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71章：影子的消亡

諾亞的睫毛顫了顫，眼底的溫柔濃得像要溢出來。他不自覺向前傾身，卻被特警的脈衝槍抵住脊椎，踉蹌著撞在金屬護欄上。電子鐐銬在他腕間勒出深紫色的瘀痕。

「臨死前的小要求，」他偏頭看向S201，嘴角揚起一個帶著痞氣的弧度，卻在眼尾洩出一絲苦澀，「讓我抱抱她，不過分吧？」

S201的指尖在數據板上停頓了一瞬：「禁止與處決目標進行肢體接觸。」

「根據《終末處理條例》第33條，受刑者有權在確認無武器攜帶後獲得臨終關懷。」諾亞轉向二層監控室，「P29，你最講究程序正義了，不是嗎？」

防彈玻璃後，P29的指尖摸索著計時器邊緣。金屬表面反射的冷光在他灰白瞳孔裡劃出一道銀線。

咔噠一聲。

「執行深度掃描。」

天花板降下十二個稜形探頭，藍紫色的掃描光束交織成網。諾亞站在光網中央，任由光線穿透他的軀體。他左手無名指上，兩枚素銀戒指在掃描中泛起漣漪般的波紋，又很快恢復平靜。

「掃描完成。」機械女聲響起，「能量核心：無異常。攜帶物品：戒指；材質：925銀；數量：2。威脅等級：零。」

「我這個沒用的廢物，到最後都沒敢送出去。」諾亞低頭輕笑，指腹摩挲著戒指，「現在能親手給她戴上嗎？」

「長官！」S201的光學鏡頭微不可察收縮，「如果目標挾持L01跳下熔爐……」

「不可違背臨終關懷條例。」P29的聲音通過廣播系統傳來，「啟動α級力場，熔爐全範圍覆蓋。」

下一秒，淡藍色光輝在熔爐表面織成六邊形網。

「熔爐力場已啟動。」機械女聲平靜地宣告，「除處決目標外，其餘個體接觸熔爐將觸發能量反彈。」

諾亞的鐐銬發出「滴」的解鎖聲，分解成數百個奈米級零件，在熱浪中消散。

「L01，」S201的聲音有些發緊，「執行臨終關懷協議。」

「指令確認。」

林洄溪邁步走向諾亞，鞋底踩在金屬網格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熔爐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動，卻映不出任何溫度。

諾亞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見過林洄溪千萬種模樣，笑著的，哭著的，生氣的，害羞的……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那裡曾經盛滿星光，現在卻只剩下機械的冷光在精確地調節焦距。

當林洄溪在他面前站定，諾亞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看見她抬起手臂的動作，那不是人類擁抱時的自然弧度，而是機械臂在進行校準。

「他們……真的把你格式化了。」諾亞的聲音哽住。

林洄溪的瞳孔微微收縮，歪頭的角度過於精確而顯得生硬：「諾亞先生似乎拒絕擁抱，請提供替代方案。」

熔爐的火光在諾亞身後翻湧，熱浪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血色。他低笑出聲，手指緩緩撫上林洄溪的臉頰，指尖的顫抖在接觸到她冰涼的皮膚時變得更加明顯。

「怎麼會不想，」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每時每刻都在想，想得快瘋了。」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嘴角揚起一個苦澀的弧度：「但我只是個代替品，從來就沒有過擁抱你的資格。我用他的模樣站在你面前，學會了演他，模仿他……你看，現在的我，像不像他？」

「我連終於可以說出口的表白，也需要借助他的模樣。」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他是你的光。那我呢？如果我從來不是光……你會不會，記得我的影子？」

熔爐的火光爆裂，照亮了他眼底的淚光。

他拉起林洄溪的左手，將其中一枚素銀戒從他手指上褪下，緩緩推入她的無名指——

「叮」。

一聲幾不可聞的提示音響起。林洄溪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驟然收縮，無數已經消散的畫面重新凝聚在腦海中。

密鑰，把記憶模組雙備份系統，啟動了。

S201的數據板，代表情緒波動綠線忽然轉為瘋狂跳動的紅色。她倏地抬頭，看到林洄溪的手指產生極小的收縮幅度。

在她審視的目光中，林洄溪強壓住洶湧的情緒，重新抬頭凝視面前的諾亞，卻發現對方的嘴角紋理，有些過於僵硬。

「你不知道你有多珍貴，」諾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驚人的熱度，「不是對於這個世界，不是對於洄溪之子——」

他的拇指撫過她的唇瓣，那裡曾經對他揚起過最明媚的笑容。

「是對於我。」

林洄溪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她的眼神依然空洞，但無名指卻極輕地回勾了一下。這個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動作，讓諾亞的瞳孔驟然收縮。

熔爐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動，將那雙眼睛染成燦爛的金紅色。他突然笑了，那個笑容痞氣十足，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溫柔。

「就當有個人，從來沒有被你喜歡過，也從來沒奢望你回頭看他一眼。」他湊近她耳邊，呼吸灼熱，「可他在無數次系統重啟裡，反覆地、執拗地，尋找你的身影……」

「時間到了。」S201冰冷的聲音突兀插入，「L01，執行銷毀程序。」

林洄溪的指尖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諾亞一把將林洄溪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這個擁抱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又藏著說不盡的眷戀。

「溪溪，溪溪……」他的唇擦過她的耳尖，「如果能再陪你多一秒，我可以騙一輩子。」

「但我沒有時間了。」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她的太陽穴，「他的那枚，在這裡。」

他鬆開她，熔爐的火光在他雙眼跳動，像是盛滿了整個星河。

林洄溪的瞳孔微微擴大。

諾亞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這個吻太過短暫，短暫到像是幻覺。

「我愛你，不比他少。」

他笑著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的能量核心正在瘋狂跳動，每一次震動都在訴說著同一個名字。

「別難過。」他用拇指擦去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能抱你一次，這波血賺。」

下一秒，他鬆開林洄溪的手腕，向後倒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的髮絲在熱浪中飛揚，眼淚懸在空氣中折射著萬千光華。嘴角還掛著那個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卻溫柔得能將人溺斃。

「我很幸福……」

聲音消散的瞬間，他的身影被熔爐的烈焰吞沒。最後一刻，林洄溪分明看見他對自己眨了眨眼，就像每次惡作劇得逞時那樣。

然後，只剩下一縷青煙。

林洄溪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那個的姿勢。她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只有喉嚨細微的滾動，暴露了那一瞬的窒息感。

他喚她「溪溪」。

她已經全回想起來了。密鑰，實驗室，陳博士，R227，紀辰安，諾亞。

以及，那個跌落下去的身影。

三次深呼吸後。

「銷毀程序確認完成。」林洄溪轉身，聲音平穩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熔爐的火光在她眼中投下深紅陰影。

S201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在數據屏上飛快滑動。

「確認指令完成。情緒波動值……」

她抬頭看向林洄溪毫無破綻的表情，發聲模組出現0.3秒的卡頓。

「……零。」

熔爐的火光大盛，將最後一縷殘影吞沒。戒指在烈焰中閃爍了一下，化為虛無。

P29的機械計時器在靜默中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執行效率令人滿意。S201，安排明日08:00在最高審判庭進行主控權限交接儀式。」

熔爐深處傳來一聲嗚咽，藍紫色的火焰漸漸轉為暗紅。P29的指尖劃過面板，調出一份名單。

「邀請所有洄溪之子骨幹成員觀禮，讓他們親眼見證——」白髮下的嘴角揚起精確的15度，「信仰的終結。」

「指令已記錄。」S201的聲音不帶絲毫起伏，「主權協議交接倒數計時：20小時47分9秒。」

熔爐最後一點火光熄滅時，林洄溪無名指上的戒指微不可察地發燙了一瞬。她平靜地望向P29離去的背影，光學鏡頭裡倒映著藍色數據洪流。

像暴風雨前寧靜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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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外音：

本來想把林洄溪失憶這段劇情拉長一些，多圓幾個伏筆，多出場幾個人物，但是Kadokado規定25萬字以內，如果再加劇情可能就超字數了。再有寫到這裡的時候面臨截稿壓力，所以只能強行壓縮這段劇情了。

以後如果有機會，比如萬一真能改編，應該會把這段失憶劇情再加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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