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人類 - 第一件小衣裳

薇然懷孕後，時間像是忽然變得很柔軟。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往外跑，更多時候都待在古堡裡養身體。每天清晨，她會被窗外溫暖的日光和風鈴聲叫醒，然後坐在床邊發一會兒呆，手掌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像是在和腹中的小生命打招呼。

明明孩子還那麼小，小到連一點明顯的變化都沒有，可她卻總覺得，自己已經能感受到那份存在了。

像一簇安安靜靜燃燒著的小火苗。

溫柔、脆弱，卻又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生命力。

這天上午，薇然難得沒有窩在房裡畫嬰兒房的草圖，而是抱著一大堆柔軟的布料，坐進了主宅東側那間採光極好的小織室。

那裡原本是她偶爾做手工、刺繡或調整衣物的地方。窗戶很大，光線透亮，牆邊整整齊齊地擺著線軸、布料和各種裁縫工具，空氣裡有淡淡的棉布與花草香。桌上則鋪滿了她剛挑出來的幾匹布——奶白、淺金、很淡很淡的暖紅，還有一小塊像晨風一樣柔和的淺灰藍。

侍女替她把茶點放到一旁，忍不住好奇地問：「小姐今天要做什麼？」

薇然低頭摸了摸那些布，眼神亮亮的，語氣裡藏不住雀躍。

「我要替寶寶做第一件衣服。」

侍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麼快？」

「不快呀。」薇然理直氣壯地說，「我都已經懷孕了，當然可以開始準備了。」

她說完，自己先低頭笑了一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布料，像是在挑選一件極其重要的寶物。

其實她從昨晚就開始想這件事了。

嬰兒房已經有了大概的樣子，搖籃、櫃子、風鈴和牆面的顏色也都定了下來，可她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直到夜裡快睡著時，她忽然想起，自己應該替孩子做一件衣服。

不是交給裁縫房，也不是讓侍女代勞。

而是她親手，一針一線地做。

那會是她送給這個孩子的第一份禮物。

薇然越想越覺得開心，連早上醒來時都比平常更有精神，吃完早餐就立刻讓人把布料搬了過來。

「小姐想做什麼樣式的？」侍女問。

薇然想了想，拿起一張空白紙，低頭畫了個簡單的輪廓。

「先做最小最小的那種小上衣吧。」她說，「軟一點、寬鬆一點，領口不能太硬，袖子也要好穿。寶寶剛出生的時候皮膚一定很嫩，我不想讓他不舒服。」

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添了幾筆，又忍不住彎起唇角。

「如果是女兒，我之後再做一件小裙子；如果是兒子，就做小外袍和軟靴。嗯……其實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都可以先做一套差不多的。」

侍女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已經徹底沉浸在「我要給孩子做衣服」這件事裡的模樣，忍不住失笑。

「那小姐要不要先等等凱爾少爺？他若知道您要做寶寶的第一件衣服，說不定也想一起看。」

薇然動作一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對喔。」

她抱著布料想了想，最後還是點了頭：「那我先把樣子畫好，等他來了再開始裁。」

於是這一個上午，薇然便窩在織室裡，對著桌上的布料與紙筆寫寫畫畫。她畫了三種不同的小上衣款式，又試著配了幾種顏色，還認真思考該不該在衣角繡一點點火紋和風紋。

可她每畫一會兒，就會忍不住停下來，手放到小腹上發一會兒呆。

「寶寶，你覺得奶白色好看，還是淡紅色好看？」她小聲自言自語，「如果你是女孩子，會不會喜歡比較亮一點的顏色？可要是男孩子，好像奶白和淺金也很好看……」

侍女在一旁聽得忍笑不已。

「小姐，寶寶現在大概還不能回答您。」

「我知道呀。」薇然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可我就是想問問他。」

她說完，又低下頭，手指輕輕摸了摸紙上的小衣服圖樣，神情柔軟得像春日裡被曬暖的水。

午前，凱爾果然來了。

他這幾日幾乎每天都會過來一趟，有時是陪她吃午餐，有時只是坐一會兒，確認她有沒有好好休息。薇然一聽見外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立刻放下手裡的紙筆，提著裙襬跑到門口，卻又在快衝出去時硬生生停住，想起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於是只好委委屈屈地放慢腳步。

凱爾剛走進長廊，就看見她站在門口，一副明明很想撲過來、卻又努力克制自己的模樣，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怎麼站在這裡？」

薇然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手臂，眼睛亮得像火光。

「我在等你呀。」她說，「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凱爾垂眼看她：「什麼事？」

薇然立刻把他往織室裡拉，像獻寶似的把桌上的布料和畫好的圖樣全部推到他面前。

「我要替寶寶做第一件衣服。」

凱爾看著滿桌柔軟的布料與她畫得密密麻麻的圖樣，微微一怔，隨即眼底便浮起了笑意。

「這就是你說的重要的事？」

「這很重要啊。」薇然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我送給寶寶的第一件禮物。」

她說這句話時，眼神亮得驚人，整個人都像被某種溫柔的光包裹著。凱爾低頭看著她，一時間竟有些移不開目光。

「你來得正好。」薇然拉著他坐下，把幾張圖樣攤在他面前，「你幫我選選看，第一件做哪一件比較好？」

凱爾低頭看了看。

她畫了三種樣式：一種是最簡單柔軟的對襟小上衣，一種袖口和衣擺稍微做了點弧度，看起來更可愛，還有一種則在領口加了很細的小翻邊，精緻得像縮小版的正式禮服。

「我本來最喜歡第二件，覺得比較可愛。」薇然說，「可是第一件看起來比較好穿，第三件又好像很好看……你覺得呢？」

凱爾看著她糾結的模樣，低聲問：「寶寶現在多大？」

薇然眨了眨眼：「還很小。」

「那就先做最好穿的。」凱爾指了指第一件，「等他再大一點，你想做多少可愛的、漂亮的都可以。」

薇然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隨即恍然大悟似的點頭：「對喔。」

她抬頭看他，眼睛彎彎的：「你說得對，那就先做第一件。」

凱爾看著她那副一被說服就立刻開心起來的樣子，唇角也跟著揚了起來。

「顏色呢？」薇然又問，「奶白色、淡金色，還是這個暖紅色？」

「你喜歡哪個？」

「我都喜歡。」薇然誠實地說，「我本來想做暖紅色，可是又怕寶寶剛出生的時候穿太亮。奶白色比較溫柔，淡金色也很可愛……」

凱爾沉吟片刻，伸手把那塊奶白色的布拿了起來。

「第一件就用這個吧。」他說，「乾淨，柔軟，也不挑男孩女孩。」

薇然看著那塊布，越看越覺得順眼，最後開心地拍板：「好，那就奶白色！」

決定了樣式和顏色後，薇然便開始動手裁布。

她平時本來就會做些簡單的手工與衣物修改，手並不算笨，只是這一次做得格外小心。她一邊低頭量尺寸，一邊時不時停下來摸摸自己的小腹，像是在和裡頭的小生命商量。

「你要乖一點喔，娘親現在在給你做衣服。」

凱爾坐在她身旁，看著她一會兒低頭畫線，一會兒又皺著眉思考尺寸，偶爾還要停下來對著布料發呆兩秒，整個人都像浸在一種柔軟的喜悅裡。

「這裡是不是再寬一點比較好？」薇然忽然把布拿到他面前，「新生兒是不是都軟軟小小的？可萬一寶寶比我想像中大一點呢？」

凱爾看了她一眼，慢慢道：「你問我？」

「對啊。」

「我也沒有做過嬰兒衣服。」

薇然理直氣壯地說：「可是你是孩子的爹爹。」

凱爾沉默了兩秒，最後還是伸手替她把布料展平，低頭研究起來。

「如果怕太小，就稍微放寬一點。」他說，「但不要太大，否則穿起來會鬆。」

薇然立刻點頭：「有道理。」

她說完，低頭又改了兩筆，神情認真得像在處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凱爾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卻又莫名覺得心口發軟。

陽光從大窗灑進來，把桌上的布料照得很亮。薇然的紅髮被映出一圈暖金色的光，她低著頭縫第一針時，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那件尚未完成的小衣服。

「怎麼這麼緊張？」凱爾問。

「因為這是第一件呀。」薇然頭也不抬地回答，「我想做好一點。」

她的手其實很穩，可第一針下去時，還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如果我做得不好怎麼辦？」

凱爾看著她，語氣很平靜：「那就拆掉重做。」

薇然抬頭瞪他一眼：「你安慰人的方式怎麼這麼直接。」

凱爾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額頭，眼底帶著笑。

「因為你本來就做得很好。」他低聲道，「而且，就算真的有一點不完美，那也是你親手做給孩子的第一件衣服。」

薇然怔了一下。

凱爾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塊奶白色的小布料上，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些。

「等他出生之後，不會在意針腳是不是最整齊，也不會在意領口有沒有做到最完美。」他說，「他只會知道，這是你在還沒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親手替他做的衣服。」

薇然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布，過了幾秒，忽然小聲說：「……你今天講話怎麼又這麼好聽。」

凱爾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薇然卻已經悄悄紅了耳朵，連縫線的動作都變得更小心了。

她縫了好一會兒，終於把小上衣的大致輪廓拼了出來。雖然還沒完全完成，但那件小小的衣服一成形，放在桌上時還是可愛得讓她整顆心都要化了。

「好小。」她忍不住伸手把那件半成品捧起來，眼神都軟了，「我們的寶寶到時候真的穿得下這麼小的衣服嗎？」

凱爾看著那件小得幾乎只比他手掌大一些的衣服，也沉默了一瞬。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原本只存在於想像中的孩子，像是忽然透過這件小衣服有了輪廓。好像只要再過一段時間，那個小小的生命就會真的穿上它，被薇然抱在懷裡，睜著眼睛看這個世界。

「會吧。」他低聲道。

薇然把小衣服貼到自己胸前比了比，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他一定會很可愛。」

她說這句話時，神情裡有種近乎篤定的幸福，像是已經看見了那個畫面。凱爾看著她，心裡那點柔軟的情緒也跟著被牽得更深了一些。

午後，薇然做得有些累了，便被凱爾按著坐到窗邊休息。

侍女端來了溫熱的茶與點心，薇然卻只顧著抱著那件還沒做完的小衣服看來看去，怎麼都捨不得放下。

「先吃點東西。」凱爾把茶推到她面前。

薇然低頭看了一眼，乖乖接過，卻還是沒忍住把那件小衣服放在膝上，一邊喝茶一邊看。

「你說，寶寶以後會像誰比較多一點？」她忽然問。

凱爾抬眼看她：「你今天已經問第三次了。」

「因為我真的很好奇嘛。」薇然小聲嘟囔，「如果像你，眼睛應該會很好看；如果像我，頭髮一定很漂亮。要是兩個都像一點，那就更好了。」

凱爾看著她那副認真幻想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你希望像誰？」

薇然想了想，眼睛一亮。

「性格像我，長相像你。」

凱爾挑了下眉：「為什麼？」

「因為我比較會愛孩子呀。」薇然說得理所當然，下一秒卻又自己改口，「不對，你現在也很會了……那就讓他性格像我們一半一半好了。像我熱情一點，像你穩一點，這樣剛剛好。」

她說著說著，又低頭摸了摸小腹，眼神柔軟得不像話。

「不過不管像誰，我都會很愛他。」

凱爾看著她，低低應了一聲：「嗯。」

織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窗外微風拂過花葉的沙沙聲。薇然喝完茶，正準備繼續去把那件小衣服做完，外頭卻忽然傳來侍從的通報聲。

「小姐，老宅那邊送了些孕期補品過來，還有幾位旁支的夫人和小姐來探望您。」

薇然愣了一下。

她懷孕的消息傳開後，這幾日的確常有人送東西過來，但真正親自上門探望的倒還不算多。

「現在嗎？」她問。

侍從恭敬應道：「是，已經在前廳等著了。」

薇然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做到一半的小衣服，表情明顯有點捨不得。但她到底還是家族裡被重視的小姐，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只好輕輕嘆了口氣，把小衣服小心收好。

「那我去一趟前廳。」

凱爾也跟著站起身：「我陪你去。」

薇然立刻高興起來：「好。」

兩人一起離開織室，往主宅前廳走去。

前廳裡果然已經坐了幾位旁支夫人與年輕小姐，桌上堆滿了各種補品、安胎用的藥材與禮盒。眾人一看見薇然進來，便紛紛起身，笑著向她道喜，言語間都是對這位主宅小姐懷孕的祝賀與討好。

薇然雖然不太喜歡這種場合，卻還是笑著一一應對。她今日穿著寬鬆柔軟的淺色長裙，因為月份還淺，身形看不出什麼明顯變化，可她手掌時不時護著小腹的動作，卻又讓人一眼就知道她此刻是被整個家族小心捧著的孕婦。

凱爾站在她身側，替她擋掉了不少過於熱情的寒暄，偶爾有人把話題帶得太遠，或讓薇然明顯露出疲色時，他便會很自然地接過話，把節奏放慢。

旁支幾位夫人見狀，彼此對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凱爾少爺對薇然小姐真是上心。」其中一位年長些的夫人笑道，「這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這樣護著了，將來肯定是個最受寵的小寶貝。」

薇然聽得臉一熱，卻又忍不住高興，手指悄悄勾了勾凱爾的袖口。

凱爾垂眼看了她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任由她勾著。

眾人又聊了好一會兒，直到薇然明顯露出些許疲倦，凱爾才以她需要休息為由，替她把人都送了出去。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薇然整個人都鬆了口氣，靠在前廳的沙發上小聲哀嚎：「我好累。」

凱爾把侍女遞來的溫水放到她手裡：「誰讓你剛才每個人都要認真回答。」

「可是人家都來道喜了，我總不能不理嘛。」薇然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水，聲音軟軟的，「而且她們還送了好多給寶寶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眼睛又亮了一下。

「對了，剛剛有個小銀鈴鐺好可愛，我想掛在嬰兒床旁邊。」

凱爾看著她這副明明剛剛還累得要命，現在一提到寶寶又立刻有精神了的樣子，無奈地笑了一下。

「你先回房休息。」

薇然本來還想說什麼，可剛站起來，腦袋就因為一整天忙下來有些發昏，只好乖乖點頭。

回房的路上，兩人經過主宅與老宅相連的那條長廊。

長廊很安靜，午後的光線透過高窗落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薇然走得有點慢，一手扶著牆，一手還護著小腹。凱爾就走在她身側，步伐刻意放慢，時不時低聲問她會不會頭暈。

薇然正要回答，長廊前方轉角處卻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過於平穩的節奏，像是本來只是經過，卻在看清前方的人後，突然停住了。

薇然抬起頭。

站在長廊另一端的人，是嚴朔。

這幾日他幾乎沒有在她面前出現過。就算偶爾在古堡裡碰見，也總是遠遠地看一眼，便淡淡移開視線，像從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薇然甚至一度以為，這個人會繼續維持那種若即若離、毫不關心的模樣，直到整件事結束。

可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離地看見她懷孕之後的樣子。

長廊裡很安靜。

薇然站在原地，手掌下意識護在小腹前，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在前廳應酬後的倦意與柔軟。她身上的裙子寬鬆，肚子仍舊平坦，可那個動作，還有她整個人如今被保護得很好的狀態，都足以讓任何人明白——她腹中真的有了一個孩子。

嚴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從她微微發白的臉色、略顯疲倦的眼尾，到她下意識護著小腹的手，再到她身旁那個始終陪著她、替她擋著一切的人。

那一瞬間，薇然甚至有種錯覺——長廊裡的空氣好像忽然冷了下來。

嚴朔的神情仍舊沒什麼太大變化，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可不知為什麼，薇然就是覺得，他看向她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了。

那不是單純的冷淡，也不是旁觀。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極其深沉的審視。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過於複雜的情緒。

薇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凱爾那邊靠近了半步。

凱爾也在同一時間往前站了一點，極其自然地把她半擋在自己身後。

「有事？」凱爾淡淡開口。

嚴朔的視線這才從薇然身上慢慢移開，落到凱爾臉上。

片刻後，他才平靜地道：「沒有。只是路過。」

他的語氣仍舊很淡，聽不出波瀾。可在說完這句話後，他的目光卻又像不受控制般，重新落回薇然的小腹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短得幾乎讓人抓不住。

可薇然卻莫名覺得背脊有些發涼。

「既然沒事，那就不打擾了。」凱爾語氣平靜，卻明顯帶著疏離。

嚴朔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即側身讓開。

薇然本來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可就在她和凱爾從他身邊經過時，嚴朔卻忽然開了口。

「薇然。」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她腳步一頓。

薇然回過頭，看見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神色依舊冷淡，卻莫名讓人有些看不透。

「……什麼事？」她問。

嚴朔看著她，目光緩慢地從她臉上移到她的小腹，停了片刻，才淡聲道：

「好好照顧自己。」

薇然怔住了。

不只是她，就連凱爾也明顯愣了一下。

嚴朔卻像根本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說完便收回視線，轉身離開了長廊，背影很快消失在轉角。

只剩薇然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有點發懵。

「……他剛剛是在關心我嗎？」她小聲問。

凱爾看著嚴朔離開的方向，眸色微微沉了沉，過了幾秒才低聲道：「別管他。」

薇然眨了眨眼，還是有點沒回過神。

「可是他剛才的樣子好奇怪。」她說，「我以前從來沒聽過他對我說這種話。」

凱爾收回視線，低頭看她。

「不管他在想什麼，都和你沒關係。」他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側，語氣放柔了些，「你現在要做的，是回去休息。」

薇然被他這麼一提醒，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疲倦重新湧了上來。她輕輕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嚴朔消失的方向。

長廊那頭已經空了，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還是留下一點說不出的異樣。

像是一顆很小很小的石子，掉進了平靜的水裡，表面看不出什麼，底下卻已經悄悄蕩開了一圈漣漪。

夜裡，薇然躺回床上時，整個人果然累得不行。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持把那件做到一半的小衣服拿到了床邊，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枕頭旁邊。她看著那件奶白色的小衣服，心裡那點因為白日插曲而起的異樣，終究還是慢慢被柔軟的喜悅蓋了過去。

凱爾離開前，替她把被角掖好，又叮囑她明天不許再忙太久。

薇然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亮亮的眼睛，小聲道：「可是我還想把衣角繡好。」

「明天再做。」

「可我想早點讓寶寶有衣服穿。」

凱爾看著她，無奈地沉默了兩秒，最後還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寶寶現在還穿不到。」

薇然鼓了鼓臉，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那我明天少做一點。」她乖乖妥協，「可是你要來陪我。」

「好。」

「還有，」她抱著被子，眼神軟軟地看著他，「如果我把第一件衣服做好了，你要第一個看。」

凱爾垂眼望著她，眸色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溫柔。

「嗯。」他低聲應道，「我一定第一個看。」

薇然這才滿意，抱著被子往枕頭裡蹭了蹭，手掌又輕輕覆上小腹。

「寶寶，」她小聲說，「你明天就會有第一件小衣服了。」

風鈴在床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而溫柔的聲響。

薇然閉上眼睛，唇角帶著笑，慢慢睡了過去。

而同一個夜晚，主宅另一端的長廊盡頭，嚴朔站在半開的窗前，久久沒有動。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黑髮，也吹得他手中的紙頁微微發響。那是今日送到他手上的一份家族名冊與近況記錄，最上面那一頁，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字——

薇然，已確認有孕。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才慢慢抬起手，把那頁紙揉皺了一角。

他的神情依舊冷淡，眼底卻像壓著某種極深的暗流，安靜得近乎可怕。

半晌，他低下眼，嗓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偏偏是現在。」

窗外夜色沉沉，風聲掠過古堡高牆，像是把那句話也一併捲進了黑暗裡。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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