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拜訪沈同學家人那天起,又過了兩天。
今天唯一的一節課剛剛結束,手機顯示的時間剛過中午十二點,我提著背包站起身,環顧一眼早已空蕩蕩的教室,不由得又回想起事發那天的景象。我閉上眼搖了搖頭,快步離開教室。
五月已接近中旬,暑氣開始顯露跡象。學院中庭被正中午的陽光照射的格外刺眼,地面與四周的植栽的表面幾乎能映出扭曲的熱氣。
而此時的人文學院格外的喧鬧。一群還沒決定好午餐目的地又不願意在中庭曬太陽的學生們,一窩蜂擠在走廊避暑,閒聊聲此起彼落。儘管幾週後還有期末考,卻已經不乏有開始規劃假期並為之雀躍期待的人。不到兩週前才發生在這裡的事件彷彿已不復存在,整座學院籠罩在浮躁的氛圍中。
我伸手鬆了鬆領口,才走出教室沒幾步,上衣便因汗水微微黏在皮膚上。我決定直接回到宿舍冷氣房的懷抱,於是加快腳步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卻在即將踏出學院門口之前被攔了下來。
「呦,阿文,下課啦?」
我隨著聲音看去,見到黎姐正倚靠著出口旁的柱子。她常穿的白襯衫今天換成了短袖,搭配修身的牛仔褲使她看起來高佻了幾分,長髮綁成馬尾束在腦後,戴了頂灰色鴨舌帽,頗有夏日的氣息。她見到我便笑著揮了揮手,並冷不防地朝我拋了個東西——是便利商店的瓶裝冰綠茶。
「黎姐?妳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嗎?」她一派輕鬆地說。
我暗暗想著,幸虧大嘴巴如我室友那種人不在這,否則看到眼前這位模樣與大學生相差無幾的黎姐對我講出這些話,多半下午開始就會冒出一些不符事實的謠言。
「你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
我搖搖頭,「沒有,要直接回去宿舍了。」
「咦,真的嗎?明明外面這麼晴朗卻窩在房間?」她略感驚訝似的挑眉。這人是來找我吵架的嗎?話說既然不覺得我會閒著卻親自跑來找我不是更奇怪嗎?
「不過正好,」她伸手向上指了指,「陪姐姐吃個飯吧?」
雖然以年紀來說的確還算在姐姐的範圍內,但這怎麼聽都不像是老師該對學生說的台詞吧?我忍住吐槽的衝動,一邊刻意無視路人們開始投來的好奇目光,一邊跟上已經走回學院內的黎姐的腳步。
然而我們並沒有去任何一間學生餐廳,也沒有繞到校外,而是沿著人文學院的樓梯一路往上。過慣了宿舍房間與教室最高都不超過三樓的生活,最後穿過位在六樓的門踏上樓頂時我竟有些喘不過氣。難道大學四年真的過得太頹廢了嗎?我為時已晚的想著。
人文學院樓頂平時只被某些社團作為借不到其他場所使用權時的備案,墜樓事件發生後更是不開放讓學生借用鑰匙。
即便我在這個學院待了將近四年,上到這棟樓頂的機會卻是屈指可數——正確來說其實只有大一時來過一次。那時迎新晚會剛結束,不知道誰先起頭說想在T大學最高的地方看看台北的星空,於是整群人被學長姐們從禮堂帶到了這裡。
經過了三四年時間,這裡的樣子與我記憶中的相比仍然沒有太大的變化。由五樓走上來,通過唯一的出入口後右手邊一塊地設置了水塔與機房,左側則有一處作為涼亭的空間,加蓋了遮雨棚與長椅供人休息,除此以外便空無一物。偌大的空間以大約半個人高的不鏽鋼欄杆圍起,向西邊可以望見理工學院校舍,而正下方便是操場。想到這裡我便心頭一緊。
黎姐並未多說什麼,她走向一旁的長椅坐下後,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面示意我過去——當然,我最後坐在了長椅的另一端。
「我只買了鮪魚御飯糰,你不介意吧?」她從包包內掏出兩個超商飯糰,擺在我們兩人中間的座面,隨即又拿走了其中一個貼有折價標籤的飯糰,撕開包裝。
午後的烈陽照在地面的白色防水漆上熠熠生輝,但仰賴著偶爾吹起的和風,倒不至於像一樓中庭那般悶熱。
學院裡人們的交談聲與操場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傳來,相較之下,用餐著的我們則靜到彷彿能聽見咀嚼或吞嚥聲。
先一步吃完的黎姐起身走到陽光下,墜樓地點的附近,雙手握著欄杆微微踮腳,漫無目標的遠眺著晴空,跟隨在後的我也走到她旁邊有樣學樣。相比剛剛在一樓相遇時的輕鬆態度,她此刻的神情看起來則格外平靜,彷彿思緒正隨著暖風吹遠。悄悄望著這一幕的我,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雖然剛剛已經問過一樣的問題了……發生什麼事了嗎?還是說妳想到了些什麼?」
但她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想知道,她最後看著這片天空時,到底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
我望著黎姐的側臉,無言以對。沈同學在死前感受到的,究竟是恐懼,絕望,或是解脫呢?
我想我自己同樣渴望得到答案。
「對了,你需要擦一下手嗎?」回到遮雨棚下,她又恢復原先輕鬆的口吻,遞給我一包隨身包濕紙巾,「拿去吧。」
「手?」聽她這麼說,我以為自己在無意間沾上了什麼髒東西,於是看了眼手掌,「沒特別髒啊?」
「小髒鬼,原來你就是那種會吃了多力多滋後不擦手就去摸滑鼠的傢伙吧?」她笑嘻嘻道,「那欄杆灰塵那麼厚還不擦乾淨,你等等可別碰到姐姐的衣服……」
「呃,不是,」我暫且無視她發言中的槽點,將兩隻手掌朝向她,「妳看,真的沒多髒……」
我自詡還算是注重整潔,拿飯糰時也隔著一層塑膠包裝,應該不會有什麼令人不快的食物殘渣。但黎姐盯著我的手掌後立刻收起剛才的笑容,皺著眉頭,表情轉為嚴肅。
「……有這麼慘不忍睹吧?好啦,不然我擦一下……」
「你剛剛抓的是哪裡的欄杆!?」
她突然有些激動地問,我一時語塞,指了指剛剛的位置,「就,那附近……」
這個回答她似乎不滿意,於是她直接拉起我的手,再度快步走回剛剛的位置。
「這裡嗎?你剛剛站我旁邊不遠處,所以是這個位置,對吧?」
「呃……對,是這裡沒錯,有什麼奇怪的嗎?」
黎姐沒有答話,立刻湊近檢查了一遍我站的位置的欄杆,隨後又靠近欄杆踮起腳往下看。欄杆外的地面向外延伸一小段,大約只比半個腳掌長一些。而下方正是沈同學墜落的位置,依稀可見各個師生的獻花放置在地面。
一連串動作後,她緩緩離開欄杆邊,但依舊維持眉頭深鎖的凝重表情盯著空中一點,手掌遮在嘴巴,似乎正在飛快地思考著什麼,又像是正在為了思考後得到的結果感到震驚。
最後,她慢慢抬起頭,與我雙目相接。
「謎題,已經全部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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