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點點頭,心中權衡著這些利弊之說。
的確,連年征戰對我天合內部的消耗非同小可。
賴鴻儒見他沒有反駁,便繼續說道:「反觀求和之策,則另有許多好處。若能與冥族達成和議,邊疆可得以暫時安穩,我等也可將注意力轉回內政,修養生息。更重要的是,這一和議乃是天下蒼生之福,無論百姓或朝臣,都希望能夠早日休養生息,不再受戰火之苦。」
賴鴻儒輕輕撫掌:「而且,一旦和議達成,我等便可集中精力內修,整頓朝綱,防範內亂。本官相信亦仙人深知天道輪迴、萬物共生之理,他應當會支持這樣的舉措。這樣一來,不僅天下安定,我朝也可更為強盛。海大人,這樣的道理,難道不足以說服仙人出山一見嗎?」
海文吉聞言,心中已有計算。
他明白賴鴻儒所言有理,但同時也深知這其中暗藏的危險。
一旦求和不成,冥族反倒有機可乘,這和議反而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陷阱。
然而此刻他不打算直接表態,於是他輕笑一聲,拱手道:「賴大人所言極是,這等大事,非我一人之力可成。海某會將您的話轉告於仙人,至於仙人是否願意相見,那就要看天意了。」
賴鴻儒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知曉海文吉已將話語帶過,便笑道:「那就有勞海公子了。無論結果如何,本官都感激不盡。」
海文吉輕輕沾了一口茶水,心中略感不自在,只見賴鴻儒的目光如炬,直盯著他,似乎在揣度什麼。
海文吉放下茶杯,假裝隨意地問道:「賴大人,還有什麼事?」
賴鴻儒笑容不變,微微頷首,語氣中卻帶了一絲深意:「仙人的事已經談過了,接下來該談談海大人的事了。」
「我?」海文吉眉頭一挑,故作輕鬆地道:「我一介小小令史,有什麼值得談的?」
賴鴻儒低笑了一聲,雙手輕輕交疊,凝視著海文吉,緩緩道:「海大人您是明眼人,自然該看得清楚,這天合與冥族的戰事,雖說我們屢戰屢勝,但年年如此,朝廷與百姓皆不堪其苦。依本官之見,再過百年,天合恐怕難逃敗亡之命。」
海文吉心中暗自思忖,賴鴻儒這話倒有些高估天合的能耐了。
再過百年?他自己看來,最多不過五十年,恐怕天合就已經無法再撐下去。
但他嘴上卻漫不經心地敷衍道:「賴大人,這種國事我可無從插手,我不過是個小小令史,恐怕這局勢與我無關吧。」
賴鴻儒微微一笑,語氣中透露出深意:「海大人何必自謙?這令史之位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真正能左右局勢之人,恐怕非你莫屬。比起您爹和兄長,您在朝中的潛力和影響力更是不可估量。」
海文吉心中微微一緊,知道賴鴻儒並非信口開河。
賴鴻儒顯然對他已有相當的認識,這位吏部尚書言語間深謀遠慮,字字隱含玄機。
他心頭一動,卻依舊不動聲色,打趣道:「賴大人高看我了,我哪有那麼大的能耐?光是遊山玩水,吃喝拉撒,便已耗盡力氣了。」
賴鴻儒笑容一收,神情轉為嚴肅,語氣也變得沉重起來:「海大人,我等求和派的立場,並非不願意戰,而是無法再戰。您當知,主戰固然有其道理,但若再這樣持續下去,恐怕天合國將內外交困,無力再支撐這場百年戰事。這戰爭不僅消耗了國力,更令百姓苦不堪言。主戰的後果,怕是讓我等都無法承擔。」
他說話時神色認真,每字每句都充滿說服力:「那群武將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卻不知忍辱負重的情操,只知練兵爭戰,又有什麼意義?」
賴鴻儒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求和未必是懦弱。與冥族和談,雖看似讓步,但其實是為了保存實力,讓我們有機會修整內政,強固民心。如此一來,未來或許還有再戰的可能,否則天合國只會在這場無休止的戰事中衰亡。而且,若能求和,天下百姓不再受戰火煎熬,這何嘗不是一種善政?」
海文吉一時間被他這番話說得有些動搖。
賴鴻儒的話雖然深具道理,卻讓他不禁感到猶豫。這求和之路看似正確,卻難免藏有險阻。
然而他依舊笑著搪塞道:「這些道理我自然會轉告於亦仙人,想必他也會樂見其成。」
賴鴻儒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輕輕搖了搖頭,笑道:「海大人,你聽我說的這麼多,卻仍以為我是在說服仙人。其實,這些話本官是說給你聽的。」
海文吉心中一震,頓時明白過來。
他臉上保持著輕鬆的笑容,卻暗中警惕,語氣試探地問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想讓我加入求和派?」
賴鴻儒頷首,神色正經,語氣堅定:「正是如此。比起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本官更希望你能成為我等求和一派的中流砥柱。你在朝中與眾不同的地位,以及你獨特的見解,將會讓求和之策更加穩固。」
海文吉聞言,內心不禁再次動搖。
他暗自思忖:賴尚書這番話,字字在理,且充滿遠見。
他非但不是一介庸臣,光是沒被亦兄的仙術所蒙蔽雙眼,便可知他是真正的明眼人,或許我之前真的低估了求和派的智慧。
但海文吉依舊保持著一絲懷疑,並未輕易表態。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似乎若有所思:「賴大人,您說得在理。不過這等大事,我還需要仔細考慮一番。」
賴鴻儒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透出一絲倦意,眉宇間似乎藏著千絲萬縷的心事。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輕聲道:「海大人,這事你可得好好考慮了。本官底下的丘右嶙等人,雖說是親戚出身,文采也算不錯,但可惜他們眼光短淺,只知隨波逐流,得過且過。這朝中之事,說到底他們只知求和,卻不真正明白求和中的含意。」
他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他們圖的無非是保住自己的官位,求個安穩之地,為官之道,求和求戰,在他們看來都沒什麼差別。只要不失了自己的那一方席位,其他的都無所謂。這些人雖身在朝堂,卻並不懂得如何替天子分憂解勞,這才讓本官心中無比疲憊。」
賴鴻儒稍稍停頓,目光直視海文吉,自我打趣道:
「方才他私下塞給大人錢財,這等手段本官見得多了,卻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官之路,本就是造謠、排擠、栽贓、嫁禍,這等卑劣手段已然成為朝中常事。只要身在朝堂,這風波就避無可避。要不是本官更奸更壞,在這暗潮洶湧中小心應對,早已被人陷害淘汰,何來今日的地位?」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語氣淡然:「若想在這朝堂之中存活下去,奸臣必然奸詐,但良臣則需更奸,否則如何替皇上分擔解憂?朝中明爭暗鬥,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唯有深知官場其中奧妙,方能屹立不倒。」
海文吉聽得這番話,心中不由得一陣動容。
賴鴻儒這番坦誠,勝過他苦讀十年書卷。
朝堂之道,險惡如江湖,只是這江湖更是無形無聲,但更為致命。眼前這位賴尚書雖是文官,卻胸中自有千軍萬馬之謀,遠非那些庸碌之輩可比。
海文吉心中頓生幾分敬意,於是起身抱拳,沉聲道:「海某今日真是受教良多,賴大人今日一言,勝過萬卷經書。」
賴鴻儒微微一笑,淡然道:「海大人能夠如此看透,實在難得。這天合的未來,正需要像大人這般有識之士共襄盛舉。希望你不僅為仙人轉達,也能為這天下蒼生考慮一二。」
海文吉點頭,目光深邃,似是陷入了沉思,心中暗自衡量著這一切。朝堂內外,儘是波濤洶湧,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
「飯也吃了,話也說了,海大人遲點還得去赴別人的宴,本官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賴鴻儒輕道。
海文吉頓時一愣,沒想到他竟能洞察自己到這個地步,果真是聰明人,只得尷尬笑道:「大人你也知道,海某是眼見為憑,怎麼的也得去見見世面,聽聽說法。」
他剛說完,賴鴻儒又打了個奇怪的噴嚏,吸了吸鼻子,毫不在意的欣慰道:「好,很好,年輕人就應該有如此見解,那主戰派的說法,你自然也該了解一二,你儘管去吧,本官回頭等你的好消息。」
海文吉望着漸漸遠去的賴鴻儒,心中默默盤算:這賴大人看似是個老狐狸,但言談中不失幾分坦率,求和派的厭惡也因此在他心中淡去些許。
當下他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出丘家大門,心中暗自感慨,這丘府與賴尚書的宴席雖有不凡之處,但真與主戰派的王將軍相比,氣勢恐怕還差得遠。
此刻時辰不早,海文吉稍稍整理了心緒,想到自己今夜還得赴王將軍的宴席,他不由自主地苦笑。
剛才在丘家已經被灌了不少酒,現在可真要仔細些,不然若是再在王府被灌上一輪,恐怕連馬都扶不穩。
他心中計量一番,想著王將軍與海家交情深厚,大哥自小又是與他是同窗,應該不會給自己出難題,便騎馬朝王府方向緩緩而行。
路上,海文吉尋了一家茶館,點了壺醒酒茶,稍作休整,等精神稍稍恢復,便策馬趕到王府。
此時天色已沉,王府門口燈籠高掛,燈火輝煌。
與丘府相比,這王府的規模氣派可謂天壤之別。
王府朱漆大門上嵌著鮮紅雕花,門口兩側立著威武的石獅子,府內傳來陣陣熱鬧的喧嘩聲,遠比丘家那場酒席來得盛大熱鬧。
府內庭院寬廣,幾乎可容納百人。
正堂內張燈結彩,四周擺滿了酒席,桌上山珍海味,堆積如山。數百名武將在堂內開懷暢飲,豪聲談笑,氣氛熱烈無比。
對比之下,丘家那般文官間的平和宴會,簡直如同寒酸小巷之小市井。
「海家二少爺到!」一聲高喊,隨即便見一名下人恭恭敬敬地迎了上來。
海文吉心裡忍不住暗自發笑,心道:這多半是王將軍特意吩咐的,怕我這「小小令史」的名號鬧出笑話,才讓他們換了稱呼。
他整理了下衣冠,保持著禮數,步入堂中。
只見王將軍正坐於主位,見到海文吉進門,立刻起身哈哈大笑道:「哈哈,文吉你來的正好!讓本將軍好等,來來來,快快入座,今日可是為你特備的酒席,不醉不歸!」
這熱烈的氣氛和爽朗的笑聲,讓海文吉心中不由一陣暖意,這武將們就是豪氣啊,什麼繁文禮節、噓寒問暖、相互吹捧的場面話全給跳過了,這正對上自己的胃口。
他便也不再拘禮,笑道:「王將軍,您這排場可比得上皇宮大宴了,海某今日真是蓬蓽生輝,還望將軍手下留情,別讓我不省人事啊!」
眾將官聽聞,一些本來還不認識他的武將都是哈哈大笑,對他多了些許好感,氣氛越發熱絡。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TeXZ44gG
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h4oaXVf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