說的。」
亦真目光嚴肅幾分,語氣卻帶著一絲責備:「見離姑娘,妳心中若是為我著想,就更不該如此折磨自己。妳這樣任性行事,若傷了身子,留下病根,叫我如何是好?我又該如何向皞王交代?」
他語聲中隱含一絲惋惜與無奈,言辭如輕風拂柳,卻直擊白見離心底。
白見離輕咬下唇,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卻不敢落下。
「這件事,妳做的太過了。」
亦真輕嘆一聲,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之色,隨即緩緩站起,衣袂輕揚,像是要為這事畫下句點:「我會請沈長老護送妳返回烏舒爾,餘下的路途,便由我與行雲兄自行走完即可。妳回皞王身邊去吧。」
語聲雖平,卻似山巒層疊,無處不壓抑著決然之意。
話音甫落,他已轉身要走,步伐沉穩如松,竟是半分不帶猶豫。
「等等!」白見離聞言,登時驚慌失措,顧不得什麼儀態與禮數,踉蹌著上前一步,緊緊攥住了他的袖角。那力道雖不算大,卻帶著無比的執著。
「亦大哥!請聽我一言!」
她聲音顫抖,帶著幾分哀求,又夾雜著難言的羞愧與悔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她話到一半,喉頭一滯,竟是再也說不下去。
亦真停下腳步,側首回望,眼神如寒潭古井,透著幾分淡然與無波,卻偏偏叫人心生敬畏。
他輕聲道:「只是什麼?只是故意讓自己身染沉疴,直到形同不治,再讓我施術,藉此挽回些許信心?白見離,妳究竟將把我當成什麼人?當成那種不諳世事、懦弱不堪,因小事受挫就頹然喪志的廢物嗎?」
他的語氣不高,卻如長劍鋒芒,直刺入心,白見離霎時臉色蒼白,眼中泫然欲泣,卻硬是將淚水生生壓回。
她低垂著頭,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不…見離絕無此意…我只是見亦大哥近來心中郁結,於心不忍,這才出此下策…我不過求好心切…」
「不僅是下策,更是下下之策。」
亦真長嘆一聲,目中透出濃濃的失望:「妳表面看似為我著想,實際心中並沒有真心信任於我。如此行徑,豈非是在看輕於我?將亦某視作連一時挫敗都無法承受的懦夫。」
白見離聞言,驚恐之色頓時浮現於臉,急忙搖頭,幾乎是慌亂失措地道:「不!不是這樣!見離只是求好心切!亦大哥,請您原諒我…見離自知錯了,我不該如此魯莽!求您不要趕我走…」
她聲音帶著哀求之意,雙目中淚光點點,似已濕潤了眼角,但亦真卻已心如堅石,面容依舊冷峻,微微搖頭,正聲道:「不行。」
這一句,斷然決絕,如落地響錚的鐵石,叫白見離瞬間呆愣在原地,淚水終於無法再忍,沿著臉頰滑落,雙手掩住面龐,聲淚俱下,哀哀哭泣:「不…我不要啊…嗚啊…」
她悲聲漸高,竟哭得如同孩童般失了儀態,雙肩顫抖,眼淚順著指縫滲下,濕了她手中握著的木珠,打在手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亦真靜立片刻,望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端莊穩重的少女,此刻卻失聲痛哭,心中不由微微一緊,眉間悄然蹙起,竟有幾分於心不忍。
然而他終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緩緩轉身,向營帳外走去,不再回頭。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TCzu6a0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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