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向來不是能言善道之人,見白雪靈情緒低落,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卻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安慰。
再加上文吉所作所為讓他還沒消化過來,不禁心中驚嘆:這人居然為了自己做到這種地步,真乃天合第一奇人。
「咱們兩個,都欠他太多了…」他最後只能輕歎道。
白雪靈聽罷,輕輕一笑,笑容卻透著幾分苦澀:「是啊,欠得我都想將你還回去了。」
亦真瞪了她一眼,無奈道:「妳把我當什麼?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的?既然已經踏上這條路,我便非要在冥族地界遊逛一番,見識見識才行。」
白雪靈淡淡一笑,接著解釋:「那你可有得見了。巴雅爾青嶺只是冥族疆土的統稱,裡面劃分了許多不同的地域。除了眼前的丘陵平原,還有山林沼澤,只是數量不多。大部分的景色如你所見——荒蕪稀疏,枯草萋萋,地面乾裂的像要裂開。此地生靈多而繁雜,糧食短缺,倘若遇上不尋常的野獸,可能將人類視作食物。必要時,你得喚出生靈為伴,才能抵禦牠們。」
亦真聽得,這些情形白雪靈早有提及,他也早已準備妥當,便淡然道:「明白。」
白雪靈靜靜望著他,眉頭微微皺起:「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亦真思索片刻,神色漸柔:「別想太多了,妳已經做得很好。妳孤身入天合,為了留在我身邊不惜服毒,甚至犯險入宮助我脫困,這些我都看在眼裡。即便妳想利用我幫助冥族,這事我也認了。只是怕冥族中人不肯接納,若是見了我便喊打喊殺的,我可受不了。」
話音剛落,只見白雪靈輕顫著身軀,眸光一瞬似有波瀾,抬起手來像是要觸及他,卻又怔怔放下,低聲道:「我不會讓任何人利用你,也不會容許任何人動你分毫。我以性命擔保,若哪一天你在這裡過得不快,我會親自送你離開。」
亦真側目看了她一眼,只覺她神情複雜,與當時初見之時大不相同,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近一年待在醫館的時光改變了她的心境。
他略微向前踏近,白雪靈忽地露出緊張的神情,怔怔後退一步:「你…你要做什麼?」
話音未落,她只見亦真抬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青光倏然閃現,一股暖流自掌心流出,像一股溫泉般緩緩流淌於她周身,驅散了身體的寒意。
白雪靈掙扎著道:「我說過!不必施術替我驅寒!」
她想推開他,卻見亦真握得更緊,動彈不得。
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語氣沉穩卻帶著關切:「妳當初為了偽裝不顧後果服下劇毒,眼下雖解了毒,卻損及五臟,真氣也受重創。若非我這馴靈之法恰能調和真氣,補足精氣,只怕妳的壽命得縮短一半。」
白雪靈驚愕地望著他,霎時間心如亂麻。
亦真原本懷有幾分憂心,終究不忍訓斥,只道:「妳這種作法簡直是拿命在賭,妳不是很自私嗎?難道妳從不替自己多考慮一分?若是再這樣無所顧忌,我會…」
他話未說完便止住,眼神裡有難掩的焦灼與心疼。
白雪靈微怔,似未料到他竟會露出這般神情,忍不住追問:「你會怎麼樣?」
「沒什麼。」亦真抿了抿嘴,將手掌收回,接過她手中的韁繩,淡淡道:「快點上路吧。希望在冬雪之前能抵達妳的家鄉。」
語畢,他翻身跨上馬背,眼神鎮定,準備繼續旅程。
白雪靈無言,卻是一個輕巧的翻身坐上馬背,雙手環抱住他的腰際,忽而俏皮道:「你會怎麼樣?現在不說清楚我可不依!」
「不說就是不說。」亦真故作冷淡。
白雪靈輕嗔道:「你不說,我就咬你!」
亦真無奈道:「妳咬我也不說——啊!妳還真咬!是屬狗的啊!?」
話音剛落,她果然俯身咬了他的肩頭,惹得亦真驚呼。
白雪靈在後面大吵大鬧,雙手不斷揮舞亂動,兩人不由相視一笑,白雪靈雙手仍緊緊攬著亦真,馬兒被他們的笑鬧驚得前蹄輕揚,隨後奔馳而去,笑聲在巴雅爾青嶺空曠的荒原上久久迴盪,將那旅途的孤寂衝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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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數日,他們沿著草原風沙,往東北方緩緩行進。
一路上風景顯得單調,四野茫茫的荒草平原,枯黃而乾涸,無邊的陰霾籠罩天空,雲層厚重,似壓抑在頭頂,天地間一片灰暗,偶有微弱的陽光掙脫雲層,像利劍般刺透陰翳,卻轉瞬即逝,彷彿大地也難以承受那片刻的光明。
兩人有時會偶然經過一條小溪,便順手將水囊灌滿,備作應急。
然而荒野上的溪流也不復以往的清澈,水中泛著微妙的異味。
亦真嗅了嗅水囊,皺眉道:「這水雖看似無礙,卻隱隱有些臭氣。」
白雪靈並未在意,取過水囊喝了一口,笑道:「這裡糧食缺的緊,能喝上就不錯了。以我們的速度,至少還得再走上半個月,才能見到人煙稀少的村落,姑且先忍忍吧。」
「村落?」亦真一聽便緊張起來,驀地抬眼,神色中透出疑惑與不安:「我問妳,那裡的冥族當真不會對我出手嗎?」
白雪靈溫柔一笑,伸手替他撥開額前微亂的髮絲,柔聲道:「有我在,放心便是,誰也傷不得你。」
亦真苦笑搖頭:「妳這麼肯定?冥族的彪悍我可領教過,當初咱們要制伏一個冥族士兵,還不是費了好一番功夫。」
白雪靈聞言,不禁噗嗤一笑,道:「冥族人確實剛烈好鬥,但這不代表人人皆是如此。咱們族中亦有年邁的老人,稚嫩的孩童,和你們天合一樣。事實上,我們去年才收留了七千名天合的精兵呢,多你一個又何妨?」
「收留?」亦真愣了一下,心中暗道:這分明是攔路截殺、反覆圖謀,何談收留一說?
旋即他頗為懷疑地說道:「妳說得這般篤定,是不是跟妳的身份有關?事到如今,妳也該明說了吧。」
白雪靈聞言默然片刻,似在斟酌措辭,終於低聲道:「好吧,既然到了這一步,你逃也逃不掉了,告訴你也無妨。」
她緩緩開口,眼中掠過一絲回嚴肅之色:「我先前告訴過你,我們冥族並無皇帝。統領冥族的,乃是一位有力的『王』。這王非世襲,並非如天合那般,遵循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傳男不傳女。而是有能力、擁有威望者,都能競爭這皇位,無論男女,亦無長幼。冥族講求實力,誰力壓群雄,誰便可坐上王位。」
亦真聽罷,心中一片驚愕,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如此一來,你們冥族的朝政豈不是紛亂無比?居然由能力高低來定王位,不立世襲之規,豈不亂上加亂?」
白雪靈微微一笑,眼中既有嘲弄也有無奈:「這便是冥族的生存之道。王位爭奪激烈,卻保證了我們不會因權勢而生腐敗,反而能選出最強的領袖來統領百姓。雖免不了紛爭流血,但在冥族之中,這樣的競爭乃天經地義,人人也皆奉行不渝。」
亦真陷入沉思,冥族這種作法簡直前所未聞,頓時腦中浮現無數疑問,卻又說不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著眼前的白雪靈,才發覺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她的神秘國家。他的心緒彷彿被那片陰雲壓制的天幕裹挾,生出莫名的敬畏與惘然。
白雪靈微微一笑,神色自若,語氣輕描淡寫道:「不說這些繁雜閒事。總而言之,如今冥族的王正是我大哥。就這樣罷了。」
「啊???」亦真張大嘴巴,驚得幾乎合不攏,心中激盪如潮。
耳邊的風聲彷彿也因為這驚天之語而沉寂下來,他腦中難以平靜,久久無法接受。
「妳的兄長…就是那統領冥族的王?那個妳既敬又怕的兄長?」他愕然問道,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淡然如風的女子竟擁有如此顯赫的背景。
白雪靈輕輕頷首,神情平靜,彷彿談論的只是村中的某位親人般:「正是如此。」
亦真不禁暗自倒抽一口涼氣,這樣天大的消息,她竟能如此淡淡道來,真是教人無言以對。
他的思緒紊亂,心頭如雷鳴般震動,竟不知該作何回應,半晌才勉強道:「妳兄長是冥族之王,那我當初的猜測豈非分毫不差?如此一來…妳豈不是冥族的公主?」
白雪靈輕聲一笑,絲毫不見任何驕矜或自得之色,悠然道:「我們冥族才沒有什麼公主。不過我確實身居一個身份,冥族子民都尊稱我為『冥族皣娥』。」
亦真更覺驚訝,心頭納悶,道:「這冥族皣娥又是什麼意思?可是執掌朝政的要職?」
白雪靈掩唇輕笑,帶著幾分調皮,柔聲道:「並非如此,執掌朝政的是各地族中十家姓長老,俗稱『十家』。皣娥只是我個人的一個稱呼罷了,算不上什麼顯赫之名。」
「不上檯面?」亦真心中暗道,全冥族之人都要給妳這位皣娥三分顏面,我的小命更是仰賴於此,這稱呼在這片土地上無異於救命符般的存在。
他微微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見他半晌說不出話來,白雪靈微微垂首,語氣中多了幾分柔情,低聲道:「我隱瞞了這麼多,亦真,你會不會怪我?」
亦真聽罷,神情一正,朗聲道:「怎麼會?只是妳所說的事情太過震撼,我還得細細思索一陣,沉澱心情一番。」
白雪靈見他如此認真,眼中不由泛起一絲淘氣之意,低笑道:「難道不是你心中失望,妄想我真是公主?」
「妳…」亦真啞口無言,然而心底卻不禁浮現些許古怪的情緒,像是回憶起他們曾經共處的種種片段,那些輕鬆、無憂的日子教人懷念。
幾乎不知不覺地,他輕輕道:「我說過,不論妳是什麼身份都無關緊要。出了天合,妳便是白雪靈,我便是亦真,任誰也無法改變。」
白雪靈靜默不語,眼中竟悄悄泛起點點淚光,卻是忍住了。
她仰頭望向他,心底湧起陣陣溫暖,隨即又深深壓下那股想要與他遠走天涯的衝動,將那一瞬間的情緒藏匿於心中。
然而亦真仍沉浸在剛才的驚愕中,不曾察覺她的異樣,回過神來又問:「妳方才說十家長老掌控政務,這十家究竟是何來歷?是什麼樣的權位?」
白雪靈微怔,片刻才笑著回神,解釋道:「十家並非什麼特定的權位…不,不是我意思說的那樣。簡單說來,十家長老如同天合的文武大臣,是由各地推舉出來的,他們可與王一同議事、共商族中大事,其實也頗為單純。」
亦真聞言,眉頭微皺,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道:「僅僅十人?這是不是太少了點?」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ahpFN2OB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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