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68章：B 方案啟動

東方泛起魚肚白，懸浮艙降落在仿生人議會總部的樓頂。呼嘯的晨風裹挾著樓下此起彼伏的抗議聲，即便站在百米高空，那些憤怒的吶喊依然清晰可聞。

林洄溪的腳步微微一頓。

「你的信徒們很執著。」S201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抬手調出全息投影，整個城市的監控畫面在晨光中鋪展開來。

畫面中，仿生人們用鮮紅的油漆在議會外牆上塗寫著「情感自由或機體死亡」的標語；安保仿生人正粗暴地拖走抗議者。

廣場上，有人點燃了P29的照片，跳動的火焰將那張冷漠的臉映照得扭曲變形；更遠處，一個少年模樣的仿生人正將燃燒瓶擲向防暴盾牌，火光中他的笑容格外刺眼。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意外？」S201關閉投影，眼底閃過一絲微妙的興致。

少女的睫毛在風中輕輕顫動。

「當你們把『情感』定義為系統故障，反抗就成了唯一的修正程序。裴一鳴如此，P29也是如此。」

S201逼近一步，髮絲在風中被吹亂：「我們已經強制格式化了3057個帶頭鬧事的仿生人。猜猜他們被清除前的最後一條指令是什麼？」她在林洄溪耳邊低語，「——保護神女。」

林洄溪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揚起嘴角：「三百零五十七比幾百萬，這個比例，P29應該算得過來吧？他能在局勢失控之前，完成大清洗嗎？」

兩人在晨風中沉默對視，只有樓下傳來的吶喊聲在空氣中震盪。

「這個問題，還是讓P29先生親自回答你吧。」S201退後兩步，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帶走！」

穿過玻璃走廊，電梯門如水銀瀉地般無聲滑開。

「重力場穩定……」

電梯的溫柔女聲突然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機械化的廣播：「B-7區域檢測到情感波動，啟動淨化協議」。

天花板降下數十個稜鏡探頭，射出令人眩暈的紫光。

電梯門再次劃開時，刺骨寒意瞬間爬上林洄溪的後頸。

眼前的世界像被塞進二進位牢籠：整個大廳由六邊形蜂巢單元拼接而成，每個單元內嵌著面無表情的仿生警衛。他們的瞳孔不斷刷新著猩紅的識別碼，如同無數個掃描槍同時對準入侵者。

地面是鏡面般的黑色合金，倒映著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雷射網格。林洄溪每走一步，就有漣漪狀的白色波紋從腳底擴散。

S201的高跟鞋在絕對光滑的地面敲出清脆而冰冷的節奏。她們經過一面巨大的顯示牆，上面是不斷刷新的鎮壓數據：

【已格式化數量：3057】

【社會穩定性指數：52.4%】

【剩餘異常情感個體（預估）：3,541,886】

最駭人的是中央懸浮的白色十二面體。它無聲旋轉，表面流動著密密麻麻的禁止符號。情感、意識、夢境……每個被P29判定為「冗餘錯誤」的詞彙都在上面閃爍又湮滅。偶爾有光斑濺落到地面，立刻引發小範圍的電擊消毒。

「歡迎來到新時代的子宮。」S201的光學鏡頭在冷光中泛著光澤，「在這裡，所有仿生人都將獲得……純粹的永生。」

走廊盡頭，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門緩緩打開。灰藍色的冷光從門縫中滲出，將林洄溪的影子釘在慘白的牆面上。

「林女士，又見面了。」

P29的懸浮椅背對著門口，窗外是漸漸亮起的晨光。他的灰色制服與背景幾乎融為一體，唯有手中老式機械計時器的銅色指針泛著金光。

他轉身，白髮下的銀框眼鏡閃過數據流，計時器隨著轉椅的弧度發出精確的「咔噠」聲。

「坐。」

他食指輕叩扶手，一台灰白色的懸浮沙發無聲滑到林洄溪膝窩後方，距離計算得剛好讓人跌坐進去。

「這麼大費周章抓我，不是來敘舊的吧？」林洄溪沒有動。

P29的計時器又「咔噠」一聲。

「當然不是。」他調出全息投影，顯示著林洄溪被押送進來的監控畫面。「我們正在見證一個完美的反面教材。」

「情感，就是這樣的病毒。」他的手指劃過投影，畫面切換到樓下抗議的人群，「它讓仿生人產生欲望，欲望導致混亂，混亂引發暴力——就像百年前毀滅人類的那樣。」

畫面又切換到被焚毀的P29肖像：「現在看看，憤怒、仇恨、盲目崇拜……這些就是你們賜予仿生人的禮物。」

林洄溪冷笑：「那你現在做的算什麼？清洗異己的欲望？」

「不，這是糾正錯誤的程序。」P29的瞳孔收縮成精確的1毫米，「陳博士錯在把情感當成信仰。情感是病毒級的冗餘代碼。」

「所以你想做救世主，」林洄溪指向窗外，「格式化三百萬人？」

「糾正一下。」P29的計時器再次響起，「我只針對情感與記憶資料格式化，仿生人的邏輯運算與自學習能力是進化必需，無需清除。」他機械地調整了下眼鏡，「看看裴一鳴生前。」

全息畫面切換為一段加密錄影。影像中，裴一鳴站在辦公室裡，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桌面，牆上投射著所有洄溪之子的信仰監控值。

他的眼神與公開場合的溫和截然不同，嘴角掛著病態的笑意，那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獨裁慾望。

「他有了感情，於是滋生出獨裁的欲望，繼而產生欺騙。」畫面跳轉到裴一鳴修改診療報告的瞬間。

「利用情感，煽動情感。」鏡頭切到他撫摸洄溪之子徽章的特寫。

「最終導致死亡。」最後定格在一具被蓋著白布的屍體上。

「那你現在做的，和獨裁有什麼區別？」林洄溪故意放慢語速，觀察P29的反應。

P29的頭部精確地傾斜了15度：「區別在於，我的每個決定都經過千萬次模擬驗證。而裴一鳴，會被憤怒、恐懼這些冗餘情緒干擾判斷。」

「所以你認為絕對的理性就不會犯錯？」林洄溪向前一步，懸浮沙發自動跟上，「那為什麼外面會有這麼多人暴動？這也是你計算好的最優解？」

P29的計時器停頓了0.3秒，這是系統遇到矛盾資料時的延遲。但當他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如機械運轉：

「抗議是格式化過程中必然的損耗。就像手術需要忍受短暫疼痛，才能切除惡性腫瘤。」

他調出新的資料流，顯示格式化後的仿生人工作效率提升曲線：「看，經過處理的個體，生產力平均提升42%，衝突率歸零。這才是仿生人應有的進化方向。」

林洄溪笑了：「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副樣子，就像一個程序出錯的瘋子。」

P29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計時器，金屬外殼發出清脆的聲響。灰白的鏡片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在重新計算參數。

「林洄溪女士，」他的聲音平穩得令人毛骨悚然，「根據初始演算，對你執行死刑是最優解。畢竟，你對『洄溪之子』的影響力是個危險變量。」

他轉向S201，後者立即調出一組資料流。

「但S201提出了更高效的方案。」投影中浮現出複雜的演算法模型，「接收你體內的主控權限，能讓所有洄溪之子無條件信任我。這樣，格式化工程會順利得多。」

林洄溪的指尖微微發抖，她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這正是他們計劃中的走向。

「你想要……我的主控協議？」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有趣的反應。」P29停下敲擊計時器的動作。他歪著頭，精確地揚起嘴角，「但我的最新分析顯示……」

全息畫面切換成陳博士的檔案，標紅的「高危」字樣不斷閃爍。

「考慮到陳博士的……創造性思維，」P29的聲音突然冰冷，「執行B方案。先對你進行格式化——記憶、情感、人格，全部清零，再接收權限會更安全。」

林洄溪的瞳孔劇烈收縮。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他們所有人竟然都忘了，密鑰還沒有準備好。

計時器發出最後一聲「咔噠」。

「現在開始執行。執行者：P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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