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301)泉鯤

「我們現在在這裡。」

白雪靈在簡易地圖上擱下一塊碎石，而後指著那一隅低聲道：「我的家鄉名為烏舒爾，乃是整個巴雅爾青嶺的最南端，形狀如一條蜿蜒的弧線，是冥族領土中最大的地域。我們如今所在之地，也在白家領土範疇之內。東面有大海相隔，東南則是聳立的阿格泰爾玉峰，即為世人所熟知的大雪山。」

她一邊說，邊在地圖上畫出山勢走向，手指輕輕一點那大雪山所在的位置，接著道：「我當初便是從這雪山之巔抄近道前往天合，後來在龍陵境內遇見了你。」

她柔情的看了亦真一眼，隨後又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寬大的半圓，幾乎占了整片圖域的四分之一，繼續道：「白家佔據此地，領土最廣。其餘九家則散佈四周，土地狹小且貧瘠，難以謀生。我的家鄉因靠山臨海，尚且糧草無虞，勉強能度過冬季，然而其他地域，卻每年都有無數族人捱不過寒冬，餓殍遍野…」

白雪靈說到最後，聲音放得極低，似不願多提這殘酷之事，眼中掠過一絲黯然。

亦真聞言，心頭微微一震。

原以為白雪靈對冥族險境的描述早已聽過無數次，不想親身置身其中，卻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帳外四野寂寂，這片荒涼無垠的土地，竟如吞噬生靈的巨獸，潛伏著數不盡的險惡與死寂。

白雪靈強打精神，略顯疲憊地正聲問道：「說了這麼多，你可明白了？」

亦真微微頷首，語調柔和而堅定：「放心吧，既然我都來到這裡，便會竭盡所能助妳族人一臂之力。雖不敢妄言能改變局勢，但至少能替妳分擔一二。」

聞言，白雪靈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仿佛在掩飾眼中一絲微不可察的情愫。

自回到巴雅爾青嶺後，白雪靈的神態多了幾分沉穩，仿若背負了無形的重擔。

她那一貫的俏皮妖冶似乎收斂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端莊，帶著關若筠般的抑鬱與深思，一時讓人有些不太習慣。

二人相對無言，直到夕陽餘暉最後一抹暗去，天際吞沒在夜色中，他們才靠著山丘頂的邊緣度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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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裏，亦真始終輾轉難眠，心頭似有些不安，無論如何也沒法安穩入睡。

他輕輕地轉頭望向身側的白雪靈，只見她呼吸悠長，眉眼間少了平日的鋒芒，神情倒顯得格外安寧。

他悄然將自己身上的長袍脫下，輕輕覆在她身上，動作輕柔，生怕驚擾她的酣眠。

隨後他輕步走出營帳，迎著夜風而立，冷風撲面，稍解心頭沉悶。

從前在天合露宿，也是像這樣搭營將就，夜晚往往月色皎潔，星光點點，露宿之時也能見到不遠處的村莊燈火，不出幾天便能抵達村莊或是城池，如此人跡罕至的長途旅行倒是首次。

然而巴雅爾青嶺卻不是這麼回事。

此刻四野無聲，漆黑一片。

亦真抬首望天，卻見夜幕濃黑如墨，無一星一月，眼前竟是伸手不見五指。

這般深邃的黑暗，令他不禁有些不適。

他朝四周望去，只覺天地仿佛被黑暗吞噬殆盡，空氣中混雜著腥臭之氣，濃稠如實，宛若從沼地深處飄來的瘴氣一般，令人作嘔。

亦真屏息閉氣，任由冷風灌入衣領，清冷的寒意讓他逐漸清醒。

他站了許久，眼睛漸漸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四處張望。

就在營帳約十丈之外，隱約出現了一塊奇特的巨石，其形狀嶙峋，如猛獸伏地，帶著說不出的詭異之感。

奇怪，紮營時可沒見到這塊石頭，莫非是我疏忽了？

他心中疑惑，但四下朦朧不明，還道自己多心了。

正想折返回營帳，不料忽然聽見風中傳來白雪靈焦急的呼喚聲：「亦真！亦真！你在哪？」

亦真心下一緊，連忙回應：「莫慌，我在這裡！」

四周依舊昏暗，忽聽一陣急促腳步聲響，營帳布簾被掀開，一道模糊的身影急切衝出，正撞上亦真懷中。

「啊！」兩人齊聲驚呼。

亦真只覺一股軟香貼近胸口，鼻尖一陣酸痛，忍不住摸了摸受創的鼻梁，隨手扶住了那纖細的肩頭，聲音溫和：「妳沒事吧？」

「我眼睛還沒習慣，看不見你。」

白雪靈的聲音略帶嗔怪，手輕輕揉著額頭，似因撞痛而微皺秀眉：「你還說呢，我醒來不見你，嚇得不輕。下次可千萬別這樣擅自跑開了，大半夜的，叫人如何找你？」

「是我疏忽了，抱歉。」

亦真心生歉意，隨即摸了摸額頭的舊傷疤，彷彿從這微微刺痛中讓自己保持清醒：「我只是睡不著，出來吹吹風，正要回去休息，走吧。」

說罷，他輕輕推著她的背，忽地掌心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幾乎令人難以招架，他猛地一驚，脫口而出：「妳…妳的衣服呢？」

話音未落，白雪靈似乎也終於察覺，低頭一摸，才發現自己竟然只著了一襲單薄的褻衣。

她剛才急於找人，完全忘了披上外衣，瞬間面紅如霞，羞得輕呼一聲：「別看！」

亦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景搞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脫下自己外袍，低聲紅著臉道：「這黑燈瞎火的，我哪能看見什麼？再說，妳向來不是以此為樂，常常拿這事來捉弄我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潔身自愛了？」

白雪靈手忙腳亂地將他的長袍披在身上，眼神閃爍，似有一絲隱隱的羞澀。

她手握衣襟，感到外袍帶著亦真的體溫，心頭竟泛起一股暖意，不由輕輕一嗅，愈發覺得安心。

她微微低頭，臉色通紅，輕聲道：「那是以前…現在不同了。我即便再怎麼戲弄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吧？」

亦真苦笑不已，心中暗忖：妳從前可是半點顧忌也沒有。

正想調侃幾句，忽然身軀一震，眼角餘光瞥向不遠處，隱約間，那塊巨石似乎微微動了動！

他面色驟變，迅速伸手將白雪靈攬入懷中，手臂一緊，低聲道：「別動！」

白雪靈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黑暗中一道溫熱的臂膀堅定有力的將自己擁在懷中，腰際被他大掌緊扣，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

她一時心跳加速，臉上潮紅難抑，低眉垂眼，連披在身上的衣服也落下了一半，胸口的酥軟半露，隱隱觸及亦真結實的胸膛，微微喘息，竟生出些難以啟齒的羞意。

她低下頭，將自己埋進亦真的懷中，語氣竟是羞澀嗔道：「你…你別這樣…我們還沒成親呢…」聲音卻是小的連自己也聽不見。

話未說完，身前的亦真忽地一放手！

白雪靈驟然失去支撐，跌坐在地，正疑惑他為何將自己突然推開，耳邊便傳來刺耳的呼嘯之聲，一道寒芒猶如箭矢般破空而來！

「啊——！」

黑暗中，白雪靈只聽得亦真的悶哼聲，伴隨著似有若無的呻吟與掙扎聲。

她一顆心登時提到喉嚨，喊道：「亦真！你怎麼了？別嚇我！我…害怕！」

聲音中已隱約透出幾分驚恐。

然而空氣中沒有回應，四周寂靜如死，唯有她急促的喘息聲與微弱的風聲相伴。

白雪靈冷汗涔涔，心中驚懼莫名，恍惚中似覺得有什麼巨物在身側蠕動。

事態緊急，她強忍心中驚懼，憑著記憶摸索著匆忙回到營帳，顫抖著翻找片刻，終於摸出火摺子。

火光乍起，映照出她蒼白的面容，她攥緊火摺子，深吸一口氣，壯起膽子衝出帳外，火光映照四周，終於看清眼前一幕，當即驚愣當場！

只見亦真身上竟纏著一條巨大而詭異的粉色「繩索」，粗如臂膀，似活物般在他身上蜿蜒蠕動，似有無數滑膩的鱗片，閃著冷冽的光澤。

那「繩索」從十丈外的一塊巨石般的東西上延伸而來，將亦真牢牢裹住，似乎想將他整個身軀吞沒。

白雪靈心頭一顫，倏然醒悟：這…這不是繩索，是…舌頭！

她一時驚駭難當，渾身血液彷彿凝滯，連穿戴衣物的念頭也忘了。

她忙從腰間抽出柴刀，右手高舉火摺子，以便看清這怪物的模樣。

當火光映照到那石塊的全貌時，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雙腿不由發顫。

眼前之物竟是一隻巨大的怪魚！

其形狀如同巨大磐石，通身覆滿黝黑淤泥，如鐵般堅硬的鱗甲在火光下閃爍著寒芒。

那雙如人頭大小的眼珠骨碌轉動，卻無瞳孔，滿是眼白，空洞得令人心寒。

牠的腹部，密密麻麻生著數十條人手形狀般的觸角，宛如怪物般支撐著龐大的身體，竟如四足生物一般立於地上。

「魚…竟然能在陸上行走？」白雪靈面色慘白，心生驚懼，握柴刀的手微微顫抖不止。

「快救我啊！」亦真沙啞的聲音從那詭異的粉舌間傳來，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與窒息感。

白雪靈聽得心驚膽戰，但亦真的呼喊彷彿驅散了心頭的迷霧。

她猛地回過神來，雙眼一瞪！攥緊柴刀，怒吼一聲：「放開他！」

說罷，她立刻揚起柴刀，朝那粉紅巨舌狠狠劈去！

只聽得「嗤啦！」一聲，舌頭被剖開一道深深的口子，腥臭的綠血濺滿地面，血泡翻滾，腐臭的味道如毒霧般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白雪靈一不做二不休，手起刀落，又是一連數刀！刀鋒所至，鮮血四濺！

那怪魚似乎也感到疼痛，龐大身軀扭動如蛇，發出怪異而低沉的嘶鳴聲，震耳欲聾！

牠的巨舌緩緩鬆開，似有不甘地縮回，最終竟「唰！」的一聲如長蛇般退入那大口之中。

白雪靈大喘幾口氣，終於退後兩步，將火摺子微微一舉，借著火光仔細打量這異獸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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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鯤』——形如巨石，遍體漆黑無光，其雙目無瞳，視物不明。

此魚喜居深淵，靜如磐石，夜間出沒，無所不食。其潛伏於陰濕泥地，其鰭如刀，鱗甲如鐵，口中生有數丈長舌，舌勁如鋼索，一旦捲住獵物，難以逃脫。

身下有人掌觸手，可助其上陸。此魚兇殘好殺，凡遇之人，無不喪命魚腹，是以武林中人聞其名皆色變，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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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泉鯤似乎因疼痛而驚怒不已，巨口一張，竟將長舌伸出數丈，揮舞如鞭，直取白雪靈！

白雪靈見狀，急忙一躍閃避，口中冷喝：「怪物，休得猖狂！」

亦真此時已脫困，捂著胸口喘息，全身都是噁心的黏液，眼中滿是驚色。

他一眼望去看到白雪靈提刀而上，他一方面驚訝於她的膽識，另一方面也替她心急。

他急忙扶著身旁的大石站穩腳步，冷靜下來，朝白雪靈喊道：「等等！別過去！」

白雪靈眉頭一緊，手中柴刀一橫，冷冷盯住泉鯤，眼神中寒芒閃爍：「想吃亦真，先問過我！」

語畢，她凝神聚氣，柴刀在手中閃爍著凜冽的寒光，蓄勢待發，殺意凜然！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VRfFfO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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