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逞強,卻又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兩眼,腳步也慢了幾分。
亦真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想吃就說一聲,反正也耽擱不了多少時間。」
羅噬天一愣,卻又不肯開口,故作冷硬道:「本少爺才不稀罕,快走吧,別耽擱時間!」
話雖如此,腳下卻依舊不自覺地朝糕點攤的方向挪了一步。
亦真瞧著羅噬天那副嘴饞卻死撐的模樣,心中不禁暗笑,隨即神色一正,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巧錢袋,遞到他面前,微笑道:「羅大少爺,亦某從早上起便滴水未進,腹中空空,實在餓的緊,既然你眼光獨到,能否替我選購些糕點果腹?」
羅噬天眉頭一挑,雙手抱胸,冷哼一聲道:「憑什麼本少爺要替你買東西?難不成我還是你的隨從不成?」
亦真搖頭輕笑,語氣溫和卻不失鋒芒:「羅少爺說笑了。我雖是光明正大來到這裡,但貴地冥族對我們這種外來人似乎並不歡迎。若我親自採買,恐怕引人圍觀,到時節外生枝,反倒耽誤了大事。還望羅少爺行個方便,權當施捨亦某這飢腸轆轆之人一點憐憫吧。」
這話雖然說得客氣,卻隱隱帶了幾分挖苦之意。
羅噬天不禁瞪了他一眼,卻又覺得他說得在理,便昂首道:「既然如此,替你買些吃的也不是不行。不過嘛,這樣一來,你便欠了我第二個人情了!」
「第二個?」亦真聞言一愣,隨即失笑,搖頭道:「不過讓你跑腿一次,你居然還能趁火打劫?這筆買賣做得倒是劃算。好吧,算我欠你,這樣如何?」
羅噬天得意地哼了一聲,隨即把亦真的錢袋推了回去,拍著胸脯道:「哼!本少爺富甲一方,怎會稀罕你的錢?今日就由我來請客,算你走運!」
說罷,他甩了甩手中的長袖,大步流星地朝不遠處的糕點攤走去,架子上的糕點琳瑯滿目,松軟的棗糕、晶瑩的米團、香氣四溢的芝麻酥,令他不由吞了口口水。
他與攤販說了幾句話,正準備掏錢,卻在身上摸了半天,竟是一文錢也沒找到。
羅噬天臉色頓時一變,低頭左翻右掏,急得額頭微微見汗。
他忽然一跳,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垂頭喪氣地跑回亦真身邊,小聲嘟囔道:「那個…銀子…銀子丟了…」
亦真早已看在眼中,此時見他這副模樣,強忍笑意,語氣中卻帶著幾分調侃:「哦,想來是你在小巷鑽洞或打鬧時給弄丟的吧。也罷,先拿我的吧,總不能讓羅大少爺餓著肚子幫我辦事。」
羅噬天嘴唇動了動,似是想拒絕,但回頭又瞥了一眼那糕點攤,鼻尖似乎已嗅到糕點香氣,終究克制不住,接過錢袋匆匆跑回去。
片刻後,他捧著幾塊糕點回來,一邊走一邊咬,臉上滿是滿足的神色。
「喏,這塊給你。」他隨手將一塊糕點遞給亦真,嘴裡含糊不清地道:「你出錢,我出力,這人情就算扯平了!」
亦真接過糕點,輕輕咬了一口,糕點入口略有些粗糙,香氣不濃,味道更是平平,隱隱還透著一絲說不出的腥苦氣息。
他眉頭微皺,神色有些凝重,卻又迅速掩去,將糕點咽下。
他抬眼望著羅噬天,見他吃得滿嘴糕屑,滿臉滿足的樣子,心中不禁暗歎:這些冥族人竟對糕點中的微毒習以為常,恐怕已經渾然不覺。他們壽命短暫,也不過五十,想來與這些細毒潛害脫不了干係,就連這孩子也是…
想到這裡,心中竟生出幾分說不出的酸澀與無奈,眉宇間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羅噬天察覺到他的神色,皺眉問道:「怎麼?這糕點不合你胃口?」
亦真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不,味道不錯。」
他說著,將手中剩下的糕點一口塞進嘴裡,匆匆咀嚼幾下,便吞入腹中,彷彿要藉此將那難以言說的情緒一併吞下。
羅噬天見亦真默默將糕點嚥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嘻嘻道:「亦真,你人還不錯,本少爺中意你!」
亦真聞言一怔,抬眼瞧著他那副帶著幾分天真的得意模樣,不禁心中暗笑:自皞王之後,這大概是第一個敢直呼我名字的冥族人了。
這小鬼,果真人小鬼大。
他笑著搖了搖頭,道:「中意我?這話可不能當沒聽見。怎麼?請你吃點糕點就成了好人?」
羅噬天聽罷,眉頭一揚,擺手道:「這倒不是。本少爺可不是那種被一點吃的就能買了心的。只不過——我欣賞你這種直來直往,毫不做作,這一點可比我羅家那些人強多了。」
「直來直往?」亦真不由得輕笑,心道:那是你還沒見過我跟冥族打鬥的模樣,什麼下流手段都能用上。若真見著,只怕你心中的幻想就要破滅了。
隨即,他佯作正色道:「你這話可真有趣。你不是說羅家乃十家之一,受萬人敬仰?怎的,身為羅家少爺,反倒自打嘴巴,笑話自己家族?」
羅噬天聞言,臉色頓時一沉,竟往地上呸了一口,惱怒道:「十家之一又怎樣?名門世家?可笑至極!曲長老偏要聽那我家那個老不死的話,搞什麼聯姻之策,還不是為了擴展勢力!這種彎彎繞繞的詭計,真叫人膩煩。要是換做我,定要憑拳腳打出一條路來,什麼曲家、什麼聯姻,全都不值一提!」
亦真見他一臉憤憤不平,心中暗歎:果然,一種米養百樣人,冥族中既有勇武者,也有如天合高官般的陰險之輩。
隨即他面色一正,試探道:「聽你這麼說,亦某想起…你說你爹是十家長老,我記得好像叫什麼…羅煞鬼?」
「不錯,正是我爹。」羅噬天一臉不屑,提起父親的名字,竟無半分敬意。
亦真摸了摸下巴,佯作隨意道:「既然如此,羅少爺且解釋解釋。當初皞王宣告我來這巴雅爾青嶺時,曾昭告天下,你爹是否提過我?或是一些想法?有沒有什麼反應?」
羅噬天挑了挑眉,滿臉疑惑,「嗯…就…很普通的反應吧。」
「怎樣普通?」亦真不禁追問,目光中帶著些許鋒芒。
羅噬天聳了聳肩,語氣平淡道:「我爹說,巴雅爾青嶺不需要什麼天合人,不管你是不是神仙,都只有做他刀下亡魂的份。依我看,你大概被討厭了。」
此言一出,亦真面色微變,心頭一沉:這羅煞鬼排外至此,這樣的人,還談什麼游說?
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道:「聽你這麼說,那我去羅家豈不是自尋死路?」
羅噬天聽罷,竟低低笑了起來,隨即湊近亦真耳邊,壓低聲音道:「你放心,我爹那人虛張聲勢,口出狂言罷了。他空有抱負,卻無半點能耐。你對我有恩,即便是天合人又何妨?本少爺既然看重你,便不會讓你出事!將來我奪下長老之位,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自然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亦真聞言,心中苦笑:把希望寄託在你這十歲的娃娃身上?只怕還不如不抱任何期望來得實在。
他看著羅噬天那雙亮晶晶的靛色眼眸,卻只是輕輕搖頭,低聲道:「那亦某先謝過你的大恩了。」
羅噬天雙手叉腰,抬頭挺胸,滿臉得意之色,笑道:「那是當然!儘管佩服本少爺吧!」
話音剛落,他彷彿打開了話匣子,興致高漲,時不時拉著亦真說東道西。兩人就這樣在街市中遊逛起來。
他花錢如流水,毫不手軟,手裡拿著亦真的錢袋,東挑西選,一會兒買了幾個精緻的玉飾吊墜,一會兒又挑了幾條繡花手絹,還不時地抓幾包香甜糕點啃著,滿口油光。
直逛了小半個時辰,羅噬天仍是意猶未盡,眼睛掃到什麼新奇玩意兒都要湊上前看看。
而那些買來的小玩意,自然全都交到亦真手中。
頃刻間,亦真已是雙手提滿大包小包,裡頭有食盒、有錦盒,還有零零散散的小袋,儼然成了個活生生的貨郎。
「羅大少爺,我說,我們不是要去你羅家嗎?怎的這麼久還在街市轉來轉去?」亦真滿手雜物,隨口問道,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
「哦?喔!」羅噬天像是這才回過神來,咳了兩聲掩飾道:「你初來乍到,本少爺這是特意帶你熟悉一下環境。如何?我塞爾伽托是不是興隆熱鬧?是不是佩服得緊?」
亦真無奈笑道:「佩服,佩服,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他言語敷衍,眼中卻掠過一絲無奈:「不過羅少爺,這街市也算逛得差不多了,還是早些回羅家吧。離姑娘與行雲怕還在四處找我,總得讓他們安心才是。」
羅噬天聞言,神色間流露幾分不情願,歎了口氣道:「也罷,既然你如此著急,本少爺便帶你抄條小路回去。」
說完,他轉身帶路,腳步間卻隱隱透著一絲依依不捨。
亦真提著東西,跟在他身後,暗自慶幸終於能結束這場漫無目的的遊逛。
兩人一路穿過街巷,越行越僻靜,人潮漸漸稀少。
亦真一身冥族傳統服飾,滿手提著雜物,模樣倒像是富貴人家的隨從,街邊行人見了,也只略略掃一眼,並未多加留意。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兩人終於來到羅家大門前。
亦真抬頭一看,只見這羅家宅邸雖大不如天合的王府堂皇,卻也頗為氣派。
高門碧瓦,朱漆大門上雕繪著古樸花紋,大門兩側掛著一對大紅燈籠,燈籠上以金漆書著「喜」字,閃耀著金色的光輝,給人一種隆重而熱烈的感覺。
燈籠下方繫著紅色的絲帶,隨風輕輕飄動,增添了幾分喜慶的氛圍。門口石獅子前還垂掛著紅綢彩帶,顯得喜氣洋洋。
見此情景,亦真正要開口,卻回頭發現羅噬天早已不見蹤影。
他四下張望,才發現這小鬼竟躲到牆角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偷偷往大門這邊張望。
亦真見狀頗為不解,提著雜物走過去低聲道:「喂!這不是你自個兒家嗎?躲個什麼勁?」
羅噬天一見他靠近,連忙拉住亦真的袖子,壓低聲音急道:「小聲些!本少爺是偷溜出來的,我爹還以為我乖乖待在房中呢!你進去後可千萬別提起我,我們就當沒見過,聽清楚了嗎!」
亦真失笑,望著這小鬼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既好氣又好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輕聲回道:「羅少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要扯謊也成,但我這一身亂七八糟的雜物,怕是瞞不住吧?」
羅噬天似乎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要求荒唐,依然繼續囑咐道:「反正我不管,總之你進去後千萬別提起我便是!若我爹真的介紹我倆認識,你就隨便拱拱手,裝作初次見面的模樣,聽清楚了嗎?」
亦真無奈,只能點頭應道:「好,我明白了。」
話雖如此,心中卻是暗暗嘆息:堂堂冥族名門少爺,怎麼這般精於躲閃,連自家門都不敢進。
羅噬天見他答應,終於心滿意足,向他點了點頭,隨即一溜煙地鑽進旁邊的小巷,頃刻間便消失不見。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m9hMpSb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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