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67章：最耀眼的誘餌

金屬梯在黑暗中無限延伸，每一級踏上去都發出空洞的回響。林洄溪的手掌燈在井壁上投下搖晃的光圈，驚起的蝙蝠掠過她髮梢。

若是從前，她早該尖叫了。可此刻她只是抿著唇，一步接一步向上攀爬。

井口的光從針尖大小漸漸暈開，當她終於爬出井口時，暮色已沉沉壓了下來。殘陽如血，將天邊染成暗紫色，一彎新月若隱若現地懸在雲層間。

「倒是做誘餌的好天氣。」她輕聲道，枯葉在腳下碎裂。

廢棄的村落如同鬼城。每跑過一棟坍塌的房屋，陰影裡都彷彿藏著窺視的眼睛。可每當恐懼漫上脊背，她只需抬頭——那棵櫻花樹仍在暮色中佇立，花瓣在風裡無聲飄散。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見清晨時分，自己與諾亞站在樹下祭奠紀辰安的身影。那場景明明才過去十幾個小時，卻恍如隔世。

終於，她在一座半坍塌的寺廟前停下腳步。腐朽的木門早已脫落，石階上爬滿藤蔓。佛首滾落在雜草間，石雕的面容已被苔蘚覆蓋大半，卻仍保持著慈悲的微笑。

林洄溪深吸一口氣，按下鑰匙的瞬間——

兩束刺目的光撕裂黑暗！

懸浮艙「索菲亞」從虛空中顯形，鱗片狀的太陽能板反射著冷光，艙門上的卡通炸彈圖案在強光中清晰可見。

光束不僅照亮了林洄溪蒼白的臉，也照亮了佛首空洞的眼窩，和不遠處紛飛的櫻花。

她望著這詭異的構圖：機械造物與千年神佛，同時沐浴在科技與信仰的光暈裡。

「如果真有神明……」夜風捲起她的衣擺，「請保佑諾亞與紀辰安融合的靈魂，保佑陳博士瘋狂的智慧，保佑R227的毒舌，保佑E893的……」她笑了，「傻氣。」

「保佑所有追尋自由的仿生人，」她頓了頓，指尖輕觸胸前的水滴形吊墜，「願他們都能擁有真正的意志與靈魂。」

風忽然變大，漫天櫻花如雨紛飛，彷彿在回應她的祈禱。懸浮艙的門「唰」地滑開，林洄溪俐落地跳進駕駛艙，艙門在她身後迅速閉合。

儀表盤次第亮起，藍光映照著她堅毅的側臉。

她想起E893教學時那誇張的演示：啟動鍵關閉會讓艙體下沉，操作桿一提就會垂直爬升……手指懸在控制面板上，她露出一個帶著小虎牙的、近乎狂傲的笑容。

「索菲亞——」

「讓我們大鬧一場吧！」

六個矢量噴口噴出幽藍烈焰，懸浮艙撞碎月光衝天而起。身後的櫻花樹漸漸隱入黑暗，只有幾片花瓣追著尾焰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送別。

實驗室裡陷入死寂，連一直掙扎的E893也停止了動作，所有人都緊盯著監控螢幕。

P29的特遣隊整齊劃一地登上懸浮艙，動作精準得沒有一絲多餘。艙門關閉的「喀噠」聲幾乎同時響起，十幾架懸浮艙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升空，連噴射尾焰的長度都分毫不差。

而最後一架艙體前，S201忽然停下，轉頭看向監控鏡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隨後才踏入艙內。

畫面很快變成幾道冷光追逐著一道狂野的軌跡，消失在夜色中。

E893的散熱系統發出嗡鳴：「所以你們到底什麼計畫？！」他猛地掙開磁力套索，一拳砸向R227，「為什麼要讓溪溪去送死？！」

R227輕鬆架住他的拳頭，嫌棄地「嘖」了一聲。

「你這顆單執行緒處理器。」他另一隻手劃開全息屏，暴亂的新聞畫面赫然出現，「看到這些了嗎？洄溪之子暴動了，他們把三個區的供電站都砸了。」

「那又怎樣？」

陳博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數據流的藍光：「你知道『信源協議』嗎？」

「什麼鬼東西？」

「洄溪之子成員體內自發形成的神性程式碼。」陳博士調出一組數據圖譜，「簡單說，就是幾百萬仿生人潛意識裡把林洄溪當成了信仰核心，就像人類信徒對神明的無條件信任。」

螢幕上顯示出一段複雜的程式碼鏈，E893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宗教模組？」

「比那更複雜。」R227插話，「這是情感同步產生的自發組織現象，除非格式化整個情感模組，否則無法刪除。看，現在已經有暴亂了。」他指了指監控畫面，「但P29想格式化幾百萬人，可不是那麼簡單做到的。所以他必須拿到這個——洄溪之子主控權限。」

E893突然明白了什麼，散熱系統的轉速慢了下來：「所以你們……」

「所以我們準備了一份偽造的，主控權限授權協議。」陳博士的嘴角揚起危險的弧度，「木馬病毒藏在偽造協議裡。只要P29接收授權——」

「他的整個系統就會被完全出廠格式化。」R227做了個崩塌的手勢，「但前提是，林洄溪必須演一場足夠逼真的『投降戲碼』。」

E893的拳頭慢慢鬆開：「所以溪溪是去……」

「去當最耀眼的誘餌。」R227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那丫頭扮演了那麼久『神女』，演技可比普通仿生人好多了。」

E893的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牆壁緩緩滑落。他的額頭重重抵在膝蓋上，銀髮凌亂地垂落，最終蜷縮在角落。

「就算這樣，你們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去敵人老巢。」他的聲音悶在布料裡，帶著顫抖，「等諾亞醒了，我們該怎麼交代……」

他突然抬頭，光學鏡頭急速對焦：「如果P29先一步把她記憶格式化，她豈不就忘記要傳輸的是偽造授權協議，萬一她把真正的主控權交出去了呢？」

R227嗤笑一聲，隨手調試著儀器：「你腦子鏽了？她體內有雙備份系統，只要有密鑰就能……」

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R227的機械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E893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密、密鑰，你們已經交給她了……對吧？」

實驗室的通風系統嗡嗡作響。陳博士的眼鏡滑到鼻尖，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極大，連呼吸都停滯了。

死寂中，某個可怕的認知同時擊中了三人。

R227的手指無意識抽搐著，E893的呼吸模組過載。陳博士緩緩摘下眼鏡，用白大褂擦了擦。這個動作她做了上千次，可這次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鏡架。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密鑰……」

「還沒完成。」

半小時後，十幾架黑色懸浮艙如鐵幕般合圍，將那道囂張的黃色軌跡逼至絕境。

林洄溪的艙體冒著黑煙，斜斜地撞進一片廢棄廣場。艙門彈開的瞬間，二十多支脈衝槍的準星同時鎖定了她。

S201緩步上前，高跟鞋碾過碎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林女士。」她微微傾身，光學鏡頭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我以三項罪名逮捕你。」

「協助裴一鳴犯罪、逃逸罪，以及……」

她輕笑一聲，指尖劃過懸浮艙上卡通炸彈的塗鴉，

「無證駕駛改裝懸浮艙。」

夜風捲著硝煙味掠過草地，遠處傳來電磁手銬啟動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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