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光 - 回家

——家瑜——

夜裡的風從窗縫灌進來，有些涼。

湛霖趴在桌邊，剛寫完作業，整個人靠著我鬆了口氣。

我幫她把課本收拾好，輕聲說：「妳今天也很棒，作業做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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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小小一聲：「嗯…」，沒再多話。

我知道她最近的話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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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起來，拿起外套和鑰匙。

「走吧，我陪妳回家，好嗎？」

語氣儘量平穩，不去催促，像捧著羽毛一樣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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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垂著眼，手指在筆記本邊緣磨蹭著，彷彿還在計算是否有哪一頁沒寫完，又或者是在思考該不該點頭，眼裡透露著一層沒說出口的霧氣，像月色底下沒散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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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去嗎？」我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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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下眼，搖搖頭：「不是不想回去……只是，還不想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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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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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把自己的視線與她對齊：「那我留著，陪妳坐一會兒。等妳想回家的時候，我再送妳，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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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伸手，像以前那樣拍拍她的肩，輕輕牽起她的手，或只是幫她理一理因為低頭而散落的髮絲。

但我的手，最後只是虛虛停在空中，在離她肩膀不到兩公分的地方，頓住。

我總是不確定──我的碰觸，會不會讓她怕？

明明只是想給她力量，卻害怕變成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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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總是選擇退一步，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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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想待久一點，我可以請妳爸媽再等一下。」我補充，語氣像風，輕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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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終於抬起頭看我，她點了頭，把額頭輕輕靠上我的肩膀，小聲說：「家瑜……謝謝妳還在。」

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整顆心都被揉得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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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還在怕。

怕一個人回家，怕那些記憶襲來的夜晚，怕離開這片片刻讓她覺得自己還正常、還被愛著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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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催她，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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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讓她知道——

「我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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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

「走吧，我陪妳回家，好嗎？」

家瑜說這句話時，語氣一如往常，輕柔溫和，像春日黃昏後浮起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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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的原子筆還沒放下，筆記本的一角被我的拇指緊緊摳著。

今天的作業比較難，是那種一不小心就會卡住、煩躁、然後陷入自我懷疑的題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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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坐在旁邊，幫我抓思路，陪我算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存在像是柔軟的光，讓我不再怕自己哪裡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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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句「回家」，像是提醒，也像是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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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垂下眼，看著桌上的筆記與她替我重新整理的公式表，又偷偷瞄了她一眼。

她已經起身、拿起外套，動作輕輕地、像是不想打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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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可以……留在妳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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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自己這麼問出口的聲音，輕到幾乎像是氣音，但她立刻轉過身，眼睛睜得比平常大一點，彷彿有些錯愕、又有些心疼地凝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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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家就在不遠，爸媽也在家，今天他們特地提早回來，是怕我又不說話、又躲起來。

但我真的、真的……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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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回去。」

我補充，嗓音有些發緊：「只是……想再多一點點……在妳身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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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在我身側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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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妳當然可以留下來。」她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落在心口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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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緩慢地點點頭。

家瑜輕輕笑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負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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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幫妳準備毛毯，今天就一起睡吧，妳要睡我旁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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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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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著她的肩膀，聞著她熟悉的味道。

那是我知道這個世界再怎麼吵，也會有一個地方──像這樣──讓我靜靜地靠著，喘口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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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就這樣待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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