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 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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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諾克分開後，雷恩加快腳步離開，人流從他身邊穿過，但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循原路往回走，鑽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在巷子盡頭看到了「問與答」的招牌。

店面夾在兩片隔板之間，比兩側矮了整整一截，門板上的漆裂成蛛網狀，似乎很久沒有人維護過了。

雷恩走到門前，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推開了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黏膩腐臭撲面而來，像動物油脂過期後的味道。

他抬眼望去，沒有找到氣味的來源，只見兩側貨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塞滿大小不一的球體和盒子——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可名狀的巨大肉團。

這是雷恩能想到最精準的描述。

一個胖到椅子已經完全消失在身體裡的人，正在往嘴裡扔花生。

他的肥肉從椅子邊緣溢出來，下巴疊了三層，最底下那層靠在領口上隨呼吸晃動，臉上有兩條細縫，大概率是他的眼睛。

肉團嚼完花生後，從抽屜裡摸出牙籤，開始不急不慢地剔牙縫。

雷恩已經準備將門關上離去了。

即便裝潢老舊，情報交易所也不該是這副模樣，沒有哪個正經的企業人士會踏進這種地方。

「客……人……？」

聲音不是從肉團那裡傳來的。雷恩看向門側，陰影裡站著兩個人形，一左一右，姿態僵直。

他掃一眼就知道，這不是人類，姿態跟維克的人型僕從相似，但機型更新。

新型仿生機體在這種地方？

雷恩重新打量了一遍這間店，老舊的裝潢、腐臭的空氣、邋遢的胖子——正因為大部份企業人士不會隨便踏進來，這裡才可能藏著意想不到的東西。

他沒有再試圖離開，對那兩個仿生機體點頭示意後，便走了進去。

注意到有客人，那坐在櫃檯的胖子眼皮終於抬了一下，在他身上轉上一圈，視線落在雷恩胸前的藍色識別證上。

「可以跟我說一下這間交易所的規則嗎？」雷恩問。

胖子沒有回答，他只是一邊剃牙一邊往櫃台底下摸了一把，拿出一個環形裝置放在台面上。

一個金屬的圓環，直徑不大，內圈有一排細密的發光節點。

「這個，」胖子用牙籤指了指環形裝置，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的油脂裡擠出來的，「戴頭上的，懂吧。」

「不懂。」

胖子頓了一下，把牙籤換到另一邊繼續剔。

「……讀腦波的工具，你想找什麼自己問，就這樣。」

他把裝置往雷恩的方向推了推，然後抽出牙籤，對著光瞇起眼看了看尖端。

比起雷恩，他似乎對挖到的東西更感興趣。

雷恩沒有碰圓環。

胖子身上的一切都跟他表現出來的懶散吻合。除了剛才說「自己問」的那個瞬間，瞳孔收縮了一次。

他在等雷恩戴上圓環。

「戴上之後，怎麼搜索？」

「戴著、動腦、問問題啊。」胖子咧嘴一笑，「你好笨啊。」

「我會失去什麼？」

胖子的嘴角動了一下。

「小兄弟，你要是什麼都怕，就別來情報交易所。」他用牙籤指了指圓環，「這東西就是讀你的問題，單向的吐答案。」

心率上升，語調下壓。

他在說謊。

雷恩把圓環推了回去。

「我沒有問你是不是單向的。」

胖子的手停在半空。

「搜索的同時，我的思維數據也會被記錄。」雷恩看著他，「所以你才需要強調『單向』。」

胖子沒有回答雷恩。他的青筋浮在皮膚底下，像灌滿油脂的管線。

「我想要別種交易方式。」

「呵呵，您似乎比我想得貪婪多了。」胖子把牙籤從嘴裡抽出來，臉上那兩道細縫擠成弧形，嘴角拉出一道反光的水漬：「看來，得給客戶您安排個『促銷活動』了。」

胖子忽然將牙籤往雷恩身上一彈，雷恩側身躲過，然後忽然發現一件事。

兩側的仿生機體已經不在門邊了，它們現在正站在他的左右，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過來的。

對方的意思很明確。

雷恩看著胖子，慢慢抬起手，動作慢到不構成威脅。

但他這次沒有將拳頭放在胸口，只是繼續將手向上抬，直到手指碰到頸側那片圓形貼片。

他把貼片揭下來，放在櫃台上，貼片正面有一行極細的產品序號。側邊印著澤瑞爾的微型家徽，指甲蓋四分之一大小。昏暗的燈光下，那個標誌反而更清楚。

「我隸屬於澤瑞爾，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了。」

語氣裡沒有任何強調，只有一點不耐煩。

對一個澤瑞爾語者來說，「浪費時間」是最嚴重的罪行。即使下一刻雷恩直接出手格殺眼前的胖子，他也可以徹底將鍋甩到澤瑞爾身上。

胖子聞言，終於將目光投向那片貼片，他沒有去碰，只是把自己肥厚的身軀和圓臉奮力擠向櫃台，湊近了看。

「直屬澤瑞爾的語者？」胖子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玩味。

雷恩一邊盯著他，一邊用餘光掃視著兩側，拳頭放在自己的胸口，隨時準備面對任何突發狀況，但——

「呵、呵呵……」

胖子的喉嚨裡擠出一串乾笑，下一刻，他猛地直起身，牙籤從指間折斷，兩側的仿生機體同時癱倒在地。

他的兩隻「手」在櫃台上瘋狂地來回掃，把牙籤碎屑、文件、一個缺角的杯子全都撥到一邊。

「哎呀...您怎麼不早說呢！您看我這，您看我剛才那態度，真是、我這不是不知道嘛...」

「坐坐坐，」胖子不知從櫃台底下哪裡變出一張折疊椅，「澤瑞爾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你們家的產品我天天用，品質一流，一流！」

他拍了拍太陽穴旁邊的接口，金屬邊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看到沒？澤瑞爾最新的腦波同調器，深度植入，每次出新型號我都立刻更新。」

接口邊緣的金屬與皮膚接合處光滑平整，沒有疤痕，一介情報商人竟然能裝上澤瑞爾最新的產品？

雷恩只是看著，維持澤瑞爾語者形象的同時也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或許之後跟諾克交涉的時候能用上。

「澤瑞爾爸爸！我們當然有別的方式！」胖子把環形裝置收回抽屜，「不走腦波讀取，通常價格翻一倍——但您可是貴客，加兩成就好。」

雷恩不答，只是默默看著胖子。胖子見雷恩沒有回應也不生氣，只是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張銀灰色的晶片。

「那我就用另一種方式跟您交易了。」

話剛說完，他就毫不猶豫地將晶片插進了自己太陽穴旁的接口。

雷恩一愣。只見眼前胖子的雙眼忽然上翻，身體停止了所有動作。

過了十數秒後，胖子才又開口說話。

他的語氣已經徹底變了一個人：「為了保護客戶隱私，本終端進入暫存模式。當前記憶將暫時清空，不會記錄客戶的任何情報。請提供您的需求，會在確認所需情報價值後進行報價。」

雷恩盯著他，胖子的心率降至靜息水平，腦波活動趨近最低閾值，認知反應幾乎歸零。

這一張插卡似乎把他的大腦清成了空白終端。

就像前天的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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