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光 - 價值觀衝突

湛霖聽見家瑜那句：「霖，妳可以先到旁邊坐一下嗎？沒事的。」時，指尖微微一緊。

她看著那雙溫柔卻帶著請求的眼，明白那不是要她遠離，而是讓對話能順利進行。

她抿了抿唇，低聲回：「好。」

然後慢慢站起，移到不遠處靠窗的位置。

那個距離不過兩公尺多。

湛霖的位置能看到整張桌子，她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那裡。

店員端了兩杯飲品放在那一桌，隨後湛霖的水果茶也端到了面前，但她無心喝下。

弟弟點了熱黑咖啡，糖包隨意倒攪了兩下。

家瑜手邊的是冰的蕎麥奶茶，杯壁上凝著一層細汗。

冷氣聲、磨豆機的低鳴、咖啡香氣，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湛霖幾乎意識不到，這裡正發生的，是一場讓人屏息的家庭對話。

「我知道你想結婚，想給女朋友一個保障…。」

家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小心不驚動誰，

「但…你身上還有百萬的負債，現在卻又要再全額背三十年的房貸……」

弟弟坐在對面，姿勢鬆散，臉上滿是不耐。

他敲了敲桌面，冷笑一聲：「這是投資。你們這些鄉巴佬就是不懂。」

「若要脫手，怎麼樣都是賺。」

湛霖看見那笑容，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那笑一點也不像理性分析的自信，更像一種自我催眠式的勝利宣言。

家瑜仍維持著那份平靜，指尖卻無聲地攥著紙巾。

「可是…」

她稍稍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更輕：

「你買的初衷不是就是想要個和女友一起住的家？那就是會住一輩子的房子吧……怎麼還想著脫手的事？」

弟弟翻了個白眼，手指在桌邊敲，發出「咚咚」的聲響。

「妳以為世界都像妳一樣原地踏步？誰還一輩子住同一間房？投資懂不懂？現在那總統當選了，不趕快買，之後更買不起。而且這叫槓桿操作。沒風險就沒機會。懂？」

那句「懂？」幾乎是用來羞辱的。

湛霖在座位上呼吸變得急促，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想站起來，想替家瑜擋在前面。

家瑜只是坐著，眼神沒有閃避，她只是輕輕詢問：「可是…還沒買時，你就說那負債一個月還一萬太辛苦，若再買下去，一個月就得背三倍的還款壓力，不是嗎……？這樣…你……不會太累嗎？」

「你這樣背三十年，房子是女方的名字……我懂你的初衷，但……是不是也該保護自己呢……？」

弟弟的眼神瞬間一冷。

那句「房子是女方的名字、保護自己」他猛地一笑，笑得張狂又刺耳。

「妳到底懂不懂？！」他重重放下咖啡杯，瓷杯撞上托盤發出一聲「鏗」的響。

「登記誰的名字有差嗎？妳以為我會讓自己吃虧？妳們都一個樣——」

他手指狠狠戳著桌面，臉上的血管浮起，「自以為聰明，實際上就是看不起我，才不願意幫我借錢、當我保人！」

湛霖看著家瑜的肩膀微微一抖，指節在膝上捲緊。

那一刻，她的胸口像被什麼重物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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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語氣平穩：「我沒有看不起你。」

「只是…想提醒你，現在政府推的那方案寬限期一過……那不只會是三倍的壓力，而且房價不一定會漲，若你的女朋友還是沒有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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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閉嘴！」弟弟猛地打斷她，聲音高了八度。

整間咖啡店瞬間安靜下來，連吧台的磨豆聲都被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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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那裡假好人講道理，噁心死了。從小到大妳知道我最討厭妳哪點嗎？妳那副什麼都懂、什麼都替別人想的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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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的喉嚨動了動，卻沒回話。

她的手無意識地攥住了放在桌上的紙巾，紙巾角被捏得皺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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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的呼吸在胸口打結。

她看見家瑜眼裡那道隱忍的光，除了委屈，還是一種「再忍下去就會碎掉」的光。

弟弟往椅背一靠，雙手環胸，語氣帶著嗤笑：「爸媽老了還能住多久？房子留著有什麼用？他們死了不就是我的？那我現在要求他讓我全額貸款有差？」

他說話越來越快，音量也越來越高。

周圍幾桌客人開始竊竊私語，卻又被這股憤怒的氣息壓得不敢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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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的臉色明顯一白。

她的嘴唇顫了一下，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像是被割裂過一樣：「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你不是也已經信用破產了？爸爸只是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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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冷哼一聲，語氣裡全是輕蔑：「怎樣？擔心我還不起，讓你們睡地下道？」

「別假惺惺了。那兩個老不想擔保，就去求親戚借錢給我啊，要不是妳分析啥屁的，我早就有頭期款了！」

他越說越大聲，桌上的咖啡晃動，杯壁在微微的震顫中相互碰撞。

幾桌客人偷偷側目，又迅速移開視線。

湛霖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看見家瑜雙手緊緊摺在膝上，關節發白，眼角微紅——

那是竭力壓抑情緒的樣子…

「不是這樣的。」

家瑜低聲說，語氣幾乎被咆哮聲淹沒：

「你怎麼可以為了自己，要爸媽去求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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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的問題啊！」

弟弟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笑出聲來，笑聲裡滿是惡意與輕蔑：「沒錢還生小孩，不是他們的錯嗎？我又不是不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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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抬起頭，眼神終於有了些顫動的怒意。

「從小到大，爸媽沒讓我們顛沛流離，也沒讓我們餓著，你想讀什麼、買什麼，他們都盡量滿足。」

「你被詐騙，他們也不曾跟你要過錢…所以不是你說的那樣啊……」

她停了停，呼吸明顯發顫。

「你以前不是想回家鄉，過穩一點的生活嗎？」

「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急？這麼想證明什麼？」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幾乎是帶著懇求。

「你女朋友現在沒有工作，也不肯回去受訓，若回去受訓，明年出來也能和你一樣是公務員，兩個人一起貸款壓力會小很多……為什麼要逼爸媽現在拿出唯一的房子？」

「對，他們擔心，擔心你還不起、擔心你受傷、擔心這樣走下去你會更辛苦……但你為什麼要每天傳詛咒、辱罵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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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黑咖啡濺了出來。

他滿臉通紅，眼裡卻是冰冷的怒意。

「妳少用那副假正經的樣子跟我講話！」

他咆哮著：「跟妳說話真的浪費時間，反正你們就是只想自己——」

他冷冷一笑，嘴角扯出極惡的弧度：

「我只是說出想你們趕快死光的願望而已啊。」

那句話像子彈一樣，砸進空氣裡。

湛霖的呼吸停了。

她聽見椅腳刮地的聲音，是自己站起來的那一刻。

家瑜卻在同時閉上眼，那一瞬，她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抽空了力氣。

她的手指在桌下顫抖，聲音幾乎要碎：「不是…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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