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微微挑眉,雖心中不解,但見沈易神情篤定,便照他的說法重述一次。
他輕聲道:「小兄弟,亦某今天忽然覺得生肉滋味極好,能不能去替我取一些來?」
話音甫落,那孩童果然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抹驚懼之色,旋即如受驚的兔子般轉身狂奔,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高喊:「娘親!救命啊!」
聲音裊裊回蕩於夜色之中,驚得眾人目光紛紛投來。
亦真滿心疑惑,側眼望向沈易,只見他笑得前仰後合,連手中酒碗中的酒水都灑出了幾滴。
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爽朗的笑容上,竟顯出幾分俏皮之意,與他往日豪邁沉穩的形象大相徑庭。
「沈兄,這是怎麼回事?為何你家小兒如此驚恐?」亦真眉頭微蹙,忍不住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沈易一面拍著膝蓋大笑,一面伸手指向那孩童,只見那小小的身影飛快地撲進不遠處一名女子的懷中,顫抖著縮作一團,口中仍驚惶未定地低聲喊著:「天合人!」
沈易見狀,笑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強自按住笑意,拂袖抹去眼角笑出的淚水,說道:
「仙人勿怪,這是我們一家的小趣事。我家中的夫人們自小就跟孩子說故事,以天合人為題編一些話,什麼嗜血成性、喜愛人肉之類的,說來也算警示他們不可輕信外人。如今見仙人說這話,他多半是信了,當你要取他血肉,自然嚇得魂飛魄散。」
聞言,亦真怔住,目瞪口呆地望著沈易,失聲道:「老天…沈兄,既然如此,你居然還叫我說那句話?這不是要嚇壞那孩子嗎?恐怕他今晚要睡不著覺了!」
沈易哈哈大笑,擺手道:「無妨!小孩子嘛,嚇一嚇,省的他來煩你,我兒子可不是那麼脆弱的。你瞧著,最多三天他又會與你親近如初了。」
亦真聞言,不由搖頭失笑,眉宇間卻仍帶著幾分無奈。
他心道兩族本已因宿怨隔閡深重,竟連孩童也被灌輸偏見,這樣日積月累的,怎麼能輕易消解?
這沈易倒還能拿這事開玩笑,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遂低聲歎道:「沈兄此舉,恐怕是火上添油啊。」
沈易見亦真神情無奈,卻笑意不減,語中竟帶幾分得意:「仙人多慮了!我沈家子嗣向來心性頑強,區區一點小嚇唬,豈能入他們的心?」
亦真搖頭不語,目光掃過四周,心中牽掛白見離安危,方才升起的幾分輕鬆又被陰影覆蓋。
他雙眉微蹙,靜坐不語,似乎篝火旁的熱鬧喧嘩再也無法引他片刻分心。
沈易正想再調侃幾句,忽見一道纖影緩緩而來,步伐輕盈,儀態端莊,來者正是沈暮春。
早些時候她還身穿簡潔的獵裝,眉宇間英氣逼人,此刻卻換上一身草原特製的厚實長衣,襯得身姿窈窕,氣質婉約。
她臉上稍施薄粉,眉目顯得更加柔和,與先前的剛烈模樣判若兩人,竟有幾分成熟韻致。
沈暮春手持一隻精緻木碗,碗中裝著方才切好的鹿肉,熱氣氤氳,香氣撲鼻。
她走到亦真身前,微微欠身行禮,聲音輕柔卻不失清晰:「亦仙人,這是剛切好的鹿肉,還請您慢用。」
亦真一怔,對她的突然轉變頗為意外,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然後迅速移開。
他伸手接過碗,連忙道:「多謝姑娘。」
碗中鹿肉香氣濃郁,色澤鮮亮,令人食指大動。
沈暮春抿嘴一笑,眼波如水,淡然行了一禮,旋即轉身離開,未多做停留。
她的步伐輕緩婀娜,未帶一絲張揚,卻自有一股與眾不同的溫柔與從容。
亦真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禁暗自感嘆:「草原女子性情剛烈,卻也能柔美如水。這反差也太大了點,當真叫人驚訝。」
亦真低頭凝視碗中鹿肉,熱氣裊裊而升,將那濃郁的肉香送入鼻端,正想動筷,忽覺一道目光灼灼而來。
他抬眼望去,只見沈易眯起眼睛,斜倚在身旁,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卻透著幾分戲謔之意。
「沈兄,怎麼了?」亦真眉頭微挑,心中狐疑,忍不住開口問道。
沈易晃了晃手中酒碗,淡然一笑,語氣漫不經心:「沒事,就是覺得我家那丫頭,似乎有點看上你罷了。你吃你的就是,不必多心。」
此言一出,亦真手中筷子微頓,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神色古怪至極,半晌才回過神來,皺眉道:「沈兄,這話是從何說起?」
沈易不答,反而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亦真,片刻後才撫掌笑道:「我這閨女平時雙眼高於頭頂,從沒將男子放在心上。可自打今早你那一手徒手獵鹿後,她竟親自給你送飯,這種事還不明顯嗎?」
「不過獵了頭鹿而已,這有甚麼特別的?」亦真有些無措,語氣中竟帶了幾分尷尬。
沈易聞言不禁哈哈大笑,搖頭道:「什麼叫不過獵了頭鹿?徒手獵鹿的難度豈是尋常人能做到的?你當我們草原子民是見識淺薄之輩嗎?我本來是讓你挫一挫她的鋒芒,沒想到竟反被你攫了她的芳心,倒真是陰差陽錯、美事一樁。」
「這…沈兄!」亦真一聽,頓時急了,慌忙搖手道:「這事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亦某自皣娥之後,斷無再娶之意,這一點你應該清楚才是。」
提到「皣娥」,他的語氣竟少了幾分平日的堅定,多了幾分柔情與無奈,目光隱隱透著幾分難言的哀思。
沈易聞言,倒也不惱,只是輕撫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我自然明白,只是…若皞王有意呢?多納幾房,對你的地位也有助益。你看我妻妾成群,日子過得不是也自在逍遙?」
「皞王允許?」亦真冷笑一聲,眉目之間掠過一絲無奈,心中卻暗忖:「什麼時候皞王也輪的到允許我跟別人的婚事?再者,婚娶之事豈能由旁人擅作主張?」
他深吸一口氣,搖頭斬釘截鐵道:「沈兄,別說皞王允許與否,此事亦某心中已有定見,那皣娥醋性極大,若知道我跟其他女子勾搭,必定不肯善罷甘休。此事絕無可能!」
沈易聞言,雙手一攤,作無奈狀,卻仍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明白明白!雖說我這當爹的說這話的確不妥,但我家暮春那丫頭怎的也比不上皣娥,既然如此那就算了,當我沒提就是。」
見沈易退讓,亦真微微點頭,正想開口,卻聽他長嘆一聲,晃著酒碗,半真半假地感慨道:「唉,我這閨女恐怕這回是要為情所傷了。怕是夜夜以淚洗面,茶飯不思,說不得要恨我這做爹的設了這局。」
亦真聞言,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失笑道:「沈兄,你這樣說是想激我不成?抱歉,亦某可不會因為這樣感到愧疚。」
沈易眯著眼睛,嘿然笑道:「嘖嘖,這也被你看穿了,慚愧,慚愧。」
亦真見他毫不正經的模樣,心中哭笑不得,索性不再搭理,低下頭去重新打量那碗鹿肉。
鹿肉色澤紅亮,皮脆肉嫩,香氣濃郁撲鼻,讓人未食先覺饞意大起。
他索性將筷子擱在一旁,徒手拿起一塊鹿肉送入口中。
只一口,鹿肉鮮美細嫩,外皮焦香,內裡卻不失柔滑。
其味濃郁豐厚,肉汁在齒間迸裂,香氣盈滿口腔,直入心脾,教人不禁閉目輕歎。那鹿肉雖經烤火炙熟,卻絲毫不柴,咀嚼之間,舌尖還能感受其自然的野性氣息。
亦真不禁暗讚:「草原百獸果然不同,這鹿肉若換在天合,怕是求也求不來如此鮮美。」
他舉目望向正眯著眼喝酒的沈易,忍不住微微點頭,終於由衷道:「沈兄,這鹿肉確實是佳品。」
沈易聽得亦真讚許鹿肉,嘴角笑意更濃,滿面得意地揚了揚眉,手中酒碗輕輕一晃,道:
「是吧。我草原子民雖身居邊陲,對吃的卻極為講究。這鹿肉用的皆是上等香料,妙在去其腥膻之味,又保其鮮嫩之本,若換在別的地方休想得此口福。這鹿是你親手獵來的,沈家上下今天能吃上這佳餚,都是你的功勞。你多吃些,不必客氣。」
亦真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埋頭細細品嚐,不再多言。
沈易卻放下酒碗,搖頭晃腦地笑道:「說來奇哉,這飯吶,若有美人相伴相送,自是分外香甜。我那暮春丫頭自小心高氣傲,竟連為我這當爹的送飯都沒送過,今日卻親自為你張羅,你這愣仙人,卻硬生生看不上她一眼,唉,教我怎不感嘆?」
沈易的話語雖帶幾分調侃,卻又夾著些許真情,只可惜他一提起暮春,話題便如開了閘的泉水,說個不停。
亦真眉間隱現幾分無奈,終於放下鹿肉,拱手道:「沈兄,我去找行雲兄喝幾杯,再看看見離姑娘回來了沒有,就不打擾你了。」
語畢,他拂袖而去,留下沈易仍在原地抿笑,竊竊不休。
亦真沿著篝火的光影,找到白行雲後,只見那人端坐於帳外,手中拿著一塊鹿肉,低頭專注啃食,神情如常,雖沒見臉上有什麼表情,但眉宇間的那絲放鬆之意,已顯露他對這晚飯極為滿意。
「行雲兄,一切可安好?」亦真走近,語氣關切,拱手道:「這鹿是我今天早上捕的,可還能入得行雲兄的口?」
白行雲聞言,稍稍抬頭,略一頷首以示答謝,卻沒多言。
亦真與他交情不淺,知道他性情寡言少語,也不以為意,隨即又問:「不知見離姑娘可有消息?」
白行雲聞聲,抬手遙指不遠處一座營帳,依舊埋首咀嚼,連一句解釋的話都省了。
亦真循指望去,只見那營帳中透出一縷淡淡的火光,光線之中,隱隱可見一道人影閃動。
他心下一喜,喃喃道:「見離姑娘回來了?」
白行雲略一頷首,算是給了肯定的答復。
見狀,亦真終於鬆了口氣,心中稍安,暗想:見離姑娘行事穩重,終究比雪靈少了幾分胡鬧之性。也不知她整天去了哪裡,究竟做些什麼。
想到這裡,亦真不由自主地抬腳,正想去跟白見離說上幾句,卻在踏出一步後忽而停住,略一思索,轉身回到沈易其中一位妻子身邊,要來碗筷,再割下幾塊鹿肉帶上,這才轉身向白見離的營帳走去。
走道帳前,亦真放緩腳步,清了清嗓子,輕聲喚道:「見離姑娘,妳回來了?」
帳內身影微微一震,片刻後帳簾掀起,露出一張溫婉秀麗的面容,正是白見離。
她抬眸見到亦真,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嫣然一笑,低聲道:「亦大哥,您也回來了?」
見她果然平安無恙,亦真心中大石終於落地,溫聲問道:「見離姑娘,妳今天去哪裡了?我找了許久都不見妳蹤影。」
白見離聞言,微微低頭,聲音輕柔而帶著些許歉意:「我,我不過四處散散心罷了…」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3YtISm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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