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光 - 後悔來了嗎

夕陽慢慢沉了下去。

咖啡店的玻璃門在身後緩緩闔上，街上的人潮依舊來來往往，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衝突，只是城市裡一個沒有人會停留太久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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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走得很慢，她的手輕輕牽著湛霖，不像平常那樣，怕人潮走散而自然牽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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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牽得很輕，甚至有點小心，像是在確認—— 妳還願意牽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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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小段路後，家瑜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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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呢……」

她望著前方，聲音輕得幾乎被晚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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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妳擔心了。」

她停了一下，苦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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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用了妳寶貴的暑假時間，陪著我處理家裡的事情……」

握著湛霖的手，也跟著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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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讓妳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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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本來應該是開開心心放暑假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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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去圖書館跟小佳一起寫暑假作業、去夜市、去看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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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跟著我，看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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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慢慢黯了下來：「是不是……有點後悔跟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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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沒有看湛霖，像是不敢看，害怕從那雙眼睛裡，看見一絲後悔…也害怕，今天發生的一切，會成為湛霖心裡新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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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停下腳步。

家瑜愣了一下，也跟著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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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湛霖慢慢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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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隻原本空著的手，也輕輕握住家瑜的手，變成兩隻手一起包覆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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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

她很少這麼認真叫她的名字，那雙杏色的眼睛安安靜靜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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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真的很可怕。」

她誠實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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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有被嚇到。」

「在看到妳被潑咖啡的時候，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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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逞強，也沒有說自己一點都不怕，只是慢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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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她微微揚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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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我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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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知道，原來一直笑著的妳，也有這麼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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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妳原來一直都是一個人面對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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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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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沒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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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眼神乾淨而堅定：「我反而很慶幸，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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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呆愣愣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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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輕輕笑了一下：「而且，不是妳浪費了我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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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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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妳讓我學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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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眨了眨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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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看見了，什麼叫做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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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妳不怕，妳是害怕到全身都在發抖，但還是願意站出來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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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那個笑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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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是妳耽誤了我的暑假。而是妳，送了我一堂比任何課本都重要的人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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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的眼眶慢慢紅了，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是笑著輕輕揉了揉湛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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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妳……長大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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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湛霖只是笑著，心裡悄悄回答了一句，沒有說出口。

是因為妳一直都站在我前面保護我，而我只是一直努力學著……站到妳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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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

她輕輕拉了拉背包背帶：「那……我們先去旅館，把我的背包換一下，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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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恢復了一點平常的溫和：「我有先訂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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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湛霖，眼裡帶著一點期待：「想說難得來一趟外縣市，想讓妳在這裡玩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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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著我的小勇士。」

說到最後一句，她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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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如果沒有妳陪我，我可能沒有勇氣把那些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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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湛霖柔軟的頭髮：「之後再一起出門，吃吃這裡的在地特色美食……聽說夜市很熱鬧，還有很多只有這裡才有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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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歪著頭：「妳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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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愣了一下，她垂眼看了看家瑜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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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漬已經留下大片深色痕跡，衣袖上也有零星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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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人，明明才剛經歷那樣的事。

第一個想到的，卻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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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望著家瑜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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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往前一步。

輕輕抱了一下家瑜，很短，很輕，像一個確認彼此都平安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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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後，她才笑了：「好啊。」

她點點頭：「不過先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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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眨了眨眼：「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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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露出一抹帶著幾分俏皮、卻又很認真的笑：「今天不是妳感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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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捏了一下家瑜的手：「是我們一起完成了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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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幾天，不是獎勵我。」

她看著家瑜的眼睛：「是我們一起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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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笑著補了一句：

「而且，小勇士現在命令大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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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著一本正經的語氣：「回旅館第一件事，先把衣服換掉，檢查有沒有燙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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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好好坐著休息。」

「第三件事，再帶我去吃妳說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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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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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原來小勇士還可以下命令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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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揚起下巴，眼裡終於恢復了十七歲少女該有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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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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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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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的大勇士，真的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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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家瑜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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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眼前笑得燦爛的少女，胸口那塊一直緊繃著的地方，終於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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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點了點頭。

「好。」

「今天……聽小勇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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