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許久,終於回過神來,目光凝重地將茶杯小心翼翼收好,隨即起身,深深一揖,神色間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沈兄大義,亦某銘感五內,這份恩情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圖報!」
沈易見狀,微微挑眉,臉上那漫不經心的笑意不改,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甭這麼客氣,說到底,你可是冥族的恩人,沈某不過送你一隻茶杯做信物,這買賣算起來,還是我賺才是。」
說罷,他哈哈大笑,揮手轉身,像是對這事再無半分掛懷,瀟灑的神態令人動容。
而在一旁沉默的白見離,此刻卻輕抿了一口茶,目光如霧,卻不語,而在沈易答應的瞬間,眸光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不知在想些什麼。
此時,沈易忽然瞇起眼睛,似是不經意間問道:「我說亦仙人,聽聞你能收服生靈為己用,而這些生靈會化作墨紋顯現於身,這話可是真的?」
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秘密,亦真微微一笑,淡然回道:「沈兄所言不假,此乃馴靈之法門。」
沈易聞言,頓時眼神一亮,眸中滿是好奇,隨即大笑道:「既然如此,那能不能讓我見識一番?看看那墨紋究竟是什麼樣子?」
反正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亦真見他興致高昂,也不以為忤,輕聲道:「自然。」
說罷,亦真便從容地撩起衣袍下擺,露出小腿,只見其右腿上隱約浮現一紋,乃影鬈之型,隨著肌肉的起伏,竟宛若活物般閃爍著微光。
他隨後又指了指頸子後方,淡然道:「此乃夢婆,寄居於此,沈兄請仔細看看。」
沈易湊近細看,頓時拍案叫絕,連連驚嘆:「噢噢噢!妙哉!真乃妙哉!此等紋理,宛如天成,與凡間之物截然不同,仙人果真名不虛傳!」
他越說越興奮,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神情更加迫切:「那麼地伏呢?我聽聞你曾將地伏收為己用,地伏的墨紋可否也讓沈某看看?」
亦真莞爾,笑道:「沈兄既有雅興,亦某自當從命。」
言罷,他稍稍解開上衣,露出結實的上身肌理,肌膚之上遍布傷痕,深淺不一,仿佛每一道傷口都在述說著他經歷過的腥風血雨。
沈易本想一睹墨紋,卻在見到這片傷痕洗禮的軀體後一時愣住,繼而驚呼出聲:「噢噢噢噢!這等傷痕,彷彿戰場上的勇士遺留的戰果!仙人果真是我草原上的勇者之神!」
他這番吹捧竟顯得極為真誠,毫無虛言,倒令亦真有些哭笑不得。
一旁的白見離亦不禁臉頰微紅,眼神閃爍,裝作端茶掩飾,卻又忍不住用餘光悄悄打量。
此時,沈易終於看見了亦真背上的墨紋,那是一張鬼面,輪廓分明,隱隱透著森然鬼氣,雙目如刀,冰冷如霜,仿佛凝視便能刺透人心。
沈易驚得退了一步,隨後更是驚嘆連連:「噢噢噢噢噢噢!地伏!竟真是地伏!如此兇靈,竟被你收為己用,仙術之威能,果然匪夷所思!」
他絲毫不顧忌,伸出手便要觸摸那鬼面。
然而,當指尖即將觸及之際,那墨紋竟然浮動起來,彷彿活物般閃動,雙目中似有寒光一閃,帶著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
沈易一時愣住,隨即大笑三聲:「妙!真是妙不可言!」
亦真無奈地拉了拉衣裳,苦笑道:「沈兄,若再看下去,亦某恐怕真要著涼了。」
沈易哈哈一笑,拱手道:「那當然,仙人請自便。」
亦真緩緩穿戴整齊,抖了抖衣襟,隨即雙手抱拳,恭敬地道:「沈兄爽快非常,亦某感激莫名。眼下正事已了,若沈兄有何需要幫忙之處儘管吩咐,亦某定當竭盡所能,絕不推辭。」
沈易聞言,原本隨意的笑容稍稍收斂,低頭略作思忖,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為難之色。
他沉吟片刻,才抬頭道:「話是這麼說,但我這也沒什麼要緊事,難不成讓你幫我砍柴挑水?那可不是仙人該做的事情。」
「砍柴挑水又有何妨?」亦真認真道:「若是能稍盡綿力,即便為百姓施術療疾,或為您跑腿打雜,亦某也無怨無悔。凡事有報,此乃天經地義之理。」
沈易聽罷,眉梢微挑,旋即朗聲大笑道:「亦仙人,你可別過於拘謹了,我准允你做長老,不是為你仙術,或是要求回報,只因我沈某中意你這個人。我倆投緣,哪需這些虛禮?你來此有求,而我答應了,就是如此簡單,不必多想。」
這番話說得磊落坦蕩,卻又簡明扼要,讓人無從挑剔。
亦真望著沈易,心中卻多了一分複雜,似感動,又似無奈,終究只是拱手一揖,道:「沈兄豁達襟懷,令亦某慚愧不已。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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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微微一笑,伸手一揮道:「如此最好。不過,我這沒什麼重要事要你幫忙,若你要留下住幾日也無妨,但伙食要麼自己掏錢買,要麼就去打獵換糧,無一例外,這是規矩。」
亦真一怔,回頭望了望白見離,似乎在尋求她的建議。
白見離見狀,微微一笑,聲音輕柔而冷靜:「見離不過是引薦之人,是否留下,全憑亦大哥自己決斷。」
聽到這話,亦真反倒有些猶豫起來,眉宇間浮現出一絲掙扎之色。
片刻後,他似是下定了決心,正色道:「如此,亦某便不打擾了。稍作整頓後即刻啟程,待日後再來拜訪沈兄。」
沈易見他心意已決,便爽朗地點頭道:「也好,路途漫漫,總有再見之時。來日方長,不必言別!」
兩人再次相互作揖,沈易隨後送他出了營帳。
營帳外天色已漸暗,濃濃的暮霧籠罩草原,遠處的火光如星點閃爍,隱隱傳來馬蹄踢踏之聲,與帳中熱鬧的笑語相映成趣。
然而亦真出了營帳後,走了幾步,眉宇間卻漸漸浮現出幾分古怪之色。
他轉頭望著白見離,似是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白見離看在眼裡,輕輕一笑,問道:「亦大哥覺得沈長老如何?」
「沈長老確實與眾不同。」亦真嘆道:「他直爽坦率,無拘無束,卻又隱藏鋒芒,當真是令人敬佩之人。只是…」
他頓了一頓,神情微微凝重:「一切似乎太順利了點,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白見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卻輕聲安慰道:「亦大哥多慮了,沈長老一向如此直爽。如今三位長老已答應支持,餘下六位只需再得一位信物,便可成事。」
「的確如此。」亦真沉思片刻,嘴邊泛起一絲苦笑:「若真這麼順利,我們或許很快便能回去向皞王復命了。」
白見離聽罷,眼神忽然黯淡下來,微微低頭,聲音輕如蚊蚋:「亦大哥,等這一切了結後,您…是否打算與姐姐成親?」
亦真聞言怔住,眉頭緊皺,答道:「那就要看皞王與各位長老的意思了,事成與否,不是我一人說的算。」
白見離抿唇沉默,過了許久,才低聲道:「見離覺得…這趟巴雅爾青嶺之行,會不會其實是我大哥在試探長老們的意見呢?」
「試探?」亦真聞言一怔,眉頭微挑:「此話怎講?」
白見離目光微垂,神色間透著一絲若有所思,緩緩開口道:
「姐姐是冥族的明珠,也是冥族的象徵。若想迎娶她,必須是無人能及的翹楚,更何況您乃天合出身,心懷敵意之人定然不少。老實說,見離起初以為長老們不會准許您與他們並肩,但如今您已經獲得其中三位長老首肯,實屬意料之外。若長老們願意接納您為同席之人,豈非已對您生出好感?如此說來,成親一事…是不是就有望成真?」
她的聲音如涓涓細流,卻透著絲絲擔憂。
亦真聞言,垂目沉思片刻,緩緩搖頭道:「我沒想這麼多,只想著先完成眼前的事情,至於成親,不是我最在意的事。」
白見離聞言,怔然片刻,隨即蹙眉道:「亦大哥,您不是一心想娶姐姐嗎?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亦真望著遠處起伏的群山,目光深沉,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見離姑娘,妳或許不知情。她雖沒能說明白,但我深知這件事在她心中何其重要。皞王肩負冥族大業,無時無刻不在為族人著想,她也是如此。雪靈希望冥族上下都能認可我,尤其是妳跟皞王,因為你們是她最在乎的人。所以她不會隨我私逃,拋家棄親不顧,更不願讓人覺得她做了對不起族人的事。她渴望昭告天下,讓全世間知道,是誰奪了她的芳心。」
他頓了頓,低低一笑,語氣柔和了幾分:「至於我,從沒奢求什麼名份或榮耀,只盼與她白頭偕老,共度平凡歲月。若成親是她的願望,那我便為她爭取。若天命不允,我也不怨,只求她能心安快樂,便已足矣。」
白見離聽了這番話,眼中閃過一絲恍惚,心中不知是感動還是酸楚。
她低聲道:「亦大哥,姐姐若能嫁給您,必定會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亦真聞言,露出一抹苦笑:「這事尚無眉目,談何幸事?還是先專心完成眼下的事吧。若能得諸位長老的信物,也算多一分助力,至少不會白跑這一趟。」
白見離沉默片刻,抬眸凝視著他,隨即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亦大哥,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將所有長老的信物一併湊齊?這樣既可穩妥取得長老之位,也等同獲得他們對婚事的首肯。見離願隨您走遍巴雅爾青嶺,一同說服剩下的幾位長老…」
她話未說完,亦真便擺手輕輕打斷,正色道:「這事急不得。我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為阻止皞王舉兵。若耽誤太久,恐生變數。巴雅爾青嶺如此遼闊,若要逐一拜會所有長老,等事成之時,恐怕早已步入下一個隆冬。當以大局為重,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吧。」
白見離聞言,輕咬下唇,心中泛起百般滋味。
回首這一路,她本以為旅程艱難,卻沒料到僅僅兩個月光景,亦真就已經說服了三位長老,令事情進展如此迅速。這究竟是該欣慰,還是該憂心呢?
她思緒紛亂,不禁低下頭,沉默不語。
亦真見她神色有異,卻不知她心中所想,正想開口詢問,忽聽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伴隨著熟悉的嗓音:「喂,亦仙人!等等!」
二人回頭望去,只見沈易大步流星地朝他們走來,眉眼間依舊掛著那份自在瀟灑。
「亦仙人,你這就要啟程了嗎?」沈易邁著大步走上前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懶散與調侃。
亦真微微頷首,回道:「正是如此。不知沈兄匆匆趕來,莫非是有事遺漏?」
沈易嘴角一勾,嘿然笑道:「說起來也不算什麼大事…不過,聽說你在羅長老那兒足足住了一個月,這事可是真的?」
「確有其事。」亦真點頭答道,語氣平靜如常:「恰逢羅曲兩家聯姻,亦某湊巧撞上了喜事,便借機多留了些時日。」
沈易聞言,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地伸出手來,笑道:「如此說來,那好吧…茶杯還我。」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Cu0wIG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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