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之眼》 - 雙生黑章

鐘聲還在震。

一下。

又一下。

整座地下鐘樓像被塞進某種巨大的心臟裡，隨著那沉重聲響一起搏動。牆上的鏡子全數亮起，映出無數個艾瑟里昂——年幼的、冷漠的、滿身是血的、低頭微笑的——每一面都像從不同時間切下來的殘片。

而現實中的艾瑟里昂，正站在那扇黑色鐵門前。

指尖離那枚刻著 Aetherion 的舊黑章徽記，只剩最後一寸。

「艾瑟里昂！」

露琪亞幾乎是下意識地衝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掌心冰冷，指尖卻用力到發白。

「別碰。」

艾瑟里昂終於偏過頭看她。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沒有笑意，也沒有平時那種輕佻與戲弄，只剩下一種露琪亞從未見過的安靜。

像有人正在他身體裡，慢慢把什麼東西翻出來。

「如果我不碰，」他低聲說，「我們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可如果你碰了，」露琪亞死死抓著他，「你可能就不是你了。」

這句話一落下，艾瑟里昂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你了。

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暗示他並不完整。

而且說這句話的人，偏偏是露琪亞。

門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聲與艾瑟里昂自己的聲音太像了，像從骨頭裡爬出來的回音。

「她說得沒錯。」

「你確實不是完整的。」

鐵鏈輕輕晃動。

門板後的影子貼得更近，幾乎能讓人想像出那人此刻正把額頭抵在鐵門上，隔著一層冰冷金屬與艾瑟里昂對望。

「因為完整的那一半，從來都在我這裡。」

卡維爾終於動了。

他一把將露琪亞與艾瑟里昂同時往後拉，自己擋到最前面，灰章短刃橫在身前，刀尖直指鐵門。

「退後。」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不像在說話，而像在下達處決命令。

「這扇門不能開。」

門後的人安靜了一秒。

隨後，那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玩味。

「卡維爾，你還是這樣。」

「明明五年前就是你親手把我鎖在這裡，現在卻還要裝成守門人。」

地下鐘樓瞬間死寂。

露琪亞猛地轉頭看向卡維爾。

「……你說什麼？」

亞爾文也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變得鋒利。

卡維爾沒有回答。

但他握著短刃的手，明顯更緊了。

那種沉默，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

艾瑟里昂盯著卡維爾的側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卻比他平時任何一次笑都更讓人不安。

「原來如此。」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認識我。」

卡維爾仍舊沒有回頭。

「我認識的不是你。」

這句話說出口時，連他自己的聲音都像被什麼東西磨過，帶著罕見的疲憊。

「至少……不完全是現在這個你。」

露琪亞的心狠狠一沉。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開學第一天起就察覺到的那種違和感，也許從來不是錯覺。

艾瑟里昂身上一直有種奇怪的斷裂感。

像一篇被撕掉中間幾頁的故事。

表面看來還能讀，實際上卻缺失了最重要的部分。

而門後那個人——

或許就是那幾頁被撕掉的東西。

「夠了。」艾德里克忽然開口。

他站在青銅鐘旁，臉色蒼白得像紙，卻仍舊用那種近乎冷靜的語氣說話。

「再拖下去，鐘樓會自己替你們做選擇。」

露琪亞皺眉：「什麼意思？」

艾德里克看向牆上的鏡子。

「你們以為地下鐘樓只是關人的地方？」

「不是。」

「它真正的作用，是審判黑章首席。」

亞爾文的目光一沉。

「黑章首席不是由校長任命嗎？」

艾德里克笑了。

「那是給外面的人看的說法。」

「真正的黑章首席，不是被選出來的。」

「而是——」

他抬起手，指向那口青銅鐘。

「被鐘認出來的。」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艾德里克繼續道：

「象牙塔裡的黑章，從來不是單純的學生身分。」

「黑章是容器。是刀。是被培養來承接某種東西的人。」

「而每一代真正的黑章首席，都必須在地下鐘樓完成一次審判。」

「若鐘聲承認他，他就活著走出去；若鐘聲不承認，他的名字就會被刻在鐘上，然後從學院裡消失。」

露琪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五年前那場失蹤……」

「就是黑章審判。」艾德里克替她說完。

「只是那一次出了問題。」

「因為被帶來鐘樓的第八人，不願意照規矩走。」

門後的人忽然輕笑了一聲。

「不是我不願意。」

「是他們太貪心了。」

「他們想造出一個能同時承受兩次審判的人。」

露琪亞呼吸一滯。

「兩次？」

卡維爾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沉：

「象牙塔想要一個『雙生黑章』。」

這個詞像冰水一樣潑進所有人耳中。

艾瑟里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卡維爾閉了閉眼，像終於決定把某些塵封多年的東西掀開。

「正常情況下，一代只會有一位真正的黑章首席。」

「可五年前，校方判定第八人擁有前所未有的適應性——如果把他的記憶、人格、甚至某些……更深層的東西一分為二，也許能造出兩個黑章。」

露琪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你是說……」

「是。」卡維爾看著艾瑟里昂，眼底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近乎殘忍的真實，「現在站在這裡的你，和門後那個人，原本是同一個。」

地下鐘樓安靜得只剩下鐘擺似的耳鳴。

艾瑟里昂站在原地，神情空白了幾秒。

不是因為他完全聽不懂，而是因為有太多零碎的東西，在那一瞬間同時撞進腦子裡。

冰冷的鐵鏈。

刺眼的燭光。

有人在哭。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笑著說：

「如果我們只能活一個，那就讓我留下來。」

他猛地抬手按住太陽穴，呼吸瞬間亂了。

露琪亞立刻伸手扶住他。

「艾瑟里昂！」

可艾瑟里昂像根本沒聽見。

他眼前閃過一段又一段破碎畫面——

一名黑髮少年被按在青銅鐘前，右眼被人用黑布蒙住；鮮血沿著指尖滴落，落在地面刻出細長痕跡；有人站在他面前，將一枚黑章別到他胸口；而另一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正被鐵鏈拖進門後。

兩個人都在笑。

一個笑得瘋狂。

一個笑得很安靜。

然後，鐘聲落下。

世界被切成了兩半。

艾瑟里昂猛地睜眼，整個人踉蹌了一步。

「……我看見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露琪亞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心口發緊。

「你看見什麼？」

艾瑟里昂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那扇黑色鐵門，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安靜，也更危險。

「我看見有人把我們分開。」

「不是生下來就分開。」

「是——活著被分開。」

艾德里克垂下眼，像是默認。

而門後的人，卻在短暫沉默後，低低笑了起來。

「你終於想起來一點了。」

「可惜，還不夠。」

「艾瑟里昂，你只記得疼，不記得是誰先答應了這場交易。」

「交易？」露琪亞皺眉。

門後的人語氣忽然變得溫柔，甚至像在講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五年前，象牙塔給了第八人一個選擇。」

「要嘛整個人死在鐘樓裡。」

「要嘛把自己切開，一半留下，一半活著出去。」

「他選了第二個。」

露琪亞怔住。

亞爾文也難得失去了表情。

只有卡維爾，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樣，緩緩閉上眼。

「因為他想活？」露琪亞問。

「不。」門後的人輕聲糾正她。

「是因為他想讓另一半活。」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艾瑟里昂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他眼前又閃過一段畫面。

昏暗鐘樓裡，滿地血跡。

有人被鎖在門後，手指死死抓著鐵欄。

另一個人站在門外，右眼被黑布蒙住，嘴角卻帶著極淺的笑。

那張臉是他自己的。

而他對門後的人說：

「你留在這裡。」

「我替我們活下去。」

艾瑟里昂呼吸一窒，幾乎站不穩。

露琪亞伸手扶住他，卻在碰到他的瞬間，忽然感到一陣劇烈暈眩。

下一秒，陌生畫面猛地撞進她腦海——

不是她的記憶。

是鐘樓裡的。

五年前的露琪亞根本不在這裡，可她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一幕：

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年站在鐘前，一個眼神冷靜，一個眼神瘋狂；校方高層站在暗處，像在觀察一場實驗；而卡維爾，比現在更年輕一些，穿著灰章制服，站在離鐘最近的地方，手裡拿著一份審判文書。

他在宣讀。

露琪亞聽不清全文，只聽見最後一句——

「由此刻起，黑章一分為二。」

她猛地回神，臉色瞬間蒼白。

卡維爾看見她的反應，神情第一次真正變了。

「妳看到了？」

露琪亞抬頭看他，呼吸還沒平穩，眼神卻冷得嚇人。

「那不是我的記憶。」

「可我看見你了，卡維爾。」

「你當時就在場。」

地下鐘樓裡所有目光都落到卡維爾身上。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一刀劈開了最後的遮掩。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是。」

「五年前，我在場。」

「灰章負責見證審判，紅章負責維持秩序，黑章負責——」

他停了一下，聲音像卡在喉嚨裡。

「負責活下來。」

露琪亞盯著他。

「所以你眼睜睜看著他被切成兩個？」

卡維爾的手微微發顫。

「我以為那只是記憶分割。」

「校方告訴我，這是為了保住第八人，讓他至少能有一半活著走出鐘樓。」

「等我知道不只是記憶，而是連人格、意識、甚至……存在本身都被強行撕開時，已經太晚了。」

艾瑟里昂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對。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卡維爾。

「所以你救了我？」

卡維爾喉結微動，卻說不出話。

艾瑟里昂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深了，卻沒有半點溫度。

「還是說——」

「你只是選了一半比較聽話的，讓他活著出去？」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刺過去。

卡維爾臉色瞬間白了一寸。

因為他無法否認，五年前的自己確實做過選擇。

當校方問他，若只能保住一半，該留下哪一半時——

他看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年。

一個眼神安靜，卻冷得像刀；另一個笑著，卻瘋得像火。

最後，他選了現在這個。

選了看起來比較像「人」的那一半。

門後的人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你看。」

「連他都承認了。」

「艾瑟里昂，被留下來的不是比較壞的那一半，也不是比較瘋的那一半。」

「只是他們更喜歡你。」

「因為你比較適合假裝成一個正常學生。」

鐵鏈再次震動。

那枚黑章徽記在空中晃出一小圈弧度。

「可你知道嗎？」

「真正被鐘選中的——」

「從來不是你。」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青銅鐘猛地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

咚——！

牆上所有鏡子同時碎裂。

玻璃飛濺中，黑色鐵門上的三條鐵鏈竟然自己崩開了一條。

哐啷一聲砸在地上。

露琪亞瞳孔驟縮。

卡維爾厲聲喝道：「退後！」

可艾瑟里昂卻像完全沒聽見。

他看著那條斷裂的鐵鏈，眼底有某種東西終於徹底醒了。

「你說真正被鐘選中的不是我。」

他一步一步走向鐵門，聲音輕得像耳語。

「那是你嗎？」

門後的人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那道溫柔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對。」

「所以我才是——」

「黑章首席。」

第二條鐵鏈，發出細微裂響。

而露琪亞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更可怕的一件事。

如果門後那個人才是真正被鐘選中的黑章首席——

那現在站在他們身邊的艾瑟里昂，究竟算什麼？

替代品？

半身？

還是……某種原本就不該獨立存在的殘片？

她猛地伸手，想再一次抓住艾瑟里昂。

可這一次，艾瑟里昂沒有讓她碰到。

他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讓露琪亞心口發冷。

因為他眼底的情緒，不是失控，也不是痛苦。

而是某種極其安靜、近乎決絕的東西。

像他已經在剛剛那些記憶裡，替自己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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