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訥訥道:「見離姑娘?行雲兄?皞王說的隨扈竟是你們二位?」
眼前之人,一人是白見離,一身墨綠行裝,包裹得嚴嚴實實,狐毛暖帽下露出一張白皙的臉龐,晨光下更顯晶瑩剔透。
她的靛色眼瞳如同雪下寒泉,深邃而靜謐,漆黑柔順的髮絲隨風微拂,肩背間的披風隨馬蹄舞動,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剛柔並濟的優雅,令人移不開目光。
而另一人,則是白行雲,身著沉穩黑袍,眉目間帶著幾分皎然之意,跨下駿馬尤為壯碩,奔行間步伐穩健如山。
「正是我們倆。」白見離微微一笑,語帶調侃。
亦真聞言一怔,復而驚訝地搖頭,連聲道:「不對,不對!這怎麼能行?隨便派幾個護衛帶路便是,為何偏要勞煩皞王的左右手,還有見離姑娘?這一路可不是遊山玩水,吃苦受累在所難免,怎能讓你們來折騰?」
說完,他便轉身想牽馬,口中不住喃喃道:「這皞王莫不是存心戲耍我?我得找他說個清楚!」
白見離見狀,微微一笑,縱馬一擋,伸手止住他的動作,道:「亦大哥別急,這是我大哥親自安排的。他思慮再三,認為我與行雲同行最為妥當。我們在巴雅爾青嶺小有名氣,就連長老也要給幾分薄面,有我二人隨行,您辦事必然事半功倍。」
亦真眉頭緊蹙,狐疑道:「皞王真的這麼安排?不太對勁啊。」
白見離沒想到他如此敏銳,頓了頓,眸中掠過一抹尷尬,旋即輕咳一聲,道:「其實…這是姐姐的意思。大哥不讓她跟,她說什麼也不放心,便親自來求我,讓我帶著行雲來充當護衛,這樣她才能安心。」
亦真聞言,心中一震,眼前不禁浮現出白雪靈那靜靜凝望自己的目光。
她送行送的果斷,卻以這般方式表達了深深的牽掛。
想到這裡,他不禁感動萬分,聲音低沉了幾分:「原來如此,是她的主意…」
白見離瞧出他的神色變化,復又笑道:「亦大哥無須多慮,姐姐是為了您著想。況且這趟路途並不容易,尋常護衛未必如我般熟悉各地地理與風俗。巴雅爾青嶺人心複雜,若能多些了解,您自然會多幾分勝算,見離一定能幫上您的忙。」
亦真點點頭,抬眼望著她,忽然問道:「既然如此,皞王可曾對妳提起過我的意圖?妳知不知道我此行目的是什麼?」
白見離聞言,靜默片刻,眼中透出一絲欣賞,微笑道:「大哥確實對我提及過。您想做長老,見離對您佩服得很。大哥既不攔阻,那我與行雲定會全力相助。」
話音剛落,白行雲亦抱拳點頭,沉聲道:「所行,大義,助你。」
亦真聞言,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目光在白見離和白行雲之間流轉。
他沉默片刻,語帶感慨地說道:「既然如此,亦某感激不盡。但此行荊棘叢生,關山險阻,縱使是你二位,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兩位既已決意相隨,便請做好萬全準備。」
白見離輕笑,眉目間透出些許狡黠之色,淡淡道:「亦大哥,您未免小看我二人了。行雲的武藝在冥族之中少有匹敵,而我雖不善兵刃,卻對山川地勢瞭若指掌。您大可不必擔心。」
亦真苦笑搖頭:「妳說得輕巧,這般大費周章,叫我如何不擔心?雪靈她…」
白見離搖了搖頭,神色忽地有些黯淡,故作輕鬆道:「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姐姐是真心待你。等這趟事成之後,回來好好安撫姐姐一番便是,她可是為您費了不少心力。」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理了理自己的披風,隨風而起的墨綠衣襬如雪上青竹般清雅挺立。
亦真聽後怔住,眼中隱現柔情,半晌無語。
片刻,他拱手低聲道:「多謝二位。既是如此,就勞煩二位費心了。」
白見離會心一笑,讓白行雲牽來馬匹,亦真翻身上馬,三人並騎而行,背後城門緩緩閉合,留下寂靜與隱約的足跡。
天光漸明,除了三人之外,居然沒有半個人來送行,顯的格外冷清。
三騎漸行漸遠,猶如在無邊平原上留下的一道筆直畫痕,消失在蒼茫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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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策馬並行,冷風漸止,天地黯淡,顯得格外空曠。
一路朝著東北方而行,沿途路過幾個村落,但村道上卻不見一個行人,唯有屋頂殘留的炊煙彷彿昭示著些許人氣。
亦真策馬行在中央,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窗戶與門扉,忍不住問道:「見離姑娘,這些村民去了哪裡?莫非是躲在屋中避寒?」
白見離駕馬緊隨其側,微微搖頭,語氣平緩而柔和地道:「非也。此地村民多半已進城過冬。烏舒爾領地內,凡外鄉村民,冬季均可入城暫住,提供衣食,等春回大地之時再返鄉去。這是大哥的命令,一來免受天寒地凍之苦,二來也保一方安寧。」
亦真聞言心中微動,不禁心中道:進城過冬?皞王倒有如此德政,著實令人意外。
人們都說他鐵血無情,手段凌厲,但看來,他治下的百姓倒也得了不少好處。
他略一沉吟,又回想起自己從住進白家以來,皞王待他和氣有禮,非但未顯半分威嚴,甚至有些親近。這與傳聞中的形象相差甚遠,難道是因為自己享了些特殊待遇?
一念至此,他輕輕搖頭,索性將心中疑問拋開。
「我們這是朝東北方向而去嗎?」亦真出聲問道,試圖轉移話題。
「正是。」白見離輕應一聲,隨即解釋道:「此行見離打算繞行巴雅爾青嶺,先往東北方,再來一路往北,途經十家,再折回烏舒爾。一路上避開險路,也能讓您熟悉路途,您覺得如何?」
亦真聽罷,不禁失笑道:「我人生地不熟,這路線如何全憑姑娘定奪。若有不妥,亦某絕不會怪罪。」
白見離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繼續道:「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烏舒爾東北方的一處地方,名為『塞爾伽托』。雖然不會下雪,但因鄰近大雪山,氣候寒冷異常,亦大哥記得添衣保暖,可莫要凍壞了身子。」
亦真眉頭一挑,疑惑道:「塞爾伽托?我還以為烏舒爾已是最接近雪山的地方了,沒想到還有更近的領地?」
白見離莞爾一笑,眉眼間透著幾分俏皮,道:「烏舒爾確實臨近雪山,但與塞爾伽托相比,終究稍遠了一些。您稍作留意,到我們走到塞爾伽托,稍往東南方,便能遠遠望見到阿格泰爾玉峰。」
提到玉峰,她神情一凜,聲調微轉,似乎多了幾分莊重:
「這阿格泰爾玉峰,乃大陸分南北兩境的天險。山勢巍峨,高聳入雲,頂峰長年覆雪,雲霧繚繞,沒人知道山巔高至幾許,亦無人敢涉足其巔。對天合人而言,這雪山乃絕路死地,然而對於我冥族,卻是護國神山。若沒了雪山這天然屏障,天合大軍可直入冥族腹地,我方將再無進退游擊之機。這玉峰,實乃我族存亡之根基。」
亦真聽得入神,心中不禁對這玉峰平添幾分敬畏,朗聲道:「見離姑娘果然見識廣博,能知山川險要如此透徹,實在令人佩服。」
白見離聞言,臉頰微微一紅,輕聲道:「這些雪山知識,冥族中人人都知道,談不上什麼見識。」
亦真略一沉思,忽而神色一正,問道:「關於這阿格泰爾玉峰,亦某可否斗膽一問?」
白見離見亦真眉間凝重,顯是心中困惑未解,輕聲道:「亦大哥但請直言,見離必當知無不言,為您解惑。」
亦真微微頷首,沉聲道:「在天合,我曾有一位至交好友。她的娘親據說命喪於冥族之手,而那些冥族人正是來自大雪山。既然這阿格泰爾玉峰被譽為死亡之山,無人敢涉險,為何還會有冥族人越山而至,甚至傷人性命?這其中究竟有何緣由?」
白見離聞言,神色微變,眉間掠過一絲驚訝,低聲問道:「您說的是真的?竟真有族人能越過雪山,到天合一方?」
亦真點點頭,目光堅定道:「這事在天合並非首例。每年總有那麼幾人越山而來,雖然對龍陵並不構成威脅,但總有村落遭受驚擾,偶爾會有死傷。我那位好友的娘親,就是在山腳採藥時慘遭襲擊而亡。」
白見離聽罷,神情凝重,低頭沉思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見離自幼長大,向來不知冥族竟有族人能從雪山而出,至天合為害。聽聞您的好友蒙此苦難,見離在此代族人向您賠罪,亦大哥,還請見諒。」
亦真擺了擺手,聲音低沉而略帶一絲苦澀:「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何況事主不在這裡,妳向我賠罪又有什麼用?我只想知道,為何冥族人避居山外,卻總有人能從這雪峰之中出來?」
白見離沉吟片刻,臉色微微黯然,終是緩緩開口:「那,那些人大概是…被流放的族人。」
「流放?」亦真愕然,眉頭微蹙,追問道:「這又是什麼意思?」
白見離長歎一聲,目光似落在遠處的皚皚雪峰之上,語調低沉而緩慢:「冥族位處極寒之地北端,然而每年仍有不少族人受疾病纏身,若病情無法救治,便會被迫離開家鄉,被送到雪山深處,流放至那遠離人煙的冰天雪地中。」
亦真聽得眉頭更皺,目露不忍之色,卻不語。
白見離見狀,繼續道:
「雪山極寒,終年積雪不化,據長老所言,那凜冽之寒能消滅病根,避免疫病在族中蔓延。同時,被流放者的血肉與骨骸,最終化作雪山的一部分,長老們稱之為『歸山』。他們相信,這些犧牲能保佑雪山大雪不停,屏障堅不可摧,使冥族得以免受天合侵害。」
她語聲淒涼,帶著一絲無奈與悲憫。
亦真聽罷,心中震撼難平,忍不住低聲喃喃:「這樣既是流放,豈不是又等同於…祭品?」
白見離微微點頭,眼中泛起些許幽暗之色:「說是祭品也不為過。冥族自存於世以來,世代皆以雪山為屏障。為了族群的生存與延續,個人的犧牲在所難免。那些被流放者雖然命運悲苦,卻也承載了族群的延續,這是冥族之道,也是殘酷現實。」
她語調平穩,但每字每句都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悲涼。
亦真垂下目光,手輕輕按在馬鞍上,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道:「所以那些被流放的百姓,就真的這麼好運,陰錯陽差的跑到天合?」
白見離低眉斂目,語氣帶著幾分歉然,輕聲道:「見離不過是猜測,沒能為您解答心中疑問,實在慚愧。」
亦真聞言,扭頭望去,見她眼中略帶黯然,忙笑著擺手寬慰道:「姑娘何須如此?妳身在冥族,又如何知道天合的事情?不知情乃是理所當然,這並非妳的過錯,何必自責?」
白見離抬眼看他,神情中竟透出幾分懇切,緩緩說道:「您的朋友因我族人遭遇不幸,這責任見離無法推卸。只是…見離斗膽相求,懇請亦大哥莫要因此怨恨我族人,這事雖然難以挽回,但冥族也有無奈之處…求您原諒。」
她一番話說得聲調柔緩,卻透出幾分壓抑的悲涼。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5n5hy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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