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之眼》 - 第八章：鐵門之後

地下鐘樓裡靜得可怕。

那扇黑色鐵門就立在青銅鐘後方，像是從牆裡長出來的傷口。三條鐵鏈交錯纏繞，黑章徽記垂在中央，隨著剛才那一聲鐘響微微晃動。

而門後那聲笑，已經消失了。

彷彿只是某種惡意，故意讓他們知道——

裡面有東西醒著。

露琪亞率先回神。

「退後。」

她的聲音很低，卻比平時更冷。

幾名紅章生立刻後撤半步，只有艾瑟里昂還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枚黑章徽記上的名字。

Aetherion

那不是他現在的全名。

卻像某種比「艾瑟里昂・馮爾薩」更古老、更真實的東西。

像有人曾經先替他寫好了一個名字，然後又在之後的某一天，把它從世界上抹掉。

「你認得這個名字，對吧？」

艾德里克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像終於等到某個秘密能被掀開。

艾瑟里昂沒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步走近那扇門，鞋跟踩在潮濕石面上，發出清晰而緩慢的聲音。

卡維爾立刻伸手攔住他。

「別碰。」

艾瑟里昂抬眼看他。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

不是疑問。

而是肯定。

卡維爾沉默了一瞬，手卻沒有放下。

「我知道這扇門不該被打開。」

「那就代表你真的知道。」艾瑟里昂微微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卡維爾，你是不是打算從頭到尾都只說一半？」

地下鐘樓的空氣像被拉緊的絲線，隨時會斷。

露琪亞站在兩人之間，第一次覺得這裡真正危險的，也許不是那扇門後的東西，而是眼前這幾個各自隱瞞真相的人。

亞爾文忽然走向那口青銅鐘。

他抬起手，指尖沿著鐘身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滑過，最後停在一塊幾乎被鏽蝕吞沒的刻痕上。

「這裡有八個名字。」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亞爾文用袖口擦去一層黑灰，底下慢慢露出一行行字。

第一個。

艾德華・羅恩

第二個。

賽門・格雷

第三個。

安娜・萊特

……

直到第七個。

名字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而第八個。

不是艾德里克。

而是一串被人用刀反覆刮過、卻仍隱約殘留的字母：

Aethe……

後面的部分，徹底毀掉了。

露琪亞心口一沉。

「第八個名字，不是艾德里克。」

「當然不是。」艾德里克淡淡地說，「我只是被關進來的人。」

「真正被審判的，是另一個人。」

他說這句話時，視線越過所有人，落在艾瑟里昂身上。

那目光讓人不寒而慄。

像在看一個活著的墓碑。

「把話說清楚。」露琪亞冷聲道。

艾德里克笑了一下。

「五年前，被帶進地下鐘樓的確實有八個人。七個是學生，最後一個……不是。」

「不是學生？」卡維爾皺眉。

「不是。」艾德里克看向黑色鐵門，「他甚至不該被稱作『人』。」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艾瑟里昂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冷意。

「你再說一次。」

艾德里克卻像沒看見他的神色，自顧自地繼續：

「五年前，學院高層在找一個東西。」

「準確來說，是在找一個『容器』。」

「能夠承受黑章、紅章、灰章三方審判的人。能活著聽完鐘聲，還不會瘋掉的人。」

露琪亞皺眉：「這和第八人有什麼關係？」

艾德里克看著她，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憐憫。

「因為第八個人，就是他們找到的容器。」

「而我們七個，只是陪他一起被送進來的見證人。」

地下鐘樓裡忽然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露琪亞像是意識到什麼，慢慢轉頭，看向艾瑟里昂。

艾瑟里昂站在原地，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微微收緊。

卡維爾也沒有說話。

那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像承認。

露琪亞的心猛地一沉。

「……第八個人，是艾瑟里昂？」

「不完全是。」艾德里克低聲說。

「應該說，是現在這個艾瑟里昂之前的那個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艾瑟里昂終於動了。

他一把揪住艾德里克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把對方整個人提離地面。

「什麼叫之前的那個人？」

艾德里克沒有掙扎。

他只是抬起那雙灰敗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綠眸，笑得極輕。

「意思就是——」

「你不是完整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整個地下鐘樓。

露琪亞下意識往前一步。

卡維爾卻比她更快，伸手扣住艾瑟里昂的手腕。

「放開他。」

艾瑟里昂沒動。

卡維爾聲音更沉：「現在不是你失控的時候。」

艾瑟里昂緩緩轉頭，看向他，眼底有種近乎病態的平靜。

「那你要不要告訴我，什麼時候才算是時候？」

卡維爾一滯。

就是這一瞬間——

黑色鐵門後，忽然再次傳來聲音。

不是笑。

而是有人在裡面，用指節一下、一下地敲門。

叩。

每一下都很慢，像在數時間。

所有人都僵住了。

而那敲門聲之後，一道極輕的聲音隔著鐵門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年輕，甚至稱得上溫柔。

卻讓露琪亞渾身發冷。

「艾瑟里昂。」

「你終於來找我了。」

艾瑟里昂猛地鬆開艾德里克，轉身看向那扇門。

那聲音……

和他自己的聲音有些像。

不，不只是像。

簡直像是從鏡子裡傳出來的另一個版本。

更平靜。

更輕柔。

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露琪亞的呼吸有些發緊。

「門後的人……到底是誰？」

艾德里克揉了揉被勒出紅痕的脖子，神情卻詭異地平靜下來。

「是五年前被留下來的第八人。」

「也是你們現在看到的艾瑟里昂，缺失掉的那一半。」

「不可能。」卡維爾立刻開口，語氣第一次失去一貫的從容，「當年封存已經完成，他不可能還——」

「活著？」艾德里克替他說完，笑了一下，「我也以為不可能。」

「但這座學院最擅長的，不就是把不可能的東西藏起來，然後假裝它們不存在嗎？」

他慢慢走到青銅鐘旁，抬手輕輕敲了一下鐘身。

很輕。

卻仍舊讓整個地下空間震了一下。

「卡維爾，你們灰章當年不是最擅長做這種事？」

卡維爾的眼神冷得幾乎能結冰。

「你知道的太多了。」

艾德里克笑意不減。

「因為我就是那場審判裡唯一活下來、卻沒被允許死掉的人。」

露琪亞忽然注意到青銅鐘底座旁，有一道極深的刻痕。

像是有人曾經被鐵鏈鎖在那裡，長年掙扎留下的痕跡。

她慢慢走近，提燈往下一照。

下一秒，她的臉色變了。

地面上刻著字。

不是鐘身上的名字，而是有人用指甲、或是某種尖銳的東西，一遍遍刻出來的句子。

歪斜、凌亂，卻看得清清楚楚。

不要相信黑章。

下面隔了幾行。

又是另一句。

不要讓他聽見鐘聲。

再往下。

最後一行幾乎陷進石頭裡，像是刻字的人在最後已經快要瘋掉。

如果他想起來，象牙塔會死。

露琪亞指尖發冷。

「這是誰刻的……？」

艾德里克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可怕。

「我。」

「前兩句是我被關進來的第一年刻的。」

「最後一句，是第三年。」

露琪亞猛地抬頭。

「第三年？可五年前的失蹤案——」

「對外是失蹤五年。」艾德里克打斷她，笑容近乎殘酷，「但對我來說，不是。」

「地下鐘樓沒有正常的時間。」

「在這裡，一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長。鐘聲每響一次，時間就會被切開一點。」

「我在這裡待的，不是五年。」

「是整整十三年。」

這句話一出，連亞爾文都怔了一下。

卡維爾的神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夠了。」

他往前一步，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到此為止。」

露琪亞第一次從卡維爾臉上看到這種近乎失控的神情。

他不是單純在阻止艾德里克說下去。

他像是在害怕。

害怕某些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的真相。

然而已經晚了。

因為黑色鐵門後，再次傳來了那道溫柔得近乎詭異的聲音。

「卡維爾。」

「你還是這麼喜歡替別人保守秘密。」

叩。

鐵鏈開始自己震動。

那枚舊黑章徽記輕輕撞在門板上，發出細小聲響。

露琪亞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一步。

可艾瑟里昂卻往前走了。

他站到鐵門前，離那三條鎖鏈只剩一步距離。

「你是誰？」

門後安靜了兩秒。

接著，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我是你被留在這裡的那部分。」

「也是五年前，真正拿到黑章的人。」

「如果你一定要一個名字——」

鐵門後的人像是故意停頓了一下。

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你可以叫我，艾瑟里昂。」

露琪亞心口狠狠一震。

亞爾文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書。

卡維爾則在瞬間拔出了腰間的灰章短刃。

「所有人退後！」

他聲音落下的同時，整座地下鐘樓忽然劇烈震動。

青銅鐘無人自鳴。

咚——

巨大的鐘聲在狹窄空間裡炸開，震得所有人耳中嗡鳴。

牆上的鏡子一面接一面亮起。

這一次，裡面映出的不再是五年前的鐘樓，而是——

同一個人。

不同年齡、不同神情、不同時間裡的艾瑟里昂。

幼年的、少年時的、現在的。

還有一個被鎖在黑暗裡、穿著舊式黑章制服、右眼同樣戴著黑金眼罩的「艾瑟里昂」。

所有鏡中的他們，同時抬頭，看向現實中的艾瑟里昂。

然後，一起笑了。

露琪亞從未見過這樣的畫面。

她甚至在那一瞬間產生了極其荒謬的念頭——

彷彿眼前這個站在她身邊的艾瑟里昂，只是從無數個「艾瑟里昂」裡，暫時被挑出來的一個。

而真正的黑章。

真正被鐘樓選中的那個人。

一直都在門後。

鐘聲還在持續。

鐵鏈一寸寸繃緊，發出刺耳摩擦聲。

卡維爾握著短刃，聲音幾乎像命令：

「露琪亞，帶所有人出去。」

「現在！」

露琪亞卻沒有動。

她看著站在鐵門前的艾瑟里昂，忽然覺得如果此刻離開，某些東西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了。

「艾瑟里昂。」

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聲音很輕，卻清晰。

「你別碰那扇門。」

艾瑟里昂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但露琪亞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了起來。

指尖伸向那枚刻著 Aetherion 的舊黑章徽記。

門後的人像是知道他要做什麼，聲音裡甚至帶了一點近乎溫柔的引誘。

「把鎖打開。」

「你就會知道，你到底是誰。」

艾瑟里昂的手，停在離徽記只剩最後一寸的地方。

而露琪亞忽然看見——

他的影子。

在鐘樓地面上，被燈光拉得很長。

可那道影子，不只有一個頭。

在他肩膀旁邊，還多出了另一個輪廓。

像是有第二個人，正從他身後慢慢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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